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找房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中介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短頭髮,說話快,走路也快。

  夏薇跟在她後面爬樓梯,爬到第三層的時候停了一下,手扶著欄杆彎腰喘了兩口。

  小腹那一塊在發酸,像有什麼東西被扯著往下墜。

  中介回頭看了她一眼,沒催,等著她把氣緩過來才繼續往上走。

  第一套在六樓,城中村的老房子,樓道窄得兩個人並排走都要側身。

  牆壁上貼滿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廣告,一層疊一層,紙邊卷著黃,寫在上面的電話號碼被劃掉又重寫,重寫了又被劃掉。

  門開了。

  一股潮味從門縫裡湧出來,像捂了太久的舊抹布。

  客廳沒有窗,黑黢黢的,要站在門口適應三秒才勉強看到牆角的輪廓。

  臥室有一扇朝北的小窗,外面緊貼著另一棟樓的外牆,中間隔了不到一米。

  她站進去的時候,隔壁的呼嚕聲隔著那堵牆傳過來,節奏感很強,像有人在牆的另一面用拳頭一下一下捶。

  她聽了三秒。

  "不行。"她說。

  第二套在另一條巷子裡,拐了三個彎。

  樓層矮一些,四樓,月租便宜了八百。

  中介站在門口拿鑰匙的時候說了一句"這個便宜",語氣裡帶著"你別太挑"的意思。

  鑰匙擰開了,門推開了一條縫。

  霉味撲了她一臉,濕漉漉的、黏糊糊的,像有一張濕布捂在了她的口鼻上。

  她退了一步,鞋跟磕在樓道的水泥地上,發出"嗒"的一聲。

  她沒有進去。

  她只是把頭探進去掃了一眼——一間房,沒有窗。

  白天也得開燈才能看見手。

  牆角有水漬,沿著踢腳線洇上來一大片,泛著鐵鏽一樣的黃。

  她站在門口兩分鐘,胸腔里開始發緊,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肋骨中間,一層一層往下沉。

  她退出門外,把門帶上了。

  "不行。"她說。

  第三套在更遠的地方,從第二條巷子出來又走了七八分鐘。

  六樓,沒有電梯。

  樓梯間的水泥台階被踩得很光滑,中間那一塊凹下去了一層,泛著灰亮的光。

  她爬到第四層的時候小腹又抽了一下,比前兩次都狠。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

  她扶著牆停下來,彎著腰,額頭抵著冰涼的瓷磚牆面,數了十下呼吸才把那一陣疼熬過去。

  她直起身繼續走。

  中介走在她上面兩層的地方,沒有回頭催她,腳步聲在上面均勻地響著,像在給她指路。

  到了六樓,中介掏鑰匙開了鎖。

  門推開的時候吱呀響了一聲——老房子,門軸缺了油。

  中介側身讓了一步。

  陽光從陽台門照進來,鋪滿了整個客廳。

  下午兩點多的光,不是那種刺眼的白,是暖融融的金色,從陽台一直淌到玄關門口。

  地板上切了一塊方形的亮斑,邊緣是模糊的,浮著一層細小的灰塵顆粒在光柱里飄。

  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陽光的邊緣離她的鞋尖還有半步,那一小截距離里是涼的,光的那一面是暖的。

  她抬腳跨了過去,腳落進那塊光里。

  暖意從腳背滲上來,鞋底踩在木板地面上,溫熱的觸感透過橡膠底傳到腳心。

  臥室朝南,不大。

  一張床的位置,但窗戶很大,幾乎占了整面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床板的位置上畫了一塊更大的亮斑。

  廚房窄,灶台是一長條的不鏽鋼台面,上面有擦不掉的油漬,暗黃色的,嵌在金屬的紋理里。

  水龍頭滴了一滴水,她走過去的時候正好聽到"啪"的一聲,水珠落進不鏽鋼水槽里,清脆的。

  她伸手擰了一下水龍頭,已經擰緊了,但水還是會從閥口滲出來,一滴一滴。

  她又加了一點點力道,水停了。

  陽台很小,窄長的一條,只能站一個人。

  她側著身推開門站上去,手搭在鐵欄杆上往下看。

  樓下是一條不寬的馬路,對面有一排梧桐樹,葉子黃了一半。

  風吹過來,幾片葉子從樹上落下來,打著旋翻了兩圈,落在地上。

  地上已經有厚厚一層了,踩上去沙沙地響。

  馬路對面有個老太太坐在自家門口的矮凳上擇菜,彎著腰,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髮絲泛著一層絨絨的光。

  風把晾衣繩上一件白T恤吹起來,鼓了一下又落下去,像誰在衣服里輕輕嘆了一小口氣。

  她就那麼站在陽台上看了很久,久到中介從客廳走到陽台門口,輕咳了一聲。

  "就這套吧。"她說。

  中介從客廳走過來站在陽台門口:"您一個人住嗎?"

  "嗯。"

  "那這個大小剛好。"中介說,"月租三千二,押一付三,能接受嗎?"

