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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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老太太這輩子,或許經歷過很多的遺憾,很多的迫不得已。歲月對人的打磨是無情的,它不會考慮你的承受極限。

  能在世間裡活下來的,才是強者。

  邊月不打算嘲笑千老太太的狼狽,也沒心思同情她的可憐。

  「不要只顧著哭,把你的籌碼拿出來。」邊月冷冷說道:「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你們所有的倖存者都要靠我活命。

  我想你們千家死,都不用親自動手,有的是人願意為我效勞。」

  就像蕭文坑死何家的四口人一樣。

  千老太太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似乎是不想邊月看到她太多狼狽的一面,千老太用糊了泥的手去擦臉,越擦越髒,索性就不擦了。

  「我女兒早死了。」千老太木木的說:「像我們這樣學玄修道的人,對自己的血親都有感應。

  小音自從追尋那個白族人離開之後,就再也沒回來。

  在她離開的第三十年,她生日那天,我做了一個夢,夢中……夢中,我看到她被一個孤魂野鬼奪舍了。

  她的魂魄飄飄蕩蕩,沒有歸處。

  她向我哭訴,她說:媽,你為什麼對我這麼狠?白筠的詛咒我破不掉,我走了,您保重。

  我女兒……我女兒……」

  千老太說到這裡的時候,十分激動,一口氣快要喘不上來。

  邊月冷眼看她艱難的呼吸,發現不是裝的,手指夾了一根銀針刺入她的天突穴和檀中穴,千老太緩了一會兒,總算順過氣來。

  「我三十年都不找她,就是想著那個白族人會保她。

  養大你的人,當年殺絕了千家,只剩我們這些旁支又旁支,身上沒承多少白族恩怨的族人活著。

  小音跟她是沒有血仇的,所以我敢放心小音跟她走。

  三十年……三十年!

  我以為小音能壽終正寢了。

  哪怕她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呢?

  只要她活著,我就放心了!

  可是她給我托的那個夢,讓我知道,我的女兒雖然活著,但這三十年必定過得極其辛苦!

  她一生都在跟白筠留下的咒術做鬥爭,最終……還是落敗了……」

  「你能肯定當年千音給你托的夢是真實的嗎?」邊月並不懷疑有人能進入另一個人的夢境,催眠、藥物、音樂,甚至是玄學上的手段,都能做到這一點。

  她只懷疑一點:千老太有沒有被人騙?千老太有沒有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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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老太用手指揩乾淨眼淚,一雙老眼像是毒蛇盯住了某種獵物一樣盯住邊月:「接下來我要說的事情,你聽清楚。」

  那是2009年,千老太夢到女兒死前的場景後,整個人都不好了。

  像這樣的老傢伙,她是不會反省自己女兒死於白筠的詛咒術的,她只會咒罵敢害死她女兒的兇手。

  然後,她就開始籌備為自己的女兒報仇。

  老傢伙那時候都六十多快七十了,但修道讓她的記憶力十分好。

  她先把夢中的場景畫出來,然後動用關係,使用了衛星,一幀一幀的查與夢中相似的場景。

  終於,她在全國鎖定了十三個與夢中場景相似的地方。

  這些地方,她又一個一個的查過去。

  在這個過程中,老太太遇到了很強的阻力。

  子母煞、殭屍、奪魂殺魄的巫術、吃人謝佛,甚至遇上了自稱是女媧後人的苗人。

  老太太自然沒本事把這些坑一一蹚平,但是她這個人老奸巨猾啊。

  華夏建國之後,民間精怪日益減少,各個玄學世家的年輕一代弟子們紛紛出門歷練,卻找不到好的獵物。

  她就找准這些人,專門用各種似是而非的傳說,和陰森詭異的環境,激起這些小輩的好奇心。

  至於那些好奇心不強的,她還可以用別的東西做誘餌,比如金錢、美女、名聲。

  不過都是些二三十歲的小伙兒小姑娘,她這個老狐狸對付起來很容易。

  她的目標也不是這些小輩,而是這些小輩背後的老東西。

  那些老東西接到自家小輩的求救,更甚至是死信,能不來一探究竟嗎?

