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分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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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臥室里的黑暗,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也沉重得仿佛能壓垮呼吸。那盞被刻意調到最暗檔的魔法床頭燈,僅僅在床腳處投下一小片昏黃朦朧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厚重帷幔的輪廓和昂貴地毯繁複的花紋邊緣,卻將床榻中央那一片區域,徹底讓渡給了深不見底的陰影。

  利昂·馮·霍亨索倫仰面躺在床榻靠外的一側,身體僵硬得像一塊被遺棄在冰原上的鐵砧。眼睛睜著,空洞地望著上方那片被黑暗吞噬的、雕刻著星辰與冰霜圖案的床頂幔帳。視線沒有焦點,只有一片虛無的漆黑,與視網膜上因過度疲累和神經緊繃而產生的、細碎跳躍的暗紅色光斑交織在一起。

  他維持這個姿勢,已經不知道多久了。從躺下的那一刻起,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經,都仿佛被無形的寒冰凍結,凝固在「躺下」這個動作完成的瞬間。只有胸腔里,那顆器官還在一下、一下,緩慢而沉重地搏動著,每一次收縮與舒張,都帶來一陣沉悶的、帶著鐵鏽味的鈍痛,仿佛心臟本身也成了一塊正在被無形重錘反覆鍛打、卻永遠無法成型的冰冷金屬。

  睡不著。

  無論如何也睡不著。

  白日裡「真理之庭」上的一切,如同最頑固的幽靈,在他閉上眼的黑暗中反覆上演,愈發清晰,愈發刺耳。首席元老那蒼老平靜、卻字字如冰錐的裁決宣判;元老評議團那些老法師們深以為然、微微頷首的姿態;內務府安德森等人無奈搖頭的側影;貴族席中那些鬆一口氣、甚至隱含快意的低語;杜林·鐵眉那如同受傷猛獸般、充滿狂暴怒意與失望的咆哮,以及最後那句粗魯直白、如同燒紅烙鐵般燙在他心口的質問——

  「你小子!這麼大個男人!怎麼連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住?!」

  這句話,帶著杜林那濃重的矮人口音和硫磺般的怒氣,一遍又一遍,在他死寂的腦海中炸響,餘音如同附骨之疽,纏繞不休。

  管不住。

  作為一個男人,連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住。

  他失敗了。在杜林,在那個來自山底熔爐、崇尚最直接力量與掌控邏輯的矮人大師眼中,他今日的慘敗,最核心、最恥辱、也最無可辯駁的原因,竟然荒謬地歸結於此。

  多麼可笑。多麼……可悲。

  可更可悲的是,在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當他試圖用殘存的理智去駁斥這粗魯的指控時,卻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能夠說服自己的理由。

  艾麗莎·溫莎。他的「妻子」。此刻,就躺在他身邊,不到一尺的距離。

  他能清晰地聽到她清淺、平穩、仿佛經過最精確計算的呼吸聲。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的、獨屬於她的、冰雪幽蘭般的淡雅體香。甚至,能隱約感受到從她那邊傳來的、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活人軀體的溫熱氣息。

  他們之間,只隔著兩層輕薄的絲質寢衣,和一條柔軟卻冰冷的羽絨被褥。

  近在咫尺。

  卻又仿佛,隔著浩瀚的星海,隔著萬載的冰川,隔著「真理之庭」上那道清晰、冰冷、將他徹底打入塵埃的判決鴻溝。

  昨晚……僅僅在昨夜,在決戰前最後的黑暗中,他還曾失控地將她擁入懷中,感受過那具身體的僵硬、微顫,以及最後那無奈的、沉默的承受。他能回憶起她頸後肌膚的細膩冰涼,發間幽蘭冷香的縈繞,甚至她那時紊亂了一瞬的呼吸和心跳。那一夜的擁抱,扭曲,越界,充滿了決戰前夜的複雜心緒與絕望的眷戀,但至少……還有一絲真實的、屬於兩個被迫捆綁的靈魂在命運洪流前的、扭曲的「溫度」。

