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念舊周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門房捧著那封信,穿過花園裡的鵝卵石小徑,快步走進洋房。

  客廳里光線極好,落地窗半開著,雪白的紗簾被風拂起一角,送來花園裡玫瑰的甜香。

  霍太正靠在沙發上,穿著一件藕荷色的絲綢晨衣,頭髮還沒完全梳起來,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耳垂上兩顆圓潤的珍珠。

  她手裡端著一杯紅茶,正聽身旁一個年輕的傭人說著什麼趣事,笑得前仰後合,眼角的細紋卻暴露在陽光下無所遁形。

  「太太。」

  門房站在客廳門口,畢恭畢敬地躬了躬身。

  「外頭來了個姑娘,說是表姑婆介紹來的,讓我把這封信交給您。」

  霍太笑聲頓了頓,放下茶杯接過信。

  信封上「霍太親啟」四個字映入眼帘的瞬間,她的手指微微一頓,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像是被這四個字勾起了什麼久遠的回憶。

  她沒有立刻拆信,而是用手指摩挲著信封上的字跡,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表姑……她老人家還好嗎?」

  門房斟酌著回答:「信是位姑娘送來的,看她的樣子,應當還是老樣子。」

  霍太沒再問,撕開封口抽出信紙。

  信紙是那種老式豎寫信箋,紙質泛黃,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樟木味兒。

  表姑的字跡比她記憶中蒼老了不少,筆畫微微發顫,但骨子裡的端正還在,一看就是飽讀詩書的人才能寫出來的。

  她看了幾行,眉頭漸漸舒展開來,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

  「這麼多年了,還惦記著我,倒是個念舊情的人。」

  信是這樣寫的——

  寶珊,見字如面。

  自君別後,倏忽二十餘載。

  聞君起居安泰,心甚慰藉。

  老身年邁,久不執筆,今日修書,實有一事相托。

  吾有一遠房晚輩,家中行六,年十七,聰慧沉靜,品性端方。

  其母早故,其父為人不堪,家中諸姐皆境遇艱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便捷,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

  此女不甘步其姐後塵,三年間伴吾左右,盡心盡力,從無怨言,其志之堅、其心之韌,吾實為動容。

  然吾老矣,風燭殘年,朝不保夕,無力再庇佑於她。

  思來想去,唯將這孩子託付予你,心中方能稍安。

  此女性情沉靜,進退有度,粗通文墨,容貌不俗,卻無半點輕浮之態。

  若能得你收留,授以禮儀規矩,必能不負所望,成為你身邊得用之人。

  他日若有機緣,亦能另謀出路,不致沉淪下流。

  吾此舉雖有挾恩圖報之嫌,然為這孩子計,厚顏相求亦在所不惜。

  吾一生不曾求人,今日所求,唯此一事。

  望吾侄念及舊誼,周全一二。

  汝之處境,我亦略知一二。

  豪門獨居,外有風光,內有孤寒。

  得幾個知冷知熱的孩子伴在身邊,於你亦是好事。

  見信如唔,書不盡言,唯願珍重!

  霍太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落向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忽然就出了神。

  表姑是什麼人?一輩子不求人的主!!!

  當年家道中落,從書香門第的小姐一路跌到唐樓里住板間房,也沒見她跟誰低過頭。

  如今為了一個遠房親戚家的窮丫頭,竟然肯把陳年舊事翻出來當籌碼,可見這丫頭在她心裡是真有幾分分量!

