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滅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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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爺的臉青得嚇人。

  柳管家攥著那把七寶刀,眼睛幾乎貼在他臉上,等了半晌,卻沒有等來一句話。

  邢爺忽然把臉朝右肩轉去,肩頭也跟著往上一聳。

  「你還想好死!」柳管家猛地拔刀,朝他嘴邊劃了過去。

  顧淵剛要伸手,刀鋒已擦過邢爺的嘴角,連肩頭的衣裳一併劃破。

  一粒藥丸從破口裡掉出來,落在地上,骨碌碌滾到了桌腳旁。

  邢爺不顧脖子上還架著箭,竟掙著往那邊撲。

  柳管家比他更快,膝蓋重重磕在地上,也顧不得疼,伸手把藥丸摳進掌心。

  他爬起來時險些撞翻矮凳,舉起手便朝窗邊走,「你說不說?」

  邢爺的眼睛跟著他的手轉。

  「不說,我扔出去!」柳管家一把推開窗,冷風灌得桌上的燈火亂晃。

  他揚起胳膊,還沒來得及往外扔,背後便響起一聲變了調的叫喊聲。

  「說!我說!」

  關棠心裡一緊。

  先前顧淵制住他,他沒求饒;柳管家拿著刀逼問,他也咬牙不肯開口。

  如今只是拿走一粒藥丸,竟把他嚇成這樣。

  這人急著要的,竟是一個死字?

  柳管家轉過身,把攥緊的拳頭往他眼前送了送。

  「邢爺,我跟了陸懷仁多少年,你心裡清楚。少拿糊弄旁人的話糊弄我!有一句隱瞞,你就和你家人一起去見閻王!」

  邢爺嘴角的血流到下巴上。他沒有擦,眼眶卻一點點紅了,突然哽咽著喊了一聲:「柳爺!」

  方才進門時,他還敢拿刀要柳管家的命,如今這一聲柳爺,叫得低聲下氣,連顧淵鬆開了按著他肩膀的手,他都沒有動。

  「我只是奉命行事。你問什麼,我說什麼,求你把藥丸給我。我爹娘年紀大了,家裡還有妻兒,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我家裡的人呢?」柳管家不聽這些,打斷了他,「你去過我家,是不是?」

  邢爺垂下眼。

  「看著我!」柳管家一把扯住他的衣襟,「這把七寶刀怎麼到你手裡的?說!」

  「老爺昨日叫我們過去。」邢爺低聲說。

  「去做什麼?」柳管家緊緊拉著邢爺的脖領子,逼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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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爺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柳管家原本扯得極緊的手,忽然鬆了一點,他認得這種神色。

