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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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慶二年深秋。

  假畫風波過後,張家安靜了一段時間。

  但顧長安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清丈田畝的刀子已經架在了豪紳們的脖子上,他們不會坐以待斃。

  果然,十月的一天,蘇州府學門口鬧起來了。

  數百名身穿儒衫的秀才舉人,聚集在府學門前,高舉橫幅,痛斥官府與民爭利,羞辱斯文。

  帶頭的,正是幾個在蘇州頗有名望的老舉人。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一個老秀才頓足捶胸,「官府丈量田畝,竟然要拿著尺子進我等的書房!這是要把讀書人的臉面踩在地上啊!」

  「反對清丈!罷考!罷課!」

  年輕的學生們熱血沸騰,跟著起鬨。

  沈君帶著衙役趕到現場,卻根本不敢動手。

  在大景朝,讀書人是特權階級。

  秀才見官不跪,若是打了讀書人,那是要被天下唾罵的。

  「沈大人!怎麼辦?」

  捕頭急得滿頭大汗,「這幫書生堵住了府衙大門,知府大人已經從後門溜了,讓您全權處理。」

  沈君看著那群激憤的書生,心裡一陣無力。

  他知道,這背後是張家在搗鬼。

  這些書生大多依附於豪紳,家裡的田地也都掛在豪紳名下避稅。

  清丈田畝,動的是豪紳的肉,也是他們的湯。

  ……

  烏蘇園內,顧長安正在給魚池換水。

  「顧先生,您不去看看?」

  老僕問道,「沈大人已經在府衙門口被罵了一個時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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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他被罵會兒。」顧長安拎著水桶,「年輕人,受點挫折是好事。不然總以為當官就是動動嘴皮子。」

  「可是……」

  「別急。」顧長安直起腰。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這幫人也就是嗓門大。真正的殺招,不在府學,而在帳房。」

  顧長安放下水桶,走進書房,從一個落滿灰塵的箱子裡翻出一本泛黃的冊子。

  這不是什麼武功秘籍,也不是什麼藏寶圖。

  這是一本五十年前的副本。

  當年景武帝搞清丈田畝時,雖然失敗了,但顧長安作為起居舍人,偷偷抄錄了一份當年的核心數據。

  蘇州張家,五十年前就是大地主。

  那時候他們家的田,就已經有兩萬畝了。

  「五十年了,這張家的田,怕是翻了三倍不止。」

  顧長安拍了拍冊子上的灰。

  「是時候給這幫讀書人上一課了。」

  當天下午,沈君滿身疲憊地來到顧宅。

  嗓子啞了,官服也被扯破了袖子。

  「顧先生……我盡力了。」

  沈君苦笑,「他們用聖人道理壓我,說我不尊師重道。我若是強行驅散,明天我的名聲就臭了。」

  顧長安遞給他一杯潤喉茶:「沈大人,跟流氓講道理,你講不過,跟讀書人講道理,你也講不過。因為他們是讀書人里的流氓。」

  「那該如何?」

  顧長安從袖子裡掏出那本冊子,又拿出一張剛寫好的紙條。

  「這是五十年前張家的田畝數。你拿去,找幾個機靈的衙役,去查查現在帶頭鬧事的那幾個老舉人,他們名下的田地,是不是恰好就在張家當年的地界上。」

  沈君眼睛一亮:「先生的意思是投獻?」

  所謂投獻,就是小地主為了避稅,把土地掛靠在有免稅特權的舉人或官宦名下。

  「不僅是投獻。」

  顧長安冷笑,「張家把地掛在這些書生名下,既避了稅,又把書生綁在了自家的戰車上。一旦出事,就把書生推出來當擋箭牌。」

  「只要你查實了這一點,然後……」

  顧長安湊近沈君耳邊,低語了幾句。

  沈君聽得連連點頭,眼中的頹喪一掃而空。

  第二天,府學門口依舊熱鬧。

  但這一次,沈君沒有去辯論。

  他直接在府衙門口貼了一張巨大的告示:


  查實:部分士子名下田產與張氏家族田產混淆。

  為保士子清譽,官府特許,凡名下田產為他人投獻者,只需主動申報,官府不僅既往不咎,還將該田產……

  直接判給該士子所有!

  這告示一出,全場譁然。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如果你名下的地其實是張家的,只要你承認這是投獻的,官府就把這地真的判給你!

  這就叫,假戲真做。

  原本還同仇敵愾的書生們,眼神瞬間變了。

  他們幫張家鬧事,也就是拿點辛苦費。

  但如果能把掛在自己名下的幾百畝良田真的吞下去……那可是一夜暴富啊!

  人性,經不起考驗。

  尤其是這幫本來就唯利是圖的斯文敗類。

  不到半個時辰,就有幾個年輕的秀才偷偷溜進府衙後門。

  「大人!我要申報!我名下那三百畝地,其實是張員外的!但我願意配合官府清丈!能不能……真的判給我?」

  沈君坐在大堂上,笑得像只狐狸。

  「當然。本官說話算話。拿著地契,回去種地吧。」

  一天之內,張家的書生防線土崩瓦解。

  那些老舉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自己的學生和後輩背刺了。

  張家掛在外面的幾千畝良田,瞬間易主。

  張金山在家裡聽到這個消息,一口老血噴了出來,直接暈了過去。

  「這沈君太狠了!這是絕老夫的戶啊!」

  而在烏蘇園裡,顧長安正躺在搖椅上,聽著小曲。

  「顧先生,您這招真是絕了。」

  沈君特意帶了兩壇好酒來謝恩。

  顧長安搖搖晃晃地扇著扇子:「不是我絕,是他們貪。地是好東西,但拿多了,就是燙手的山芋。」

  「經此一役,張家元氣大傷,清丈田畝這事兒,算是成了。」

  沈君感慨道,「只是,那馬公公那邊……」

  「馬公公?」

  顧長安笑了,「他現在怕是正忙著跟張家撇清關係呢。太監最是現實,張家沒錢了,也就是個棄子。」

  「先生大才!」沈君深深一拜,「若先生肯出山……」

  「打住。」顧長安用扇子擋住臉。

  「我就是個閒人。閒人就要有閒人的覺悟。事兒辦完了,我也該換個地兒聽曲了。」

  沈君一愣:「先生要走?」

  「蘇州的曲兒聽膩了。」

  顧長安坐起來,看著天邊的晚霞。

  其實是因為他發現,那個馬公公雖然慫了,但他背後的司禮監似乎派了探子來蘇州查那句「碎碎平安」的來源。

  那日張金山邀約宴會上,他便察覺到了。

  這地方,不能待了。

  「那……學生何時還能再見先生?」

  「江湖路遠,有緣自會相見。」顧長安瀟灑地揮揮手。

  三天後,顧宅再次掛牌出售。

  顧清源這個名字,就像一陣風,消失在蘇州的煙雨中。

  運河之上,一艘客船向南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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