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做叫花子衣裳？
王嫂子一頭撞開公用電話房那扇歪斜的木柵欄門，抓起櫃檯上落滿灰垢的黑色膠木聽筒，粗短的手指狠狠扣進撥號盤的圓孔里，用力轉到底。
電話是打給海城葉家的。
筒子裡傳出刺耳的嗞啦聲，隨後響起了葉嬌蘭那道尖細的嗓音。
王嫂子把嘴皮子貼在話筒鐵網上，聲音壓得極扁，唾沫星子噴了一機殼：「嬌蘭妹子！大事情！你那好姐姐跟營長瞞著大院，偷偷做了六大麻袋的衣裳，全是用部隊報廢的破降落傘改的，還有幾百個海灘上撿的爛貝殼！剛才連夜叫巡邏艇往海城老街送呢！」
話筒那頭靜了片刻，隨即傳來一聲輕嗤。
葉嬌蘭的聲音里透著滿滿的不屑：「幾頂破爛傘布能折騰出什麼名堂？我當是什麼天大的動作。供銷社的劉主任早就把全城的好布料扣死了，她拿爛布做叫花子衣裳，海城老街誰買？你別跟沒見過世面似的瞎叫喚，盯死了，等她真敢公開擺攤，我自會找紅星派出所抓她現行。」
啪的一聲，電話被那頭直接掐斷。
「呸！裝什麼千金大小姐，還嫌老娘大驚小怪！」
王嫂子被掛了電話，站在水泥地上一陣磨牙，恨恨地把聽筒摜回鐵叉上，嘴裡不乾不淨地念叨著回了家。
半個月的時光在海風的刮扯下轉眼過去。
海島上的日子原本清苦得像一碗寡淡的白水，直到這天上午，郵政綠皮二八大槓的清脆鈴聲打碎了大院的沉寂。
「葉芷蘭同志！海防二營葉芷蘭同志在不在？有加急特快匯款單！兩張大單子！」
郵遞員把自行車猛地剎在葉芷蘭院門外，長腿撐著泥地，手裡高高揚起兩張綠邊白底的郵政匯款單，嗓門扯得半個家屬院都能聽見。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葉芷蘭懷裡抱著裹得厚實的安安，神色平穩地走出來，江連城跟在旁邊，高大的身架遮住了半邊門口的冷風。
「我是葉芷蘭。」
「哎喲，營長愛人，您可算出來了！」
郵遞員把紅印泥盒子和原子筆往車后座上一撂，指著匯款單上的大寫數字，眼珠子都有些發直：「您給簽個字，按個手印。這兩筆匯款全是從海城總郵局電匯過來的，孫鳳琴同志寄的，整整兩千八百塊錢！」
兩千八百塊！
走廊底下正端著簸箕擇菜的幾個軍屬，手裡的扁豆啪嗒掉在地上。
在這個普通幹部一個月工資三十來塊、十塊錢就能買上幾十斤大肥肉的年頭，兩千八百塊無異於一座憑空砸下來的金山！
不僅有錢，郵遞員還從綠色帆布跨包里抽出一封厚厚的航空掛號信，遞給葉芷蘭。
信封里除了海城老街代銷點蓋著紅戳的帳目明細，還有孫阿姨親手寫的一頁密密麻麻的小楷信紙。
兩百件立領墨綠機能風衣，配上海貝打磨的天然螺紋胸針，掛上老街臨街櫥窗的頭一天上午，就被海城師範學院的幾個年輕女學生和外貿局的職工搶了個精光！
那硬挺防風的料子、修身利落的剪裁，加上全海城找不出第二份的珍珠母貝雙排扣，直接在老街掀起了一股風暴。
甚至連市第一百貨大樓的服裝科幹事，都親自騎著偏三輪找上門，打聽這批衣裳是哪個華僑商行供的貨，捧著定金要求批量採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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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芷蘭當場在匯款收據上簽了字，紅印泥往指肚上一抹，在騎縫處壓下一個規整的指印。
郵遞員遞過來厚厚兩捆綁著白紙條的大團結，江連城大手接過來，直接揣進了上衣內兜。
「進屋，叫人。」葉芷蘭低聲對身旁的男人交代了一句。
不到十分鐘，營房西屋的帘子被掀開。
張大姐、趙嫂子、桂花和小孫媳婦前後腳邁進門檻。
四個人臉上全是虛浮的笑，兩隻手在圍裙上揉來搓去，侷促得連板凳邊緣都不敢坐實。
她們剛才在院子外頭聽得真切，兩千八百塊，那可是天底下想都不敢想的大數字。
