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民陰妻:留守婦女的婚姻死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陰著。

  二龍山裹在霧裡,山尖藏得嚴嚴實實,露半截山腰,灰濛濛的,像被誰用髒布抹了一把灰。風裹著潮氣往領子裡鑽,涼絲絲的,沾在皮膚上,半天不干。

  連山居的院門虛掩著。

  蘇棠坐在前廳擦玻璃杯,杯子擦得透亮,一個一個倒扣在條案上,碼得整整齊齊。領口的鋼筆別得端正,黑色檔案冊攤在手邊,頁角壓得平整。張青在後院擇油菜,竹籃放在腳邊,菜葉上沾著晨露,水珠滾下來,砸在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濕痕。

  山門口傳來腳步聲。

  輕,虛。

  像踩在泡軟的泥里,走兩步,停一下,喘口氣。

  蘇棠抬頭。

  門口站著個女人。

  三十五歲上下,可看著像四十多。藍布褂子,洗得發白,領口磨得起了毛邊,肘彎處補著兩塊灰布補丁,針腳密,縫得紮實。黑布褲子,褲腳卷著,沾著半乾的黃泥。腳上一雙解放鞋,鞋幫裂了道小縫,用粗棉線縫著,線結露在外面。

  人瘦,肩窄,像根被日頭曬蔫的玉米杆。臉黃,沒血色,顴骨凸著,兩頰陷下去。嘴唇乾得起皮,裂著細碎的口子,滲著點血痂。眼睛空,像兩口枯井,陷在深眼窩裡,看人的時候,半天不轉一下。