  而今晚。

  今晚,她躺在他身邊,無動於衷。

  從回到臥室,到各自洗漱,再到躺下,她沒有說過一句話。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她的姿態,她的呼吸,她周身散發出的那種冰冷的、將自己與外界(包括他)徹底隔絕的氣場,都在無聲地宣告著同一個事實——塵埃落定,勝負已分,無需多言,也再無瓜葛。

  她是勝利者。是捍衛了魔法正統、史特勞斯家族榮耀、以及老師瑪格麗特意旨的功臣。是那個在「真理之庭」上用冷靜邏輯和鋒利言辭,將他批駁得體無完膚、並將他連同他的「危險夢想」一起釘死在「錯誤」與「威脅」恥辱柱上的執行者。

  而他,是敗者。是失去一切、被重新關回籠中、連呼吸都需要被監控的囚徒,是一個連自己「老婆」都「管不住」的、徹頭徹尾的失敗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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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認知,像一把帶著倒刺的冰凌,緩慢而殘忍地攪動著他的五臟六腑,帶來一種比「真理之庭」上直接的否定更加深沉、也更加私密的屈辱與痛楚。那痛楚並非尖銳,而是彌散的,陰冷的,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沒他的四肢百骸,凍結他最後一絲試圖維持平靜的意志。

  他翻了個身,側躺著,背對著艾麗莎。這個動作打破了長久的僵硬,帶來一陣骨骼摩擦的輕微聲響,在寂靜的黑暗中格外清晰。他能感覺到,身側的呼吸聲,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但隨即又恢復了那令人窒息的平穩。

  他面對著厚重的窗簾,窗外是深沉的夜。沒有月光,只有遠處庭院魔法路燈透過厚重簾幕縫隙滲入的、極其微弱的、青白色的光暈,在黑暗的牆壁上塗抹出幾道模糊的、扭曲的影跡,如同他此刻內心糾纏混亂、無法言說的情緒。

  管不住……

  這三個字,連同杜林那粗嘎的嗓音,再次蠻橫地撞入腦海。

  真的只是「管不住」那麼簡單嗎?

  他和艾麗莎之間,從一開始,就與「管」這個字無關。那是一紙冰冷的、充滿政治算計與家族利益的婚約,是兩個被強行捆綁在一起、卻來自截然不同世界的陌生靈魂。十年同床,異夢不止。他試圖了解過冰層下的她嗎?或許有過零星的好奇,但更多是被她的冰冷、完美和背後的龐然大物所阻隔、所警惕。她呢?她像最耐心的觀察者,最冷靜的分析師,十年如一日地審視、評估著他這個「麻煩」,或許比他自己更早察覺他的「異常」,也更早將他定位為需要被控制、乃至清除的「不穩定因素」。

  他們之間,從未有過尋常夫妻的溫情、理解,甚至最基本的溝通。有的只是算計、對峙、冰冷的規則,以及昨日那場決定性的、你死我活的理念之戰。

  「管」?拿什麼去「管」?用他這具高級騎士的、在她大魔法師實力面前不堪一擊的身體?用他「霍亨索倫之恥」的尷尬身份?用他剛剛被徹底否決、一文不名的「夢想」?還是用那紙在真正力量與利益面前薄如蟬翼的婚約?

  這念頭,讓他胸中那股冰冷的鬱氣幾乎要破體而出,化為一聲嘶啞的冷笑。但他強行忍住了,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冰涼柔軟的枕頭,咬緊了牙關,下頜線條在陰影中繃出僵硬的弧度。

  失敗。全方位的失敗。事業,理想,自由,乃至……作為一個男人,在這段畸形關係中最基本的、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真正渴望過的「尊嚴」與「掌控」,都一敗塗地,碎得徹徹底底。

  繼續躺在這裡,躺在她身邊,感受著她的呼吸,她的存在,她的「無動於衷」,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用最鈍的刀子,凌遲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那不僅僅是被擊敗的痛苦,更是被最親密的(名義上)「敵人」、以最徹底的方式否定和漠視後,所產生的、深入骨髓的羞恥與自我厭棄。

