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財富的流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艾麗莎·溫莎那番立足於文明高度、以「魔法正道」與「文明獨特性」構建的宏大殿堂般的防禦,其莊嚴的餘韻尚未完全消散。她那句「定力比速度更重要,根基的深度比枝葉的繁茂更關乎存亡」的箴言,如同古老的魔法咒文,仍在許多元老和貴族心頭迴響,為那些因利昂描繪的「鐵血未來」而感到不安的人們,提供了堅實而光榮的心理依託。

  殿堂內的氣氛,似乎又回到了某種熟悉的、以魔法與傳統為絕對重心的平衡之中。許多目光重新變得沉穩,甚至帶上了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看向中央陳述席上那個提出了「危險」預言、卻又似乎被「文明正道」輕易駁倒的年輕人。

  然而,就在這份重新凝聚的、屬於舊時代秩序的靜謐即將固化的剎那——

  艾麗莎·溫莎,再次抬起了眼帘。

  這一次,她沒有看向利昂,也沒有看向元老評議團。她那紫羅蘭色的、清澈而冰冷的眼眸,越過殿堂中央的距離,徑直落在了對面矮人席位上,那位如同熔岩頑石般抱臂而坐的紅鬍子矮人大師——杜林·鐵眉身上。

  她的目光平靜,專注,帶著一種學者探討難題般的認真,卻又隱隱透出一種直指核心的銳利。

  「杜林·鐵眉大師。」 艾麗莎的聲音響起,依舊清冷平穩,在寂靜的殿堂中異常清晰。她沒有用任何敬語前綴,直接稱呼其名與身份,語氣是純粹就事論事的冷靜。

  一直閉目養神、仿佛對剛才激烈的理念交鋒漠不關心的杜林,聞聲猛地睜開了眼睛。黃褐色的眼珠如同兩點被撥亮的炭火,瞬間鎖定了艾麗莎。他粗重的眉毛揚了揚,似乎在驚訝這個「冰霜丫頭」為何會突然將矛頭直接指向自己,而且是在她剛剛完成一番「大獲全勝」般的陳述之後。

  「大師方才的陳述,清晰明了,闡述了矮人帝國推動此項技術,是基於提升國力、解決實際困境的務實考量。」 艾麗莎的語氣聽不出褒貶,仿佛在複述一個事實,「大師提及,新的機械提升了礦場效率,降低了成本,增加了產出。這無疑,會為矮人帝國創造更多的……財富。」

  她輕輕吐出了「財富」這個詞,聲音平淡,卻讓殿堂內許多人的耳朵豎了起來。這是一個比「效率」、「國力」更加具體,也更加敏感的詞。

  「作為技術的『啟迪者』與關聯方,」 艾麗莎的目光微微掃過利昂,又迅速回到杜林身上,仿佛他只是一個更合適的提問對象,「我有一個或許有些冒昧,但至關重要的問題,希望大師能以矮人帝國的經驗,為我們解惑。」

  她微微停頓,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接下來的問題上。

  「一旦此項技術,真的如某些人所願,在奧古斯都帝國得以推廣和應用——哪怕只是有限的、試驗性的應用——其所帶來的、大師所言的『效率提升』與『成本降低』,所創造出的新增財富……」

  艾麗莎的語速放緩,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如同冰珠墜落玉盤:

  「這些財富,將會流往何方?」

  問題拋出,簡潔,直接,卻像一顆投入看似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無數人心湖中激起了層層擴散的、複雜的漣漪。

  財富流向何方?