可真到了見真章的時候，心裡又直打鼓，生怕那錢全是公家的，自己這幾天起早貪黑熬紅的眼珠子，最後只能換來兩包高粱飴。
葉芷蘭坐在八仙桌正中間，江連城拉了把長條木凳坐在炕邊，手裡拿著塊細油石，有一搭沒一搭地磨著行軍鐵鏟，屋裡只聽得見沙沙的脆響。
桌面上沒有茶水，只整整齊齊碼著四疊綠油油的大團結，底下還壓著一小摞毛票和分幣。
「大姐，嫂子，按咱們原先定下的規矩，今天結帳。」
葉芷蘭抽出帳本，翻開折角的那一頁，指尖點在工整的鋼筆字跡上。
「三天兩夜，一共趕出來兩百套成品。風衣每件手工費八毛，內搭三毛，海貝胸針穿線打孔兩毛，總計加工費二百六十塊錢。」
葉芷蘭抬起頭，視線掃過四張被海風吹得粗糙的臉龐。
「張大姐踩縫紉機跑大身骨架，做了一百一十件外衣，加上分料帶工，應得九十八塊。」
她捏起最厚的那一沓鈔票，推到張大姐面前。
張大姐的胖臉騰地一下脹得通紅，身子直挺挺僵在長凳上，兩隻手死死抓著膝蓋上的藍布褲腿，看都不敢看那疊錢。
「九……九十八？」張大姐嗓門直發飄，「妹子，你別拿大姐開涮，老張在海防連當連長，一個月津貼才四十二塊！我這幾天就踩踩腳踏板，能拿近百塊現錢？這……這錢拿著燙手，我不敢要！」
「這是你一針一線熬夜掙出來的，有什麼不敢要的？」
葉芷蘭語氣平靜，直接拉過張大姐滿是老繭的右手，把那疊散發著油墨味的大團結硬塞進她手心裡。
「拿著。老張寄回老家的錢不夠用，你家老大開春要交中學學費，手裡沒硬貨，拿什麼給孩子交底？」
厚實的紙幣落入掌心，那種沉甸甸的觸感讓張大姐喉嚨里咕咚響了一聲。
她低頭看著大團結上清晰的煉鋼工人圖案，嘴唇抖得合不攏，眼角的水汽再也忍不住，撲簌簌順著乾裂的臉頰往下滾，砸在灰撲撲的圍裙布上。
「老天爺啊……我長這麼大，手裡頭一回攥著這麼多大團結……」
張大姐抽抽搭搭地抹著眼淚，鼻涕泡都冒了出來，卻死死把錢捂在心口窩，生怕化成煙飛了。
旁邊坐著的趙嫂子眼巴巴瞅著，手指甲掐進了手掌肉里。
「趙嫂子做內搭縫邊，一共做了八十件，加三十枚胸針打磨，六十二塊。」
電話是打給海城葉家的。
筒子裡傳出刺耳的嗞啦聲，隨後響起了葉嬌蘭那道尖細的嗓音。
王嫂子把嘴皮子貼在話筒鐵網上，聲音壓得極扁，唾沫星子噴了一機殼：「嬌蘭妹子！大事情！你那好姐姐跟營長瞞著大院，偷偷做了六大麻袋的衣裳，全是用部隊報廢的破降落傘改的，還有幾百個海灘上撿的爛貝殼！剛才連夜叫巡邏艇往海城老街送呢！」
話筒那頭靜了片刻，隨即傳來一聲輕嗤。
葉嬌蘭的聲音里透著滿滿的不屑：「幾頂破爛傘布能折騰出什麼名堂？我當是什麼天大的動作。供銷社的劉主任早就把全城的好布料扣死了，她拿爛布做叫花子衣裳，海城老街誰買？你別跟沒見過世面似的瞎叫喚，盯死了，等她真敢公開擺攤，我自會找紅星派出所抓她現行。」
啪的一聲，電話被那頭直接掐斷。
「呸！裝什麼千金大小姐，還嫌老娘大驚小怪！」
王嫂子被掛了電話，站在水泥地上一陣磨牙，恨恨地把聽筒摜回鐵叉上，嘴裡不乾不淨地念叨著回了家。
半個月的時光在海風的刮扯下轉眼過去。
海島上的日子原本清苦得像一碗寡淡的白水，直到這天上午，郵政綠皮二八大槓的清脆鈴聲打碎了大院的沉寂。
「葉芷蘭同志！海防二營葉芷蘭同志在不在？有加急特快匯款單！兩張大單子！」
郵遞員把自行車猛地剎在葉芷蘭院門外，長腿撐著泥地，手裡高高揚起兩張綠邊白底的郵政匯款單，嗓門扯得半個家屬院都能聽見。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葉芷蘭懷裡抱著裹得厚實的安安，神色平穩地走出來，江連城跟在旁邊，高大的身架遮住了半邊門口的冷風。
「我是葉芷蘭。」
「哎喲，營長愛人，您可算出來了！」
郵遞員把紅印泥盒子和原子筆往車后座上一撂，指著匯款單上的大寫數字，眼珠子都有些發直：「您給簽個字，按個手印。這兩筆匯款全是從海城總郵局電匯過來的，孫鳳琴同志寄的，整整兩千八百塊錢！」
兩千八百塊！
走廊底下正端著簸箕擇菜的幾個軍屬，手裡的扁豆啪嗒掉在地上。