  千家好聯姻,人脈廣的好處就體現出來了。

  千老太能找來無數的探路石和替死鬼,周家、毛家、正一教、普度寺,就沒有她搖不來的和尚道士。

  最終,那股在背後阻攔她找女兒的力量像是終於認輸了,放棄抵抗,她在秦嶺的山海市找到了她的女兒。

  她的女兒還是三十年前的樣子,住在富人區的豪華庭院中,由十多個幫傭照顧著,生活奢侈得比在千家還過得好。

  千音看到她時,態度不冷不熱,客氣疏離。

  邊月聽到這裡,歪頭道:「你和你女兒的關係很好?三十年沒見,乍然相逢,她的態度客氣疏離,這似乎不算什麼破綻?」

  千老太卻搖頭:「小音那孩子自小就聰明,我按照千重關教的方式將白筠的詛咒全部集中在她身上時,你覺得她會沒有察覺?」

  邊月恍然大悟,點頭道:「所以,你們母子重逢應該是劍拔弩張,甚至該互罵幾句才對。她詛咒你死了以後被偷棺材板,你詛咒她生孩子沒肛門?」

  千老太嘴角抽了一下:你可真粗俗。

  「她頂著我女兒的臉,叫著我媽。」千老太臉陰沉得仿佛惡鬼:「但我觀察了她一個月,她就像妓院裡的妓女一樣,騷得起火!

  她仗著我女兒的臉,每天帶不同的男人回家,敗壞我女兒的名聲,我絕對不能容忍!」

  邊月此時的表情很冷漠,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說:「所以,你把她賣進了山里,讓她被那些畜生踐踏?」

  千老太冷笑不已,顯然是已經承認了,並且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麼?

  邊月摁住自己的額頭,搖頭道:「不對,這說不通。」

  「您這位老太太,一看就是心狠手辣,手段了得的。

  為了找自己的女兒,推人家二三十歲的小孩兒去死。」邊月的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深深的潛入了泥土之中,卻不自知。

  「按照你的人設,你喜歡的女兒被人奪走皮囊,那人還穿著你女兒的皮囊亂來。

  你應該抽出她的魂魄,火燒煉祭,連入輪迴的機會都不會給她留才對。」邊月問:「怎麼會只是單單折磨她的肉體而已?

  那具肉身,也是你女兒的。

  你這時候不擔心敗壞你女兒的名聲了?」

  由此,邊月推導出結論:「你在這個故事中少講了一環,還有一個角色被你隱去了。」

  千老太依舊不說話,只是盯著邊月冷笑。

  邊月反應過來:「對,忘記了白清音。她不讓你殺的人,你一根汗毛都動不了。很憋屈吧?」

  「所以,是她默許你把人賣到山裡去的?」邊月問:「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和她之間究竟有什麼陰謀?

  或是達成了什麼協議?

  你們兩個各退一步,她保假千音的命,但是假千音要任由你處置?」

  千老太搖頭,笑得戲謔:「你還有自欺欺人的毛病?那個人,她的手眼通天,我有什麼籌碼跟她談條件,做生意?

  她要的只是我女兒的軀殼活著,其餘的事情,她根本沒放在心上。」

  「這還真是……耳目一新的世界觀。」邊月腦子裡什麼弦斷了,她腦子嗡嗡的響,如果千老太說的都是真的,她即將面臨一個問題。

  我是誰?

  連千音都不是我的親娘,那陳老三可能是我的親爹嗎?

  白族那個手搓「人皇」的火種計劃,真的失敗了嗎?

  邊月現在就想殺回白族,找白雪陽問個清楚!

  手上的青筋暴起,邊月硬生生的給忍了下來:「最後一個問題,奪舍千音的是誰?

  千音是玄學世家傳人,又在白清音身邊,還抵抗了白筠的詛咒那麼多年,絕不可能是泛泛之輩。

  想要奪舍她不容易,一般人也做不到。」

  「是一個叫「香玉」的厲鬼!」千老太神情麻木中帶著深深的嘲諷:「我女兒可是幫過她的,為她報了殺身之仇,還把她送去給大德高僧超度。

  可她竟然順著這一絲因果,奪了我女兒的魂!