  這床,這間臥室,這張他們「同床共枕」了十年的床榻,此刻仿佛成了一個巨大的、無聲的刑具,一個彰顯他所有失敗與屈辱的祭壇。每一絲她身上傳來的氣息,每一聲她平穩的呼吸,都在提醒他白日裡發生的一切,都在嘲笑著他的不自量力,他的狼狽不堪。

  他受不了了。

  真的,受不了了。

  繼續這樣下去,他怕自己會在某個瞬間徹底失控,做出連他自己都無法預測的、更加瘋狂或可悲的事情。他怕這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會真的將他最後一點理智也凍結、粉碎。

  黑暗,在沉默中流淌,時間被拉得無比漫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樣難熬。

  終於,在仿佛曆經了無數個輪迴的掙扎與自我撕扯後,利昂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再次翻過身,變成了平躺。他睜著眼睛,望著上方無盡的黑暗,喉嚨乾澀得發痛,聲音因為長久的沉默和緊繃,而帶著一種奇異的沙啞與空洞,在死寂的臥室中響起:

  「艾麗莎。」

  他叫了她的名字。沒有前綴,沒有稱謂,只是簡單的名字。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打破了持續了不知多久的、令人發瘋的寂靜。

  身側,那平穩的呼吸聲,再次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停頓。然後,是極其輕微的、布料摩擦的窣窣聲,仿佛她也微微動了一下。但她沒有回應,也沒有轉身,只是維持著側躺背對他的姿勢,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只是單純地不想理會。

  利昂沒有在意她的沉默,他仿佛只是在對著黑暗自言自語,聲音平靜得可怕,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憊與決絕:

  「以後,我們兩個……還是分床睡吧。」

  他說出了這句話。很輕,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般的力道。

  黑暗中,他感覺到身側的呼吸,似乎又凝滯了一瞬。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顯。他甚至能想像出,艾麗莎那冰雪般完美的側臉上,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或許在瞬間微微睜大,或許只是睫毛顫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會恢復成那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繼續說著,聲音依舊平靜,像在安排一件最尋常不過的家務:

  「明天,我讓人去隔壁收拾一間臥室出來。以後……我就去睡那裡。」

  他說完了。沒有再解釋,沒有訴苦,沒有質問,也沒有任何情緒的宣洩。只是簡單地陳述了一個決定,一個關於物理空間分離的決定。

  但這簡單的決定,在此刻的語境下,在這張見證了十年虛假婚姻、昨夜扭曲溫存、以及今日徹底決裂的床榻上,卻仿佛具有了某種沉重的、儀式般的意義。它不僅僅意味著睡覺地方的改變。它意味著,他單方面地,為這段早已名存實亡、如今更是充滿冰冷敵意與屈辱的「夫妻關係」,劃下了一道清晰的、物理的、也是心理的界限。意味著他放棄了最後一點形式上的「親密」與「共存」,哪怕那「親密」和「共存」本身,就是一場持續了十年的冰冷笑話。

  他選擇了徹底的撤退,徹底的隔離。將自己從這個令人窒息的、象徵著他所有失敗與恥辱的「共享空間」中剝離出去。哪怕那新的臥室,可能同樣冰冷,同樣是在史特勞斯伯爵府這座巨大牢籠的一部分,但至少……那裡沒有她。沒有她的呼吸,沒有她的氣息,沒有她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的、那份令人絕望的、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屬於勝利者的冰冷存在。

  沉默。

  在他說完這番話後,臥室里陷入了更長久的、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兩人清晰可聞的呼吸聲,在黑暗中交錯,卻又涇渭分明,仿佛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利昂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躺著,等待著。等待著她的反應。或許是冰冷的同意,或許是帶著嘲諷的質問,或許……只是更深的沉默與無視。

  無論如何,他都已經說出了口。這條界限,他已經單方面地劃下了。

  時間,在黑暗中無聲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就在利昂以為,艾麗莎會以她一貫的、冰冷的沉默來回應,將他的決定當作空氣時——