  這似乎是一個不言自明的問題——當然是歸於使用者,歸於帝國,歸於創造它的人。

  但在座的,都是帝國的統治者、既得利益者、或是深諳權力與資源分配規則的精英。他們幾乎瞬間就聽懂了艾麗莎這個問題的潛台詞,以及其下隱藏的、冰冷而尖銳的鋒芒。

  艾麗莎沒有等杜林回答,她似乎也並不真的期待從矮人那裡得到關於人類帝國財富分配的答案。她只是以這個問題為引子,將話題從虛無縹緲的「文明道路」和「未來戰爭」,拉回到了最現實、也最殘酷的利益分配層面。她用矮人帝國作為參照,提出的卻是直指奧古斯都帝國自身權力結構與利益格局的核心拷問。

  「在矮人帝國,」 艾麗莎繼續平靜地說道,仿佛在分析一個案例,「以部族和行會為核心的社會結構,皇室與議會為主導的決策體系,或許能夠確保新增的財富,通過稅收、合作分成、國家項目等方式,較為有效地回流於部族、行會、乃至帝國的公共事業,用於改善礦工條件、支持工匠研究、增強國家實力,形成某種相對可控、可預期的循環。」

  她先給出了一個「理想模型」,但所有人都知道,這絕非重點。

  「然而,」 艾麗莎的目光,緩緩掃過內務府觀察員席位,掃過貴族席,最後似乎不經意地掠過溫莎家族代表所在的位置,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冰冷的探究,「在奧古斯都帝國,情況會是如何?」

  「帝國目前的主要財富,來源於土地產出、魔法資源、商業貿易以及部分手工業。其分配,與土地所有權、貴族爵位、魔法天賦、行會特權、以及複雜的庇護與效忠網絡緊密綁定,歷經千年,形成了相對穩固,但也極為僵化的格局。」

  「一旦引入這種可能大幅提升生產效率、其核心技術卻可能被少數個人或外部勢力掌握的新型『工具』……」

  本書首發𝓣𝓦看書📕𝓼𝓱𝓾.𝓽𝔀,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將「魔導蒸汽機」再次定義為「工具」,但這次強調的是其「打破現有格局」的潛力。

  「掌握這項『工具』製造、改良、核心部件供應、乃至燃料(如優質煤炭)來源的個人、家族或商會,將有可能在極短時間內,積累起驚人的、不依賴於傳統土地和魔法資源的新形態財富。」

  「帝國的法律,現有的稅收體系,針對土地、魔法物品和傳統商業的監管網絡,能否有效覆蓋、甚至僅僅是有效監控這種全新的、快速流動的財富形式?當這些財富的積累速度,遠超傳統貴族依靠土地租金和魔法產業數十年、甚至數代的積累時,現有基於血統、爵位和傳統資源的權力等級,是否會受到挑戰?那些新興的、掌握了『技術』和『生產效率』的勢力,是否會要求與其經濟實力相匹配的政治話語權和社會地位?」

  艾麗莎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直指帝國統治最脆弱的神經——社會流動與權力再分配。

  「更複雜的是,」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杜林,也仿佛透過他,看向了矮人帝國,「如果此項技術的核心改進、關鍵部件,甚至安全標準,長期或一定程度上依賴於矮人帝國的輸出或指導,那麼,通過技術轉讓、專利授權、核心部件貿易、乃至『技術顧問』費用等形式,帝國創造的新增財富中,是否會有相當一部分,持續地、合法地流向矮人帝國?」

  「矮人帝國的國庫和相關的矮人工商業主,是否會成為人類帝國這場『效率變革』的隱性、卻是最大的贏家之一?而我們自身,在支付了技術成本、承受了社會結構調整的陣痛之後,真正能留在帝國境內、用於改善民生、增強國力的淨收益,又還能剩下多少?」

  「這難道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更為隱蔽和長期的『戰略依賴』與『財富外流』嗎?」

  艾麗莎的論述,從宏觀的文明道路,驟然下沉到無比現實的「錢從哪裡來,到哪裡去」的問題。她巧妙地將「技術風險」與「利益分配風險」捆綁,將「外部依賴」的擔憂,從虛無的戰略安全,具體化為赤裸裸的「財富外流」。這比任何關於「文明墮落」的宏大批判,都更能觸動在場貴族和官僚們最敏感的神經——他們的錢袋子,他們的既得利益。

  「霍亨索倫閣下倡導變革,描繪了一幅帝國通過新技術重獲新生的圖景。」 艾麗莎最後,將目光轉向了利昂,語氣依舊平靜,但其中的質疑卻冰冷如刀,「但在此之前,我們是否有必要,也有權利要求一個清晰的答案——」