  頭髮梳得整齊,在腦後挽了個髻,用黑網子網著,鬢角露著幾根白絲,在灰天裡顯眼。

  是村東頭的陳秀蓮。

  「秀蓮姐?你咋來了?」蘇棠趕緊站起來,往外迎。

  秀蓮往前挪了兩步,站在門檻外,手揪著衣襟,搓來搓去。聲音小,像蚊子叫。

  「妹子,姜先生在不?我……我想問問。」

  「在呢在呢,快進來。」蘇棠側身讓開路,「外面冷,進屋喝口熱水。」

  秀蓮磨磨蹭蹭邁進來。

  腳在門檻上蹭了兩下,蹭掉鞋面上的泥,才往裡走。找了個靠門的板凳坐下,屁股只沾著個邊,腰弓著,手放在膝蓋上,指尖摳著褲縫,摳得布面起了毛。

  蘇棠給她倒了杯熱水,放在她面前。玻璃杯壁上凝著水霧,朦朦朧朧的。

  「秀蓮姐,先暖暖手。」

  秀蓮點了點頭,沒說話。

  伸手去端杯子。

  手抖。

  指尖碰著杯壁,燙了一下,縮回去,又慢慢伸過去,雙手捧著。

  熱水的溫度傳過來,她的手好像穩了一點。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省心

  就那麼坐著。

  坐了足足一刻鐘。

  沒說話。

  只有杯子裡的熱氣,慢慢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臉。

  眼淚先掉下來的。

  一滴,砸在杯沿上,順著杯壁滑下去。

  跟著第二滴,第三滴。

  她沒哭出聲。

  肩膀抖,一下,一下,像被風吹得晃的草。頭埋得低,額前的碎發垂下來,擋住眼睛。

  眼淚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一片,又一片。

  蘇棠坐在旁邊。

  手裡攥著紙巾,遞過去一張。

  秀蓮接過來,按在眼睛上。

  紙巾很快濕了。

  蘇棠想開口。

  想問她睡眠怎麼樣,情緒持續多久了,有沒有消極觀念。

  想問她是不是長期處於高壓照料環境,存在情感耗竭。

  可話到嘴邊,看著她抖得厲害的肩膀,看著她濕了大半的衣襟。

  那些專業術語,堵在喉嚨里。

  輕飄飄的。

  落在實打實的日子上,像片雪花,沾地就化了。

  她把話咽了回去。

  又遞過去一張紙巾。

  就那麼陪著坐。

  前廳很靜。

  只有後院張青擇菜的輕響,和秀蓮壓抑的、細弱的呼吸聲。

  姜禾從後院進來的時候,秀蓮還在哭。

  布衫袖口挽著,手上沾著新鮮的黃泥,虎口那塊茶漬還是深褐色的。剛給菜畦松完土,褲腳沾著草屑。

  他沒說話。

  在對面的板凳上坐下。

  拿起粗陶壺,給自己倒了碗涼茶。茶湯紅濃,冒著細弱的涼氣。

  端著碗,慢慢喝。

  等著。

  又過了半個時辰。

  秀蓮的哭聲漸漸停了。

  她用袖子抹了把臉,鼻子抽了抽。

  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桃,紅通通的。

  「姜先生。」

  她聲音啞,像砂紙磨過。

  「我男人,出去打工,三年了。」

  「過年都沒回來。」

  「一開始還月月寄錢,後來越來越少。這半年,就寄了五百塊。問他,就說工地上沒活,掙不著錢。」

  她咽了口唾沫。

  「家裡倆娃。大的八歲,上小學,天天得接送。小的三歲,離不了人。」

  「婆婆癱在床上,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天天挑刺,說我飯做硬了,說我水倒燙了,說我伺候得不用心。天天罵,隔著牆鄰居都能聽見。」

  「還有三畝地。春種秋收,全靠我一個人。農忙的時候,天不亮就下地,摸著黑才回家。」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糙,布滿裂口,指關節粗大,手背上長著斑。是常年洗衣、做飯、種地、伺候人磨出來的。

  「我也想過離婚。」

  聲音更低了,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可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說我男人在外頭掙錢,我在家不安分。說我撇下娃和老人,心狠。」

  「不離婚……」

  她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

  「這日子,沒個頭。」

  「我天天夜裡躺著,睜著眼到天亮。覺著自己像盞燈,油快熬幹了。」

  「姜先生,你說……我這日子,還有熬出頭的那天嗎?」

  話說完,她又低下頭。

  眼淚砸在手背上。

  砸在乾裂的口子裡,沙得疼。

  蘇棠坐在旁邊,鼻子發酸。

  她攥著筆。

  筆記本攤開著,一個字都沒寫。

  她學過哀傷輔導,學過家庭治療,學過女性創傷干預。

  可在這個女人面前,在這三年沒日沒夜的熬面前。

  所有的技術,都顯得那麼無力。

  說「你要關注自我關懷」?

  說「你需要建立社會支持系統」?

  太輕了。

  輕得像陣風,吹過就沒了。

  姜禾放下茶碗。

  碗放在桌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他看著秀蓮。

  聲音很平,像在說地里的莊稼該施肥了。

  「家不是一個人撐的。」

  「活也不是你一個人的活。」

  「你把自己熬垮了,娃沒了媽,老人沒人管,這個家才真散了。」

  他頓了頓。

  「溫厚不是受氣。」

  「不是憋著委屈,硬扛著所有事。」

  「是把自己的日子過順了。」

  「你順了,家才有溫度。」

  幾句話,說得慢。

  每個字都沉。

  像一塊塊土坯,碼在牆根,穩當。

  秀蓮抬起頭。

  看著姜禾。

  眼神里的空,慢慢散了點。

  像霧被風吹開了一道縫。

  「可……婆婆癱著,沒人管啊。」她聲音發顫,「小叔子在外頭安家了,不管。」

  「該誰擔的責,誰就得擔。」姜禾說,「兒子都有贍養的份。輪著養,一家一個月。天經地義。」

  「那……地里的活……」

  「種不動,就租出去。收點租金,比累死累活強。」

  「娃……」

  「娃大了,能搭把手。放學回家,能看會兒弟弟,能燒壺水。」

  他看著她。

  「你先顧好你自己。」

  「手裡有倆錢,飯能吃上熱的,覺能睡踏實。」

  「比啥都強。」

  秀蓮張著嘴。

  看著姜禾。

  看了很久。

  眼淚又流下來。

  這一回,不是悶著哭。

  是長出了一口氣,帶著哭音,像把堵了三年的鬱氣,吐出來了一半。

  她用袖子抹了把臉。

  重重地點了點頭。

  「姜先生,我懂了。」

  「我……我回去試試。」

  她站起來。

  腰還是弓著,但比進門時直了半寸。

  沖姜禾和蘇棠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腳步比來時穩了。

  不再輕飄飄的。

  蘇棠送她到山門口。

  霧散了點。

  山腰露出來,青黛色的,一層疊著一層。

  秀蓮的背影沿著山路往下走,藍布褂子的影子在霧裡晃了晃,慢慢走遠了。

  回到院裡,看見姜禾坐在石凳上,翻那本《守田手記》。泛黃的紙頁,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得很慢。

