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這就是你說的沒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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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黑嘆了一口氣,語氣裡帶出幾分無奈:「周隊長是戰地軍醫,火線急救島上沒人比得上她。當年在邊境,隊長大腿動脈被彈片劃破,就是她硬生生拿止血鉗在彈坑裡夾住的。這次出海,隊長本來不批她的登船申請,是她自己拿著軍區直批的隨行條子硬上的。」

  葉芷蘭站在風口裡,海風把她的長褲吹得緊貼在腿上。

  「我知道了。」她沒再多問一句,轉身往回走。

  第一夜,窗外的海風颳得像狼嚎,門板被撞得哐當亂晃。葉芷蘭和衣躺在木板床上,肚皮上的孩子踢騰得厲害,她把掌心覆在肚子上,整宿沒合眼。

  第二天下起了暴雨,雨水把營區的黃土路沖成一片爛泥塘。軍嫂們聚在連部的小賣部門口避雨,言語裡全是不安。

  「聽說海峽南面打雷似的響了半夜,炮聲隔著幾十海里都能傳過來。」

  「我家老趙出門前,連撫恤金的單子都壓在抽屜里了,造孽啊……」

  王嫂子嗑著瓜子,眼睛時不時瞟向葉芷蘭家緊閉的院門,嘴裡嘀咕:「新來的那個資本家小姐,瞧著不聲不響,這要是江營長真有個好歹,孤兒寡母的在島上怎麼活。」

  沒人接茬,只有雨水砸在油氈瓦上的噼啪聲。

  葉芷蘭在屋裡就著煤油燈,把那件刷乾淨的作訓服縫補好,磨損的袖口用細線鎖了一圈又一圈。

  她心裡清楚,流言和同情解決不了任何事。前世她靠別人的善意苟活,最後落得家破人亡。這一世,江連城要是活著用軍功回來,她就陪他把這島上的日子過出模樣;他要是回不來,肚子裡這個骨肉,她葉芷蘭也絕不會讓他絕後。

  熬到第三天黃昏,雨終於歇了。

  烏雲裂開一道縫,鉛灰色的天光混著慘澹的晚霞,把海面照得一片暗紅。

  葉芷蘭換上海膠鞋,披上外衣,一步一步走到了碼頭的防波堤上。

  碼頭邊已經聚了十幾個軍嫂,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手裡攥著手絹,全都站在風口裡往海平面的盡頭張望。

  遠處的水線上,突然冒出了幾個黑點。

  「回來了!快看,是咱們的巡邏艇!」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原本死寂的人群一下子炸開了鍋。

  黑點越來越大,馬達的轟鳴聲隔著幾百米砸在所有人心口上。

  三艘快艇全回來了,但每一艘的船殼上都帶著密密麻麻的凹坑,中間那艘指揮艇的船舷被撕開了一道尺把長的口子,鐵皮翻卷著,露出燒焦的黑痕。

  碼頭上的救護吉普車立刻拉響警報,幾名衛生員抬著擔架飛奔過去。

  頭艇緩緩靠上泊位。纜繩剛繫上,擔架隊就沖了上去,從船艙里抬出兩個全身包著血紗布的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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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里頓時爆發出一陣婦人的哭喊聲。

  葉芷蘭站在人群外圍,眼睛死死盯著艙門。

  一道高大的身影扶著艙壁的鐵欄杆,吃力地邁出艙口。

  是江連城。

  他頭上的鋼盔不見了,頭髮被汗水和海水浸得打結,臉上沾滿了黑灰。身上的作訓服幾乎看不出原本的綠色,前襟、褲管上全是大片大片發黑變硬的血污。他右腿落地的時候膝蓋劇烈地晃了一下,整個人順著跳板走下來,腳步踉蹌得像隨時會栽倒在碎石灘上。

  葉芷蘭撥開人群,徑直朝他沖了過去。

  在她伸出手的瞬間,江連城的身子往前傾了一下,粗壯的手臂下意識地撐在她瘦削的肩膀上。

  血腥味混著濃烈的硝煙味直接撞進葉芷蘭的鼻腔。

  「連城!」葉芷蘭撐住他的腰,手掌觸到他後背濕透的布料,全是粘稠的觸感,她心跳驟然漏了一拍,「你受傷了?」

  江連城垂下眼瞼看著她,嘴唇乾裂得泛起層層白皮。他借著葉芷蘭的力道穩住身形,搖了搖頭,嗓音粗礪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不是我的血。是三連排長的,子彈打穿了肺葉,血噴了我一身。」

  葉芷蘭繃緊的後背微微鬆了一寸,但手掌依舊不敢鬆開。

  此時,周念春也從船艙里鑽了出來。

  她身上的白大褂早就不成樣子,袖管全被暗紅色的血浸透,手裡拎著的鋁製急救箱癟進去一大塊。她額頭上綁著一道帶血的紗布,整個人憔悴得眼窩凹陷,腳底打著晃。

  她走下跳板,腳步在葉芷蘭和江連城面前停了一下。

  周念春的目光從葉芷蘭環在江連城腰間的手上划過去,又落在江連城臉上。

  她乾裂的嘴角扯動了一下,什麼話都沒說,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提著藥箱轉身跟在擔架後面,小跑著往衛生隊的方向去了。

  江連城吸了一口氣,把壓在葉芷蘭肩上的重量收回大半:「走,回家。」

  葉芷蘭半扶半抱地撐著他,穿過亂鬨鬨的碼頭,避開那些圍上來的探詢視線,一路回到了家屬院的小屋。

  進了屋,葉芷蘭把門踢上,門閂插死。

  江連城坐在桌邊的長板凳上,像是全身的骨頭架子在這一秒被卸掉了大半,肩膀塌下去,雙眼閉著,胸口劇烈地起伏。

  葉芷蘭顧不上喘氣,端來洗臉盆,從爐子上倒了滿滿半盆熱水,浸濕了毛巾。

  「把衣服脫了,我看看傷。」她走過去,伸手去解他胸前武裝帶的卡扣。

  金屬卡扣被海水泡過,卡得死緊,葉芷蘭手指用力,指甲在黃銅扣上劃出白痕,總算把它扯開。

  作訓服已經被血漿和汗水糊在皮肉上,稍微一扯就扯動了皮肉。葉芷蘭拿剪刀把衣袖剪開,小心翼翼地把破爛的軍裝從他身上揭下來。

  當撕到右臂的時候,江連城的手臂肌肉猛地繃緊了一下。

  葉芷蘭手上一頓。

  右小臂外側,一道巴掌長的口子橫在上面,皮肉翻卷著,邊緣已經發白浮腫,浸透了黃褐色的藥粉,顯然只是在船上做了最基礎的撒粉包紮,甚至連線都沒縫。

  傷口深可見骨,只要再偏兩公分,整條手部神經就保不住了。

  「這就是你說的沒受傷?」葉芷蘭眼尾泛起一層薄紅,聲音有些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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