  「在這幅圖景中,當魔法驅動的舊有產業受到衝擊,當依賴傳統方式的工匠和農夫生計受到影響,當帝國的財富以新的形式被創造出來時……」

  「誰來保障,這些財富不會僅僅流入極少數掌握了技術密鑰的個人、家族,或外部勢力手中,從而加劇帝國內部的貧富分化與階層對立?」

  「誰來確保,帝國不會在追求『效率』與『強大』的過程中,陷入一種新的、更加難以掙脫的、經濟與技術上的附庸地位?」


  艾麗莎微微停頓,紫羅蘭色的眼眸中,是洞徹一切的冰冷清明:

  「那麼,任何關於『時代潮流』、『國運競爭』的宏大敘事,任何關於『效率』與『強大』的動人許諾,都不過是為一場註定會導致內部撕裂、利益重構、甚至可能讓帝國陷入更深依附關係的冒險,披上的華麗而危險的外衣。」

  「魔法文明的根基或許深厚,但社會的穩定與利益的平衡,同樣脆弱。在點燃那簇可能焚盡現有秩序的火苗之前,我們至少應該看清楚,火焰燃燒後,留下的灰燼中,還有多少真正屬於我們自己,屬於這個帝國大多數子民的……餘溫。」

  說完,艾麗莎不再言語,重新端坐,目光垂落,仿佛剛才那番直指利益核心、冰冷徹骨的剖析,只是完成了一次嚴謹的學術推演。

  「真理之庭」內,一片死寂。

  但這死寂,與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這是一種被赤裸裸的利益算計和潛在威脅所震懾的、帶著寒意和警惕的沉默。艾麗莎的問題,如同最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技術變革」華麗外殼下,那可能流血、可能化膿的利益分配創口。她成功地將辯論的焦點,從「要不要變」,拉到了「變了之後,誰得益,誰受損,帝國整體是賺是賠」這個更加現實、也更加兇險的層面。

  許多貴族,尤其是那些並非頂級大貴族、產業相對傳統的中小貴族,臉色都變得凝重起來。他們或許不懂技術,但對財富和權力的流動異常敏感。艾麗莎描繪的「新貴崛起」、「財富外流」圖景,觸動了他們內心最深的恐懼。內務府的官員們也開始低聲、嚴肅地交換意見,顯然,財政和利益分配問題,是他們必須考慮的硬指標。元老評議團中,不少老法師也皺起了眉頭,魔法師固然清高,但他們同樣依附於現有的貴族-魔法複合體系,任何可能動搖這一體系根基的財富再分配,都值得警惕。

  矮人席位上,杜林·鐵眉的黃褐色眼睛瞪得溜圓,他顯然沒料到艾麗莎會從這個角度發起如此犀利、又如此「務實」的進攻。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一時間似乎又不知從何駁起,因為艾麗莎提出的問題,確實觸及了跨國技術合作中永恆的利益分配難題。他只能抱著手臂,鼻孔里噴出兩股灼熱的氣息,嘟囔了一句含糊的矮人語,大概是咒罵人類的心思太過彎彎繞繞。

  利昂坐在陳述席上,靜靜地聽著艾麗莎的每一個字。當問題從文明道路轉向財富流向時,他紫黑色眼眸深處的幽藍火焰,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

  財富的流向……

  他當然想過。甚至,這就是他計劃的一部分,是他試圖打破舊秩序的關鍵。只是他沒想到,艾麗莎會如此敏銳,如此直接,在這個場合,以這種方式,將這個問題血淋淋地剖開,擺在了所有既得利益者的面前。

  她不是在捍衛魔法,她是在捍衛現有的、以魔法和土地為核心的利益分配體系不被顛覆。

  她用「財富流向」這個最實際的武器,為他描繪的「強大帝國」未來,蒙上了一層「內部撕裂」與「依附風險」的陰影。

  壓力,以一種更加具體、更加現實的形式,重新回到了他的肩上。

  他必須回答。

  回答這個關於「錢」的,致命問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