  在陸家辦了那麼多年差,有些話不必出口,他便知道是什麼意思。

  可這一回他不想懂了。

  「把他們送走了?是不是?」他盯著邢爺,自顧自地急急往下說。

  「怕我落在顧淵手裡,旁人查到他們,所以先換個地方,是不是?送到哪個莊子了?」

  邢爺依舊低著頭,沒有回答。

  「你說地方!我不去找,我就問問地方!」柳管家自欺欺人的說。

  「老爺說……」邢爺抬眼望了望他攥著藥丸的手,才咬著牙擠出後頭四個字。

  「不留活口。」

  柳管家的嘴還張著。

  屋裡靜了下來,一陣猛風,把窗扇吹得撞了一下牆。

  他像沒聽見,過了好一會兒,才問:「那……那我家裡……」

  「全死了。」邢爺說完便低下頭,再不敢看他。「這把七寶刀,是老爺特意吩咐帶回去的。」

  柳管家低頭看著七寶刀,刀柄上刻著篆字「柳」,刀鞘和刀柄上鑲嵌著七顆不同顏色的寶石,燈下一照,光亮得很。

  這把刀是柳家祖傳之物,平日裡放在老娘的密室里,只有祭祖的時候,才會請出來。

  如此說來,他娘也……

  柳管家想起那句「不留活口」,不用問,家裡人全死了。

  他一路捧著陸家的富貴,替陸家做事,想著陸懷仁總得念他這些年的好,總不能虧待他的家人。

  卻沒給他留一個活人。

  「不對。」他搖了搖頭,突然又揪住邢爺。

  「我什麼也沒說!你們是不是聽錯了吩咐?是不是你們……」

  聲音突然中斷在喉嚨里。

  昨日。

  那道吩咐是昨日下的,今夜他還在這裡求他們給自己一個痛快,求陸家照應父母妻兒。

  他把自己能舍的全舍了,連死後該怎麼謝主子都替自己想好了。

  可他的家人早就死了。

  「為什麼……」柳管家鬆開邢爺,手背抵住自己的嘴,壓得牙齒都在打顫。

  「我替他做了多少事,多少事啊!」

  邢爺指盯著他手裡的藥看,掙了掙身上的繩子,往前挪了一點:「柳爺,藥……」

  「陸懷仁!」柳管家突然暴喝,連聲音都喊劈了,「我操你八輩祖宗!」

  關棠被這一聲驚得指尖一抖,顧淵往她身前側了半步,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柳管家手裡那把刀。

  柳管家卻沒有揮刀。

  他撲到邢爺面前,將掌心的藥丸狠狠塞進他嘴裡。邢爺迫不及待地咽了,緊繃著的肩膀竟鬆了下來,掙著跪正,低頭道:「柳爺,謝了!」

  話音剛落,他身子便向前栽去。

  顧淵伸手一探,人已沒了氣息。嘴角的血還在往下淌,七竅也滲出暗紅的血來,很快污了衣領。

  「他若不這麼死,家裡的老小就活不成。」柳管家坐在地上,平平地說了一句。

  關棠看向他,看著毒發而死的邢爺,只覺得可恨,可悲,還有些可憐……

  須臾之間,柳管家鬚髮竟變得雪白。

  關棠大吃一驚:「你……」

  柳管家抬起頭,他的眼睛裡沒有淚,只是紅得駭人,:「你想不想替關家報仇?」

  關棠心頭猛跳,往前走了一步:「你肯說了?」

  「去保定,直隸總督府。」柳管家平靜地說。

  「咱們不進京了?」顧淵問。

  「進京有什麼用!」柳管家抬高聲音,才說半句,便咳得弓下腰。

  「咳咳……咳咳咳……」他撐著地,緩了幾口氣,「你們以為拿著證據到了京城,就有人替關家做主?狀子還沒送進去,陸家便知道了!」

  關棠沒有急著追問,等他氣息稍穩,才道:「你先前怎麼不說?」

  柳管家抬眼看她,嘴角扯了扯:「先前我還想著回家。」

  這一句落下,誰都沒有再出聲。

  關棠望著他的白髮,心裡並沒有因柳管家倒戈,關家大仇將報的痛快。

  這人直到今夜才知道滿門被殺是什麼滋味,她卻早已嘗過了。

  他的痛是真的,從前替陸家做過的事,也不會因這就變得乾淨。

  她蹲下來,與他平視。

  「我會替關家討公道。你知道什麼,就說什麼,別再隱瞞……」

  「我還替他瞞什麼?」柳管家的聲音陡然尖了,眼睛越過她,死死盯住手上的七寶刀。

  「只有直隸總督府敢跟他對著幹。去那裡,我給你作證!他做的那些事,我一件件,一筆筆全說出來!」

  顧淵問:「到了公堂上,你也肯認?」

  「認!」

  「有些事若是你親手辦的,便是作了證,也未必能免罪。」顧淵提醒一句。

  柳管家忽然笑了一聲,聲音比哭的還難聽,「顧大人,我如今,還有什麼捨不得的?」


  「我要他也嘗嘗家破人亡的滋味!」柳管家咬得牙齒咯嘣作響,說完這一句,便低頭把七寶刀舉了起來。

  顧淵朝他伸出手,他盯著七寶刀看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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