  身側,傳來了極其輕微的、衣物與絲綢被褥摩擦的細碎聲響。然後,是布料被掀開的、幾乎微不可聞的窸窣聲。

  艾麗莎,緩緩地,坐了起來。

  她沒有開燈,只是借著窗縫透入的、那極其微弱的青白色路燈光暈,在濃稠的黑暗中,顯露出一個模糊的、纖細挺直的側影輪廓。銀色的長髮如同流淌的水銀,披散在肩頭,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她坐著,沒有立刻說話,也沒有看他。只是微微低著頭,仿佛在凝視著自己放在膝上的、交疊的雙手。那雙手,在黑暗中白皙得有些刺眼。

  過了許久,久到利昂幾乎要以為她只是坐起來透透氣,或者準備起身離開時——

  艾麗莎終於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清冷平穩的調子,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只是在確認一件無關緊要的日常安排:

  「隔壁的客房,許久未曾仔細打理。需要添置的東西不少,明日我會吩咐老約翰,讓人按……你的習慣,重新布置。」

  她沒有對他的決定表示贊同或反對,沒有詢問原因,甚至沒有流露出絲毫的驚訝或波動。只是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近乎漠然的口吻,接過了「分床」這個提議,並將其落實為具體的、需要執行的「家務安排」。

  她甚至提到了「按你的習慣」。多麼「體貼」,卻又多麼……疏離。仿佛他只是一個需要被妥善安置的、有些麻煩的客人,而不是她名義上同床了十年的丈夫。

  利昂的心,在聽到她這番平靜到極致的話語時,仿佛被一隻冰冷的鐵手,狠狠地攥緊了一下,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但隨即,那刺痛又被一種更深的、近乎麻木的冰冷所覆蓋。

  也好。

  這樣也好。

  公事公辦,徹底劃清界限。省去了所有虛偽的客套、無謂的爭執、和可能更加難堪的場面。

  「嗯。」 他同樣用最簡單的一個音節回應,聲音乾澀。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艾麗莎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似乎比平時稍微慢了一線,仿佛在斟酌用詞:

  「今日……『真理之庭』之事,已塵埃落定。老師的裁定,便是最終結果。你……好自為之。」


  利昂躺在黑暗中,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冰冷的、近乎虛無的弧度。好自為之……是啊,他還能如何?除了「好自為之」,在這座冰封的牢籠里,他還能做什麼?

  「我知道。」 他低聲回答,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艾麗莎似乎點了點頭,但那動作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她又在床邊坐了片刻,仿佛在思考還有什麼需要交代,又仿佛只是單純地……不知道該說什麼,或者,覺得無話可說。

  最終,她什麼也沒再說。只是輕輕地、重新躺了回去,拉過被褥,將自己蓋好。動作輕盈,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她又恢復了側躺、背對著他的姿勢,呼吸也重新調整到那種平穩、清淺、仿佛能持續到永恆的節奏。

  仿佛剛才那簡短的對話,只是黑暗中的一個幻覺,從未發生。

  臥室,重新陷入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濃稠的黑暗與死寂。

  只有那句「分床睡」的決定,和艾麗莎公事公辦的回應,如同兩顆冰冷的石子,投入了這片死水的黑暗中,激起了幾圈無聲的、卻註定會改變一切的漣漪。

  利昂依舊睜著眼睛,望著黑暗的虛空。

  這一次,他沒有再試圖閉上。

  分床。

  從明天起,他將獨自睡在另一個房間。

  物理的隔離,或許無法隔絕這座府邸無處不在的冰冷,無法隔絕瑪格麗特姨母的監控,無法隔絕「真理之庭」裁決帶來的沉重枷鎖,也無法真正抹去心頭那深刻的屈辱與挫敗。

  但至少……

  至少,他不必再躺在這張充滿了失敗與恥辱記憶的床上,不必再感受身側那個冰冷、完美、將他徹底擊敗的「妻子」的呼吸與存在。

  這或許,是他此刻,在這片無邊無際的冰冷與黑暗中,唯一能為自己爭取到的、微不足道的、卻也是最後的一點……喘息的空間,與殘存的尊嚴。

  窗外,夜色如墨,更深,更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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