  見她久久沒有出聲,傭人們互相使了個眼色,識趣地退了出去。

  客廳里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鳥鳴聲。

  霍太閉上了眼睛,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她還叫陳寶珊,不是什麼霍太。

  阿爸在港城開了間不大不小的米行,她十六七歲的年紀,在女校念書,梳著齊耳的短髮,最愛穿陰丹士林的藍布旗袍。

  平日裡常和同學去看電影、吃冰淇淋,日子過得無憂無慮。

  那時候她還有一個心上人,是同班同學的哥哥,在滙豐銀行做小職員。

  那個男孩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斯斯文文的。

  兩人偷偷互通書信,信里常夾著幾片壓乾的玫瑰花瓣,兩個青澀稚嫩的年輕人私下交流甜得像蜜一般。

  可變故來得很突然,阿爸的米行忽然就垮了……

  她到現在都不完全清楚那批貨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只知道阿爸一夜之間白了半邊頭髮;

  阿媽整日以淚洗面,急得吐了血躺在床上下不了地。

  債主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圍上來,把家裡值錢的東西搬了個精光。

  她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子,什麼都不懂,被阿爸支使著四處去求親戚朋友幫忙。

  那些平日裡和阿爸稱兄道弟的,一個個躲得比兔子還快,有的推說周轉不開,有的連門都不讓她進,只隔著門縫丟出一句「不在家」就把她打發了。

  她記得那天下了雨,她渾身濕透地站在一個遠房堂叔家的騎樓下,堂嬸隔著鐵門對她說:

  「寶珊,不是我們不幫忙,實在是心有餘力不足,你阿爸欠的那個數目實在是太大了,就是讓人把我們家搬空,那個窟窿也補不上!」

  就是那天,表姑收留了她。

  表姑家那時候還沒敗落,住在西環一棟還算體面的房子裡,見她淋得像只落湯雞,二話沒說就把她拉進屋。

  後來表姑借了一筆錢給阿爸應急,那筆錢對阿爸的債務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但表姑做到這個份上,已經是傾囊相助了。

  更不用說後來霍家上門提親的事,表姑也在中間幫著牽線斡旋,出了不少力。

  這些事,表姑從不在人前提起。

  可霍太心裡清楚,自己欠了她好大一份人情。

  再後來眼看著她家實在還不上錢,就有人上門來給阿爸出主意。

  說半山的霍老爺想續弦,只要阿爸點頭,欠的那些債都不是問題。

  霍老爺那年已經七十三歲了!!!

  她得知這個消息,跪在阿媽的病榻前哭了整整一夜。

  阿媽拉著她的手,老淚縱橫,翻來覆去就是那句話:

  「寶珊,阿媽對不起你,可你阿爸實在沒辦法了……」

  第二天她就點了頭。

  婚禮辦得倒是體面,霍家請了半條街的人來吃酒。

  她穿著大紅的嫁衣坐在新房裡,霍老爺被扶進來的時候,她聞到一股夾雜著藥油和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氣息。

  他比她大了五十多歲!

  頭髮都白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掀起她的蓋頭,她垂著眼睛,一滴眼淚都沒掉。

  從那天起她就再也不哭了,把眼淚全都咽回肚子裡。

  好在霍老爺無兒無女,她嫁過來不用應酬比自己還大的繼子女!

  霍老爺待她也不算差,給她吃好的穿好的,出門應酬也願意帶她。

  只是到底是老了,他走的時候,她才剛過完三十歲生日!

  偌大的家業和這棟半山的大宅,就全都歸了她一個人。

  她戴著孝站在霍老爺的遺像前,忽然覺得這些年壓在胸口的那塊大石頭,突然就被老天爺搬開了!

  從那時候起,她就像一隻被關久後忽然打開籠門的鳥,迫不及待地撲進了外面那片花花世界裡。

  上流社會的牌局她場場不落,珠寶店的帳單一筆接一筆,今天和這位太太吃茶,明天和那位先生跳舞……

  從半山的宴會廳到淺水灣的遊艇派對,她的名字和面孔不斷出現在各種社交場合,身邊圍繞的男人也換了一個又一個。

  洋行的買辦、商會的少爺、新晉電影導演,黑的白的黃的都有……

  甭管是年輕的,還是年長的,她都見識過了。

  她根本不在乎別人背後怎麼議論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