在這個普通幹部一個月工資三十來塊、十塊錢就能買上幾十斤大肥肉的年頭，兩千八百塊無異於一座憑空砸下來的金山！
不僅有錢，郵遞員還從綠色帆布跨包里抽出一封厚厚的航空掛號信，遞給葉芷蘭。
信封里除了海城老街代銷點蓋著紅戳的帳目明細，還有孫阿姨親手寫的一頁密密麻麻的小楷信紙。
兩百件立領墨綠機能風衣，配上海貝打磨的天然螺紋胸針，掛上老街臨街櫥窗的頭一天上午，就被海城師範學院的幾個年輕女學生和外貿局的職工搶了個精光！
那硬挺防風的料子、修身利落的剪裁，加上全海城找不出第二份的珍珠母貝雙排扣，直接在老街掀起了一股風暴。
甚至連市第一百貨大樓的服裝科幹事，都親自騎著偏三輪找上門，打聽這批衣裳是哪個華僑商行供的貨，捧著定金要求批量採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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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屋，叫人。」葉芷蘭低聲對身旁的男人交代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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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姐、趙嫂子、桂花和小孫媳婦前後腳邁進門檻。
四個人臉上全是虛浮的笑，兩隻手在圍裙上揉來搓去，侷促得連板凳邊緣都不敢坐實。
她們剛才在院子外頭聽得真切，兩千八百塊，那可是天底下想都不敢想的大數字。
可真到了見真章的時候，心裡又直打鼓，生怕那錢全是公家的，自己這幾天起早貪黑熬紅的眼珠子，最後只能換來兩包高粱飴。
葉芷蘭坐在八仙桌正中間，江連城拉了把長條木凳坐在炕邊，手裡拿著塊細油石，有一搭沒一搭地磨著行軍鐵鏟，屋裡只聽得見沙沙的脆響。
桌面上沒有茶水，只整整齊齊碼著四疊綠油油的大團結，底下還壓著一小摞毛票和分幣。
「大姐，嫂子，按咱們原先定下的規矩，今天結帳。」
葉芷蘭抽出帳本，翻開折角的那一頁，指尖點在工整的鋼筆字跡上。
「三天兩夜，一共趕出來兩百套成品。風衣每件手工費八毛，內搭三毛，海貝胸針穿線打孔兩毛，總計加工費二百六十塊錢。」
葉芷蘭抬起頭，視線掃過四張被海風吹得粗糙的臉龐。
「張大姐踩縫紉機跑大身骨架，做了一百一十件外衣，加上分料帶工，應得九十八塊。」
她捏起最厚的那一沓鈔票，推到張大姐面前。
張大姐的胖臉騰地一下脹得通紅，身子直挺挺僵在長凳上，兩隻手死死抓著膝蓋上的藍布褲腿，看都不敢看那疊錢。
「九……九十八？」張大姐嗓門直發飄，「妹子，你別拿大姐開涮，老張在海防連當連長，一個月津貼才四十二塊！我這幾天就踩踩腳踏板，能拿近百塊現錢？這……這錢拿著燙手，我不敢要！」
「這是你一針一線熬夜掙出來的，有什麼不敢要的？」
葉芷蘭語氣平靜，直接拉過張大姐滿是老繭的右手，把那疊散發著油墨味的大團結硬塞進她手心裡。
「拿著。老張寄回老家的錢不夠用，你家老大開春要交中學學費，手裡沒硬貨，拿什麼給孩子交底？」
厚實的紙幣落入掌心，那種沉甸甸的觸感讓張大姐喉嚨里咕咚響了一聲。
她低頭看著大團結上清晰的煉鋼工人圖案，嘴唇抖得合不攏，眼角的水汽再也忍不住，撲簌簌順著乾裂的臉頰往下滾，砸在灰撲撲的圍裙布上。
「老天爺啊……我長這麼大，手裡頭一回攥著這麼多大團結……」
張大姐抽抽搭搭地抹著眼淚，鼻涕泡都冒了出來，卻死死把錢捂在心口窩，生怕化成煙飛了。
旁邊坐著的趙嫂子眼巴巴瞅著，手指甲掐進了手掌肉里。
「趙嫂子做內搭縫邊，一共做了八十件，加三十枚胸針打磨，六十二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