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何德何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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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星院西廂房內,巫戈守在床邊,眼睛一刻也不敢離開床上昏睡的月兒。

  她的呼吸淺得幾乎察覺不到,胸口那微弱的起伏像風中搖曳的燭火般隨時都會熄滅。

  巫戈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只覺入手滾燙,又去握她的手卻是冰涼。

  「月兒……」

  他低低喚了一聲,沒有人回應。

  床上的女子即便昏迷,眉頭也是微微蹙起,似乎夢裡也在忍受著什麼煎熬。

  最觸目驚心的是那張臉上縱橫交錯的劃痕,巫戈看著只覺得自己的心臟都疼得喘不過氣。

  他自詡醫毒雙絕,可此刻,他空有一身本事也束手無策。

  現在別說給月兒治病了,連一顆退熱的丸藥自己都拿不出來。

  能活著脫離聖殿的掌控,能躺在這溫暖的床榻上已經是天大的恩情。

  他憑什麼再去麻煩人家?

  他和月兒雖然心意相通,可畢竟沒有成婚。

  月兒是女兒家,他一個男子又如何能給她脫衣診治?

  巫戈攥緊拳頭,那種無力感讓他快要發狂。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曹神醫,您快點兒!就在這邊!」

  是凌蕊的聲音,急得都變了調。

  接著是一陣踉踉蹌蹌的腳步,夾雜著一個蒼老而中氣十足的抱怨聲:

  「哎喲喂!蕊丫頭你慢點兒!」

  「老頭子這把老骨頭經不起你這麼拽!」

  「急什麼急,天又塌不下來!」

  「塌了塌了!再慢人就沒了!」

  凌蕊的聲音又急又快。

  說話間,房門被人一把推開。

  只見一個老者被凌蕊半拖半拽地拉了進來,他手拿藥箱,臉上滿是不耐,一雙精亮有神的眼睛此刻正沒好氣地瞪著凌蕊。

  「你這丫頭,做事毛毛躁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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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玉星院跟老頭子我是不是犯沖啊?」

  「一天到晚淨是事兒!昨兒個還好好的,今兒個又折騰!」

  「是哪個年輕人又病了?我說你們年輕人能不能消停點兒?」

  曹神醫一邊嘟囔,一邊抖了抖被凌蕊拽皺的袖子,滿臉寫著「我很不爽」。

  凌蕊才不管他爽不爽,指著裡間的床榻,聲音又急又脆:

  「曹神醫!您快別念叨了!快看看躺床上那姑娘吧,她快不行了!」

  曹神醫被她那大嗓門震得直捂耳朵,往旁邊躲了躲,眉頭皺成一團:

  「哎喲我的老天爺!蕊丫頭你小點兒聲!」

  「老頭子耳朵都快被你喊聾了!行了行了,我看見了!你別拽了!」

  他一邊揉著耳朵,一邊邁著步子往裡走。

  巫戈這才如夢初醒。

  他看著那老者手中的藥箱,腦子裡「轟」的一聲就炸開了…..這位是來救月兒的醫者!

  巫戈猛地轉過身面向曹神醫,雙手抱拳,深深一揖,幾乎彎到地上,懇切道:

  「先生!求您快救救月兒!求您了!」

  曹神醫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大禮弄得愣了一下,忙擺手道:

  「行了行了,別整這些虛的。」

  「老頭子既然來了,自然是治病的。」

  然後目光落在床榻上昏睡的月兒臉上,那縱橫的疤痕讓曹神醫眉頭微微一跳,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伸手搭上月兒的手腕。

  「這姑娘什麼情況?你先簡單說說。」

  曹神醫頭也不回,手指按在脈上,凝神細聽。

  巫戈連忙站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儘量平穩:

  「月兒她……已經昏迷不醒三天了。」

  「我給她把過脈,脈象極其微弱浮虛,應該是身子骨太虛弱了,氣血兩虧,元氣大傷。」

  「可按照常理……她雖然虛弱,但也不該一直醒不過來……」

  他說著,聲音又有些發顫,那是醫者面對自己珍視之人卻無能為力的痛苦。

  曹神醫沒接話只是靜靜地把著脈,眉頭越皺越緊。

  片刻後,他鬆開手站起身,直接對巫戈揮了揮手:

  「你,出去。」

  巫戈愣住,不解道:

  「先生……」

  「出去。」 曹神醫語氣不容置疑,「蕊丫頭留下搭把手,你一個大男人杵在這兒幹什麼?淨耽誤事。」

  巫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看看床上的月兒,看看老者不容商量的冷臉,最終什麼也沒說,對著曹神醫又是一揖便轉身快步走出了房門。

  出了門,他才發現自己手心裡全是汗。

  巫戈站在原地腦子空了一瞬,隨即看見廊下站著一個青衣小廝正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

  於是,巫戈幾步走過去,壓下心頭的焦灼,問道:

  「這位小哥,請問……哪裡可以打到熱水?」

  「能勞煩您帶我一下嗎?」

  小廝倒是熱心,連忙點頭:

  「有的有的,這位爺您跟我來,大廚房就在後頭。」

  說著就領著巫戈往院子後面走去。

  房間裡,凌蕊把門掩上便走到床邊,待走近,她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月兒的臉…..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天啊,那是怎樣的一張臉?!

