第91章 堂堂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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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隊人馬從風雪裡飛奔而來。

  關棠停在原地,看清那些人身上的盔甲,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是軍中的人。

  馬蹄捲起大片雪霧,後面人影重重,少說也有二三十騎。

  馬啟正方才還凍得直打哆嗦,此刻卻像忽然活了過來,指著關棠大笑:

  「本官的援兵到了!你不是能打嗎?有本事把這些人也殺了!」

  關棠沒有理他,只往路旁看了一眼。

  那裡拴著馬啟正一行人的軍馬。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她便先斬斷韁繩,把其餘幾匹馬趕散,只留一匹自己騎走。

  若還是逃不掉,那便殺馬。

  她寧可一輩子隱姓埋名,在山裡和野獸爭食,也絕不回後營任人作踐。

  「阿棠!」趙翠芸在顧家門口急聲喊,「你快回來,咱們把門關上!」

  「關門有什麼用?」馬啟正得意得忘了冷,「軍中鐵騎一到,別說一扇木門,就是你們顧家的院牆也能踏平!」

  他話說得響亮,下一刻卻看清了最前面那匹黑馬上的人。

  笑聲戛然而止。

  海驚瀾一身黑甲,肩上落滿了雪。

  他顯然是收到信鴿後立刻從江面趕回來的,連外頭擋風的皮裘都沒來得及穿。

  跟在他身後的,正是隨他去捕魚的親兵。

  「海大人!」關棠脫口而出。

  「海……大人?」馬啟正嘴唇動了動,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方才懸著的那顆心,這回算是徹底死了。

  海驚瀾勒住韁繩,戰馬前蹄高高揚起,又重重落進雪裡。

  他翻身下馬,先看了看關棠手裡的劍,又看見她身後一路通向屯外的腳印。

  「顧娘子,你不能走。」

  關棠一愣。她以為海驚瀾會先拿馬啟正,沒想到他趕來的第一句話,竟是攔她。

  「海大人,我留下只會連累顧家和蘇屯目。」她握緊劍。

  「馬啟正今日拿不走我,明日還會再來。顧淵生死未卜,我又沒有脫罪籍,按規制……」

  「你還跟我講他的規制?」海驚瀾打斷她。

  「你這一走,便是畏罪潛逃。從此沒有戶籍,沒有路引,過一道關卡便要躲一次盤查。

  你可以打退幾個軍士,難道還能把沿途的官差全殺了?」」

  關棠抿緊嘴唇,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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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會釀酒,會治傷,也有一身本事。可只要逃奴的文書一發下去,你做出的酒不敢賣,治好的人不敢認,連名字都不能再用。」海驚瀾看著她。

  「你想過沒有?這一走,便要隱姓埋名,顛沛流離一生,再無出頭之日。」

  這些關棠當然想過,只是方才除了走,她還有別的路嗎?

  海驚瀾朝她伸出手:「回來,跟我回顧家。」

  「可是……」

  「沒有可是。」海驚瀾沉聲道。

  「顧淵是我手下的將領。他替朝廷送軍報,生死未明,妻子卻被巡察御史逼得持劍出逃。

  今日若真讓你走了,往後誰還肯替我賣命?」

  這句話不是安慰,是承諾。

  關棠低頭看見自己鞋上的雪,又回頭看向顧家門口。

  趙翠芸已經哭得滿臉是淚,顧晚一隻手抱著大灰,另一隻手拼命朝她招。

  「嫂子,回來!」

  顧松亭也紅著眼道:「有海大人在,你不用走了。快回來,外頭這麼大的雪,你連件厚衣裳都沒帶!」

  關棠胸口發酸,終於轉過身,一步步走回顧家門前。

  趙翠芸撲上來,一把將她摟進懷裡:「你若有個好歹,阿淵回來,我拿什麼賠他?」

  「娘,我不走了。」關棠低聲道。

  趙翠芸拿袖子替她擦頭上臉上的雪。擦著擦著,自己倒哭得更厲害了。

  馬啟正站在雪地里看著這一家人,凍得發青的臉又慢慢漲紅。

  「海大人!」他扯著身上的破衣,搶先發難。

  「關棠拒捕行兇,當眾毀壞軍士衣甲,還持劍威脅本官。你不拿她,莫非真想徇私枉法?」

  海驚瀾這才轉頭看他。

  雪地里,狐皮大氅被大灰踩在腳下;幾個親兵衣不蔽體,馬犁還在用兩手提褲子。

  馬啟正身上只剩幾片破布,偏偏還要擺出御史的架子,實在比叫人拔光毛的雞強不到哪裡去。

  「你怎麼弄成了這副樣子?」海驚瀾明知故問。

  圍觀的人群里頓時響起幾聲悶笑。

  馬啟正羞惱道:「還不是關棠這個罪女!本官奉規制前來拿人,她非但不從,還用劍毀了我們的衣物。如此無法無天,理當就地處死!」

  「奉誰的規制?拿人的手令呢?」

  「我身為巡察御史,自然有權處置罪籍。」

  「顧淵的陣亡文書呢?」

  馬啟正被問得一噎:「顧淵落江數日,十之八九已經死了。陣亡文書不過是早晚的事。

  關棠早一日進後營、晚一日進後營,有什麼區別?你又何必為了一個罪女斤斤計較!」

  海驚瀾的臉徹底沉了下來,「有區別。」

  「顧淵在軍中多年,衝鋒陷陣,立下戰功。如今他是替朝廷送軍報時失蹤,不是臨陣脫逃,更不是犯了軍法。

  沒有見到屍首,沒有收到陣亡文書,他便還是軍中的正六品驍騎校。」

  海驚瀾往前一步:「你趁他不在,帶人砸開顧家大門,拿刀壓他的妻子,還當眾說要把人送進後營。

  馬啟正,你叫旁邊這些軍戶看著,叫軍中將士聽見,他們會怎麼想?」

  圍觀的人都不笑了。軍戶家裡,哪一家沒有男人在軍中賣命?

  今日顧淵生死未明,妻子便險些叫人拖走;明日若輪到他們,家裡的妻女又該怎麼辦?

  有人忍不住喊:「這不是叫活人寒心嗎?」

  「顧校尉還不知是死是活呢,姓馬的就急著欺負他媳婦。往後誰還敢出去打仗!」

  「就是!人家在前頭拼命,家裡人還叫自己人糟蹋,算什麼道理?」聲音一道接著一道。

  馬啟正沒想到,一群平日裡見官便低頭的軍戶也敢開口,氣得大罵:「閉嘴!軍中之事,哪裡輪得到你們議論?」

  「為何輪不到?」海驚瀾冷聲道,「他們的兒子、丈夫都在軍中。這件事與他們每一家都有關。」

  馬啟正被堵得臉皮發紫,只能硬著頭皮道:

  「不管你說多少,關棠仍是罪籍!顧淵若死,她便該入後營。這是朝廷定的規制,不是我馬啟正定的!」

  「那你聽好了。」海驚瀾看了一眼關棠,

  「莫說顧淵未死,即使真有意外,他的妻子也不能任人辱沒。

  我願以顧淵遺眷之禮接關棠入海府,奉養一生。她住在我海家,誰要拿人,先來問我。」

  關棠猛地抬頭。她從沒想過,海驚瀾會把話說到這個地步。

  海家是名門望族,海驚瀾又是軍中主將。只要他肯公開認下顧淵的遺眷,後營那些人便再不敢碰她。

  前一刻,她還打算殺馬逃亡;這一刻,眼前竟真有了一條能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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