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叩門,被拒,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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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一落。

  胖商人的手懸在半空中,嘴巴張著忘了合上,手指縫裡的紅燒肉滑下來掉在桌上,彈了一下滾到地上。

  他也渾然不覺。

  瘦子臉上的幸災樂禍像被凍住了一樣,嘴角還保持著剛才那個嘲諷的弧度,但眼珠子已經瞪得溜圓。

  尖下巴夥計手裡的茶壺,咚一聲掉在地上摔成三瓣,滾燙的茶水潑了他一腳,他愣是沒覺得燙。

  絡腮鬍子的酒碗停在嘴邊,酒水順著鬍子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了一大片。

  錢掌柜手裡那對文玩核桃,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他嘴唇翕動著,把那句下聯在心裡翻來覆去默念了好幾遍。

  「龍隱洞中洞隱龍」。

  龍隱對鬥雞。

  洞對山,中對上,洞隱龍對山雞斗。

  回文。

  正反讀都一樣。

  意境。

  鬥雞山是俗景,龍隱洞是仙境,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他把這句下聯和上聯擺在一起,又默念了一遍。

  然後慢慢把核桃揣進袖子裡,吐出一個字,「好。」

  安靜了足足三息。

  然後,整個大堂像一鍋滾油里潑進一瓢涼水,噼里啪啦炸了。

  胖商人第一個回過神來,猛一拍桌子,嗓門大得震天響。

  「好對子,我的天爺,這真讓他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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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瘦子從椅子上彈起來,兩隻手拍得啪啪響,「龍隱洞,絕了!這比上聯還有氣勢,我怎麼沒想到!」

  尖下巴夥計張著嘴愣了半天,忽然彎腰把摔碎的茶壺撿起來,朝林硯鞠了一躬,紅著臉退到櫃檯後頭,再也不敢露頭了。

  絡腮鬍子把酒碗往桌上一頓,朝林硯豎起大拇指,嗓子眼裡滾出一聲發自肺腑的吼聲,「好!好小子!老子服了,你小子有真本事!」

  二樓雅間裡,蕭磐石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頓,震得碗碟都跳了三跳,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像打雷,震得欄杆都在抖。

  「怎麼樣,老子說什麼來著,這小子腰杆挺那麼直,不像來丟人的!」

  「你們兩個讀書人,這回看走眼了吧!」

  文一溫的扇子懸在半空中,扇面上那幅山水畫正對著林硯的背影。

  他盯著樓下那個穿草鞋的少年看了好一會兒,慢慢把摺扇合上,搖了搖頭,嘴裡低聲念了一遍。

  「龍隱洞中洞隱龍,想不到,真想不到。」

  「此子有大才!」

  趙文瑄撫著鬍鬚,臉上那個志得意滿的笑早就收起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審視。

  他看著林硯,目光從那雙破草鞋一路掃到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忽然輕聲說了句,「的確是,此子非池中之物。」

  錢掌柜乾咳了一聲。

  他沒賴帳。

  當著這麼多客人,他丟的起十兩銀子和一頓酒席。

  可丟不起這張老臉。

  他朝櫃檯揮了揮手,小二趕緊把一桌熱騰騰的酒菜端上來。

  紅燒蹄髈、清蒸鱸魚、八寶鴨、醉仙樓的招牌醬牛肉切了滿滿一盤子,還有一壺燙好的花雕。

  錢掌柜親自把那錠十兩銀子放在林硯手邊,又彎腰把那張告示揭下來,團成一團扔進紙簍。

  他拉了把椅子坐到林硯旁邊,給他斟了杯酒。

  林河看著滿桌的酒菜,筷子拿在手裡抖了半天,夾了三次蹄髈都沒夾住。

  他索性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雙手捧起蹄髈直接啃,啃得滿嘴油光,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好吃」。

  林硯也餓了。

  他慢理條斯夾了一塊醬牛肉,送進嘴裡慢慢嚼著,嚼完放下筷子,看著錢掌柜。

  「錢掌柜,今日多謝您的酒席。」

  錢掌柜收了輕視,「客氣,這是你應得的。」

  「小子還有一事,跟你打聽個人,你可知周教諭家住何處?」

  錢掌柜手裡的酒壺頓了一下。

  他放下酒壺,臉上那副和氣生財的笑容微微一僵,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湊近了說,「小兄弟,你對出了這副對子,論本事,我服,但這個名字……」

  「出了門,你千萬別再打聽了,周大人不是你我這種人可以沾邊的,得罪了跟周教諭沾邊的人……」

  他咽了口唾沫沒往下說,只是把酒杯端起來抿了一口,手背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往外冒。

  林硯眉頭緊鎖,慢慢斟上一杯酒,一飲而盡。

  他何嘗不知道不能招惹周教諭這樣的大人物。

  可他也沒辦法。

  自己父母兄妹還被關在縣衙。

  找不到周教諭。

  自己父母兄妹必死無疑。

  原本以為這座縣城最好的酒樓,可以得到答案,結果還是失望了。

  這讓他越發好奇,周教諭到底是何許人也?

  怎麼人人避之不及?