  她算了一下。

  陳琳轉來的兩萬塊,押一付三是一萬二千八,剩下的夠添置一點簡單的家具。

  "可以。"她說。

  簽合同的時候她坐在客廳唯一一把椅子上。

  椅子的四條腿有一條短了半截,底下墊了一個硬紙殼,她坐上去的時候椅子晃了一下。

  她把合同翻到最後一頁,執筆的時候手指是穩的。

  "夏薇",兩個字,筆畫清晰,橫平豎直。

  這一次她的手沒有抖,筆尖穩穩地划過紙面。

  上一次在正式文件上籤自己的名字,是三年前的離婚協議草稿。

  那時候她落筆的時候猶豫了,筆尖停在"薇"字的草字頭上頓了三秒才繼續寫。

  這一次沒有停。

  中介接過去看了一眼說"字挺好看",她彎了一下嘴角,沒接話。

  鑰匙交到她手裡的時候她攥了一下。

  鐵質的,涼的,齒痕硌進掌心,留下幾道淺淺的白印子。

  中介走了之後門關上,她一個人站在客廳里。

  陽光還在,從陽台門照進來,地板上那塊方形的亮斑比剛才往東移了兩寸。

  她蹲下來,把右手伸進那塊光里。

  手背先碰到地板,木質的紋理隔著皮膚傳上來,微微的暖。

  她翻了一下手掌,讓掌心貼著那塊光——溫的。

  她把兩隻手都放進了那道光里,手心貼著手背,交疊著擱在地板上。

  她就那麼蹲了一會兒,影子落在自己身後,被拉得很長。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又響了一聲。

  她直起腰,在空房間裡走了一圈。

  臥室,四步。

  廚房,三步。

  客廳到陽台門口,五步。

  陽台本身,兩步。

  一共三十五平,她用步子量了一遍,走完用了大概二十步。

  她走回客廳中間站住,四周很安靜。

  聽不到隔壁的呼嚕聲,聽不到樓道里別人的腳步聲,聽不到陸廷深在書房打電話的聲音。

  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又輕又淺,從鼻腔里出來又被空氣吃掉。

  她站在一間只有她自己的房子裡。

  她站了很久。

  然後她拉著行李箱離開了別墅。

  進門的時候鞋柜上那雙拖鞋還在原位擺著,灰藍色的絨面,邊沿起了一排毛球。

  她換了拖鞋上樓。

  衣帽間裡她的衣服已經疊好了,整整齊齊地摞在行李箱旁邊。

  她把剩下的零碎東西往裡裝——一支用了半年的簽字筆、一個舊錢包、一本看到一半的小說。

  書籤夾在六十七頁,她翻開看了一眼,把書籤的位置調整了一下,合上了。

  抽屜里還有兩瓶沒拆封的護手霜,她拿起來看了看保質期,還有半年,放進了箱子側袋。

  一件一件地裝,箱子的拉鏈合攏的時候拉鏈齒咬合發出細密的咔嚓聲。

  她蹲著聽那個聲音走到盡頭,然後站起來,把行李箱從地上提起來掂了掂。

  輕的。

  一個二十四寸的箱子,只裝了三分之二滿。

  她蹲在箱子旁邊想了想,然後打開箱子夾層,把結婚證翻了出來。

  紅色的封面,燙金字,邊角被翻過太多次微微翹起。

  她翻開的時候紙頁發出輕微的脆響,像翻一本受了潮的老相冊。

  照片裡她穿著白襯衫,頭髮披在肩上,笑得很用力。

  嘴角往上扯得很開,眼睛彎成兩個淺淺的月牙,整張臉都在發光。

  旁邊陸廷深面無表情,西裝領帶整整齊齊,嘴角是平的,眉心沒有一絲紋路,但也沒有一絲弧度。

  像一尊被拍進照片裡的石像。

  她看著照片裡那個笑得像傻子的自己。

  那是五年前的秋天,她二十二歲。

  去辦證大廳之前買了一條新裙子,紅色的,他看了一眼說"太艷了",她換成了白襯衫。

  拍照的時候攝影師說"新娘笑一下",她就笑了。

  她以為自己能贏回他的。

  她把結婚證翻過來,看了背面,空白。

  然後她合上了它。

  她對著那張照片笑了一下。

  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不是對照片裡的他笑的,是對著照片裡的自己笑的。

  "留著做個紀念吧。"她輕聲說,聲音落在空房間裡,被地毯吸掉了。

  "紀念那個蠢貨。"

  她把結婚證放回箱子夾層,拉上拉鏈。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又響了一聲,她低頭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然後她拉著行李箱走出了衣帽間。

  經過書房的時候,門還敞著,桌上那個牛皮紙信封還在。

  邊角對著窗戶,窗外的光線在信封表面切了一道的亮痕。

  她停了一步。

  伸手把門帶上了。

  門鎖咔嗒一聲,合攏。

  她拉著箱子下樓。

  十二級台階。

  她走到第五級和第七級之間的時候跨了一下——那裡以前鋪過一塊防滑墊,後來泡了水發霉了,她扔了就沒再補。

  每次經過都會不自覺地跨過去,像在跨一個不太深的坑。

  今天她也跨過去了。

  到玄關換鞋,她把拖鞋放回鞋柜上,並排擺在她那雙灰白色的運動鞋旁邊。

  她蹲下來看了它們一眼。

  兩雙鞋,放在同一層隔板上。

  然後她拉開門,把行李箱拎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風從門縫裡灌了一下。

  門框上貼了大半年的舊春聯邊角被吹起來,翹了一下,又落下去。

  她沒有回頭。

  行李箱的輪子在台階上磕了兩下,悶響,然後到了平地上,輪子滾過水泥路面的聲音由悶變脆。

  她拉著箱子往小區門口走。

  經過那棵桂花樹的時候,風吹下來幾朵細小的黃色花瓣。

  其中一朵落在她肩膀上,卡在外套的縫隙里。

  她伸手拍了一下,花瓣掉在地上。

  手收回來的時候,掌心裡黏著一顆更小的花瓣碎屑,她沒在意,繼續往前走了。

  行李箱的輪子滾過柏油路面,聲音越來越遠,混進風裡。

  那棵桂花樹明年還會開。

  但她明年不在這條路上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