  「姜老師,」蘇棠走過去,輕聲問,「她……能撐過來嗎?」

  姜禾合上冊子。

  「過日子的人。」

  「知道怎麼把路走寬。」

  他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蘇棠站在原地。

  手伸進抽屜。

  摸到那疊量表。

  紙頁光滑。

  她沒拿出來。

  接下來幾天,都沒秀蓮的消息。

  張青天天去趕集,回來嘮八卦。

  嘮老孫的乾貨攤生意越來越紅火,嘮李長貴修家電收了個徒弟,嘮老周的涼皮攤準備加肉夾饃。

  沒提秀蓮。

  直到第七天傍晚。

  張青從村東頭回來,拎著半袋新摘的桃子,粉嘟嘟的。

  進門就嚷嚷。

  「蘇棠姐!你猜我今兒看見誰了?」

  「誰?」

  「秀蓮姐!」

  張青把桃子往石桌上一扔,拿起水壺咕咚咕咚灌了兩口水。抹了把嘴,眼睛亮。

  「你都不知道,她變化多大!」


  「三畝地也租出去了,租給村里種大棚的,一年租金兩千塊。不多,但省心。」

  「她去山腳下的茶廠上班了!炒茶,揀茶葉。一個月能掙兩千多,管中午一頓飯。」

  「手裡有錢了,腰杆也硬了。前兒她男人打電話來,還想數落她把婆婆送走,秀蓮姐直接懟回去了,說你三年不回家,一分錢不拿,我沒跟你離婚就不錯了。你要是再不管家,就回來辦手續。」

  張青坐在板凳上,掰著手指頭說。

  「她男人反倒軟了。現在三天兩頭打電話,問娃,問家裡,還說下個月發了工資就往家寄錢。」

  「人也精神了。胖了點,臉上有血色了。見了人也主動說話,笑盈盈的。不像以前,低著頭,見了人就躲。」

  「你說邪性不?以前她啥都自己扛,熬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現在分出點活去,自己掙上錢了,日子反倒順了。」

  蘇棠聽著。

  慢慢露出一點笑意。

  她回前廳,翻開黑色的案例檔案冊,找到陳秀蓮那一頁。

  頁面上半部分,空白著。

  那天她一個字都沒寫。

  她拿起鋼筆。

  筆尖懸了一會兒。

  寫下一行字:

  陳秀蓮,女,35歲,留守婦女。長期照料壓力伴婚姻疏離,重度情緒耗竭。七日後隨訪,已安排老人輪養,土地出租,進入茶廠務工。經濟獨立,家庭關係改善,自述「日子有奔頭了」。

  寫完,她把筆帽按上。

  「咔噠」一聲輕響。

  她看著那行字。

  學了七年心理學。

  知道女性主義療法,知道敘事療法,知道家庭系統排列。

  可讓秀蓮的日子亮起來的,不是這些。

  是「先顧好你自己」。

  六個字。

  很簡單。

  也很重。

  重得能撐起一個家。

  天擦黑的時候,起風了。

  院角的海棠葉子嘩嘩響。

  山裡的夜,來得早。

  蘇棠剛把前廳的燈拉亮,山門口就傳來砰砰的拍門聲。

  重,急。

  還有男人粗啞的吆喝聲。

  張青趕緊跑出去開門。

  門一拉開,一股酒氣撲面而來。

  王建軍攙著個男人站在門口。

  王建軍四十歲,片警,警服扣子解開兩顆,額頭上淌著汗。

  他攙著的男人,五十多歲,個子不高,渾身酒氣,站都站不穩。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麼,嗚嗚咽咽的,像哭。

  是村頭的老趙。

  「姜禾在不?」王建軍嗓門大,「老趙又喝多了,在家哭著鬧著要尋短見,攔都攔不住。我尋思著,送你這兒來醒醒酒,順帶給說道說道。」

  他把老趙往院裡攙了兩步。

  老趙腿一軟,差點栽地上。

  嘴裡念叨著。

  「我兒啊……」

  「我的兒啊……」

  哭聲混著酒氣,在夜裡飄得很遠。

  風卷著霧,又漫上來了。

  二龍山隱在夜色里,沉沉的,像座巨大的影子。

  第5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