  這時,二樓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一個身披勁裝的年輕人走下來,朝林硯拱了拱手,嘴角掛著客客氣氣的笑,「這位小友,樓上幾位貴人有請。」

  林河從蹄髈里抬起頭,滿嘴油光,腮幫子鼓得像只灌了湯的包子,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別去」。

  他那雙被豬油糊住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獵人的警覺。

  在山上打獵,最危險的不是野豬。

  是你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奇怪動靜。

  林硯把酒杯擱下,站起來拍了拍林河的肩膀,「沒事,你繼續吃。」

  說完跟著勁裝年輕人上了樓。

  二樓雅間裡坐著四個人。

  林硯掃了一眼,心裡就有了數。

  正中間穿藏藍錦袍的中年男人坐姿端正,端著茶卻不喝,一看就是身份不凡。

  旁邊一個青衫文士手裡搖著摺扇,嘴角掛著審視的笑。

  對面是一個身板筆挺面色黧黑的漢子,袖口扎得緊緊的,面前的酒杯比別人的大三倍。

  角落裡坐著一個山羊鬍師爺,手裡拿著紙筆。

  幾道目光從他身上掃過。

  從破草鞋到粗布褂子,從瘦削的肩膀到黑沉沉的眼睛。

  趙文瑄先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好奇,「小友,你這身學問,師從何人?」

  林硯拱了拱手,「桃花村劉夫子。」

  四個人同時愣了一下。

  沒聽說過?

  師爺從紙上抬起頭,摺扇懸在半空中,蕭磐石端酒的手頓了頓。

  趙文瑄和旁邊的文一溫交換了一個眼神。

  桃花村劉夫子,一個村塾先生。

  村塾先生教出來的學生,能當場對出迴文聯?

  文一溫把摺扇一合,「我不信,考考你,你敢不敢?」

  林硯回禮,「有何不敢,請。」

  「有膽色。」他沉吟了片刻,豎起一根手指,「治軍,何為先?」

  蕭磐石猛然抬頭,眼神是一種打量的味道。

  林硯看著對面那個面色黧黑的漢子,沉吟道:「紀律,軍法如山,賞罰分明,士卒無紀律,雖百萬之眾,不過烏合。」

  蕭磐石把酒杯往桌上一頓,悶聲說了句「好」。

  趙文瑄往前傾了傾身子,豎起第二根手指,「眼下大旱,流民數萬湧進縣城,若你是知縣,何以賑災?」

  剛剛是治軍,這可是治民。

  治民之難,勝於治軍。

  林硯幾乎沒有思考,「以工代賑,把流民編成隊伍,修水利、築城牆、挖溝渠,發糧食,只發乾活的。」

  「年富力強的修河堤,婦女老人燒水做飯,孩童撿柴,人人有活干,人人有飯吃。」

  此言一出,又是一片震驚。

  文一溫扇子停住了。

  趙文瑄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發現茶已經涼了,但他沒放下。

  以工代賑!

  這四個字從一個農家少年嘴裡說出來,比府衙里那幫幕僚寫的賑災方略都利落。

  他把茶盞擱下,看了一眼旁邊的師爺。

  師爺放下筆,拈著山羊鬍,慢悠悠地豎起了第三根手指,「今日恰逢春分,以春分為題,作五言絕句一首。」

  林硯轉頭看了一眼窗外。

  街邊的柳樹抽了新芽,幾個小販正推著板車走過,車輪碾過青石板,驚起幾隻在地上啄食的麻雀。

  「春分雨腳落聲微,柳岸斜風帶客歸,時令北方偏向晚,可知早有綠腰肥。」

  趙文瑄不問了。

  幕僚文一溫不問了。

  師爺手裡的筆懸在紙上,滴了三滴墨也沒落下去一個字。

  蕭磐石把酒杯往桌上一擱,站起來走到林硯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這一下,差點把林硯拍了個踉蹌,「小子,你是塊好料。」

  趙文瑄把茶盞放下,開口了,語氣不再是考校,倒像是跟平輩說話,「小友,這幾位都是在下的同僚,沒外人,剛剛聽說你找周教諭?」

  「不知道,你要去周教諭家,是去做什麼?」

  林硯把縣衙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趙文瑄聽完,沒有拍案而起,也沒有怒斥昏官。

  他只是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

  文一溫在旁邊輕輕搖著摺扇。

  蕭磐石悶頭喝了一杯酒。

  趙文瑄把茶盞擱下,「這事,我可以替你解決,但在下有個疑問?」

  他看著林硯,「你跟周教諭素不相識,為何還要去找他,就算找到他,他憑什麼替你出手。」

  林硯沉默了片刻,「憑我肚子裡這點墨水,可夠?」

  趙文瑄眉頭動了一下,把茶盞擱下。

  「我可以帶你去,周教諭,在下也認識,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周教諭脾氣古怪,你能不能見到,就看你的本事了。」

  林硯拜謝,「多謝幾位。」

  一行人在一條僻靜的巷子深處停下。

  青磚院牆爬滿了老藤,木門緊閉,門楣上沒有任何匾額,只在門邊掛了一塊巴掌大的竹牌,上面刻著一個字:周。

  門前的台階上落滿了槐花,顯然很少有人來。

  林硯上前叩門,叩了三下。

  門沒開。

  他又叩了三下。

  門還是沒開。

  門裡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不緊不慢,像一口老鍾在敲,「來者何人。」

  「桃花村劉夫子門下,林硯。」

  門縫裡露出一雙渾濁的老眼,目光落在林硯身上,打量了片刻。

  「周師閉門謝客,請回。」

  不等林硯再開口,門猛地關緊。

  身後傳來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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