  原本應該秀麗的輪廓此刻卻布滿了深深淺淺的劃痕,有些已經癒合結成淡粉色的疤。

  有些還泛著新生的嫩紅,還有幾道甚至微微往外翻著像是受傷不久。

  「這……這是……」 凌蕊聲音都驚得變了調,眼眶瞬間就紅了,「這是受了多大的罪啊……」

  曹神醫正背對著她翻找藥囊,聞言頭也不回,低聲道:

  「蕊丫頭,別咋咋呼呼的。」

  「你過來先幫我把她的衣服解開,看看身上有沒有傷。」

  凌蕊用力點頭,強壓住心頭的驚駭,上前小心翼翼地解開月兒的衣襟。

  當那身勉強蔽體的衣裙褪下,露出底下的肌膚時,凌蕊再次死死捂住了嘴,眼淚再也忍不住撲簌簌地滾了下來。

  那根本不是人的身體!

  那是一塊被肆意踐踏過的土地!

  原本應是細膩的皮膚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無數像是被什麼毒蟲啃噬過後留下的凹陷疤痕!

  新傷疊舊傷,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肉!

  那些傷痕如此觸目驚心,好像在無聲地控訴著她曾經歷過的折磨。

  凌蕊的眼淚滴在手背上,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那顫抖的肩膀還是出賣了她。

  曹神醫仍是背對著,不過凌蕊的反應已經讓他心裡有了數。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帶著一個行醫數十年,見慣生死的老者也難得一見的憐憫。

  「老夫……已經很多年沒見過這麼可憐的孩子了。」 曹神醫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凌蕊說,「身子骨被掏空了,只剩半口氣吊著。」

  「她常年待著的,應該是陰冷潮濕,不見天日的地方。」

  「吃不好,睡不了,還要受那些零碎折磨……那些疤痕多是被毒蟲咬的,這孩子體內已經有抗體,所以毒素反而影響不大。」

  「可她太虛弱了,虛不受補,不能用大補的藥,只能慢慢養著,用最溫和的藥一點點溫補,就像旱透了的田地,得用最細的雨絲慢慢潤,不能拿水沖,會衝垮。」

  曹神醫頓了頓,聲音更低沉了些:

  「至於能活多久……就看她的造化了。」

  凌蕊聽著,眼淚流得更凶。

  她抹了把臉,吸了吸鼻子,哽咽道:

  「曹神醫……那,那我現在該做什麼?」

  「你先把衣服給她穿上,別著涼。」 曹神醫依然背對著,從藥箱裡翻出幾個小瓷瓶,放在桌上,「等會兒你去找蕊丫頭(指凌蕊自己),哦,就是你,去我那兒找藥房管事要一盒玉容膏,專門祛疤生肌的。」

  「這丫頭身上……需要好好塗,每天早晚各塗一次,能不能淡化些疤痕就看她的運氣了。」

  「還有我開的方子,等會兒一併給你。」

  凌蕊手忙腳亂地給月兒重新穿好衣裳,蓋好被子,連連點頭:

  「好,好!我都記住了!」

  曹神醫這才轉過身,看了一眼凌蕊哭得稀里嘩啦的臉,難得沒有罵她,只是吩咐道:

  「行了,快別哭了。哭有什麼用?幹活去。」

  然後,他走到外間打開門,巫戈正好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水站在門外,顯然是剛從廚房打來的。

  他正惶恐地望著曹神醫。

  曹神醫看著他,語氣溫和了些:

  「裡面的姑娘就是身子骨太虛弱了,元氣大傷。」

  「需要好生將養著,不能動怒,不能動氣更不能勞神。你是她什麼人?」

  「我……」 巫戈喉嚨發緊,「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

  「嗯。」 曹神醫點點頭,「既然是凌小姐吩咐老夫來診治的,老夫自當盡力。」

  「藥方我開好了,等會兒讓蕊丫頭去取藥。你們好生照顧著,這病急不得得慢慢養。」

  「有什麼情況,你再差人來找我。」

  說完,曹神醫不再多言,提著自己的藥箱慢悠悠地走了。

  那蒼老的背影竟有幾分蕭索。

  巫戈愣了一瞬,隨即猛地轉身,對著曹神醫離去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

  「多謝先生大義!先生大恩巫戈沒齒難忘!」

  他又直起身,對著屋內正在擦眼淚的凌蕊也是一揖:

  「多謝姑娘!」

  凌蕊擺擺手,接過他手裡的水盆,聲音還帶著鼻音:

  「行了行了,別謝來謝去了。」

  「你們現在是自己人,我進去給月兒姑娘擦洗一下,你先在外面等著吧。」

  說完,她就端著水盆進屋掩上了門。

  巫戈站在門外,此時他的心裡涌動著從未有過的熱流。

  凌樓主救了他們的命,給了他們安身之所。

  凌小姐與自己素不相識卻如此盡心,請來神醫救治月兒,還讓貼身侍女親自照料。

  這份恩情…..比山重,比海深!

  他巫戈何德何能得遇這樣的貴人?

  思及此,他握緊了拳頭,心中暗暗發誓:

  「從今往後,我巫戈這條命就是凌樓主和凌小姐的。」

  「只要他們一句話,我定萬死不辭!

  屋內,凌蕊擰了帕子輕輕給月兒擦拭著臉上的灰塵。

  她的動作極輕極柔,好似稍一用力就會弄疼這個飽受折磨的女子。

  看著那張滿是疤痕的臉龐,凌蕊眼眶又紅了。

  「月兒姑娘……」 她輕聲呢喃,「你受的苦,老天爺會看見的。」

  「以後,就好好活著吧。」

  「在咱們玉星院沒人能再欺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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