  果然,低賤的人連靈魂都低賤!

  生前是個婊子,被男人害死。奪了我女兒高貴的身體,她還是個婊子,最後也只配死在男人的胯下!」

  千老太用了最惡毒的話來咒罵奪舍她女兒的厲鬼,邊月嗤笑:你現在的嘴臉,也沒高貴到哪裡去。

  香玉?

  這個名字她見過,在千音的手稿《陳家往事》中,她是被自己的金主陳老爺利用山匪殺害的那個戲子。

  死後怨氣不散,差點兒團滅陳老爺一家,後來被千音和白清音收服,被送到出雲寺渡塵大師那裡超度。

  千音那本筆記,她來回看了好幾遍,每一個細節都會背了。

  「香玉背後的人是出雲寺的渡塵?」邊月直接問道:「你們千家還跟和尚結仇?」

  千老太不意外邊月有此推測,前幾年千家被孽障孫女千靈攻破,他們的檔案室和千音的很多東西就都被那兩姐妹帶走了。

  「不知道。」千老太的答案出乎邊月的意料,又仿佛在意料之中:「等我回頭去出雲寺查香玉的時候,出雲寺不見了四個和尚。

  渡塵、渡凡、了空、了無。

  他們四個可能都跟厲鬼奪舍有關,也可能起了內訌,互相殘殺了,誰知道呢?」

  「還有可能,都被白清音給殺了。」千老太嘆氣一聲:「那個女人,脾氣實在算不上好,敢惹她的,沒幾個能活。

  小音算在她的保護下出事的,她絕對不會放過幕後真兇!

  那些禿驢如果當真落在她的手裡,下場不會好到哪裡去。

  只是我這些年追查下來,失蹤的四個和尚都是真正有修行的人,我實在是想不通,他們有什麼理由要害小音?」

  千老太懷疑這裡面有她查不出來的巨大陰謀,她目光殷切的盯著邊月:「你好歹是借我女兒的肚子來人間的。

  幫我女兒找到真相,替她報仇,也是你該承擔的因果。

  你會幫忙的吧?」

  邊月「哈哈」的笑兩聲:「你還真是會用所謂的因果綁架人啊?

  如果這因果真的與我有關,我躲也躲不掉,又何勞你囑託?」

  「順帶問一句,當年你把假千音賣進嵬村的時候,是幾月份?」

  千老太警惕:「你問這個做什麼?」

  但作為有求於人的一方,她還是有問必答:「那時候約莫是2009年的七八月份?我記得當年的那個人販子,還穿著短袖。」

  邊月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沖千老太笑了笑。

  清冷月光下,她這抹笑容顯得艷麗而邪氣:「我的生日是2010年2月的最後一日,據說,我的母親生下我後,因為生了個丫頭片子,所以沒資格坐月子。

  他們說她生了孩子的當天,還要把手泡在冰水裡,洗整整一家人的衣裳。」

  千老太臉色劇變,時而哭,時而笑,時而用一種打量和懷疑的目光盯著邊月瞧。

  最後,她問:「你說的是農曆還是陽曆?!你……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是啊,一個連月份都對不上的孩子,是怎麼在嵬村那個重男輕女極度嚴重,人格扭曲成野獸的村子裡活下來的?

  邊月道:「我也很想知道。」

  至少,這次談話,讓她確定了自己不是陳老三的女兒。

  這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邊月心中卻沉重不已。

  她必須面臨一個問題,一個不能再逃避的問題:她是被白族算計出生的,她該怎麼辦?

  這具肉身,必然是被白清音改造過血脈的千音所孕育,所以她生來就是白族純血。

  那靈魂呢?

  她走的肯定不是輪迴這條正經投胎流程,而是白家用某種邪術硬塞到現在的肉身里的,她的靈魂是誰的?

  1、白族的某個先賢聖人。

  白族想手搓「人皇」,最好的辦法,就是搞一個真「人皇」投胎,簡單快捷有效。

  但白族那時候的實力可能不允許,這個猜測暫時打一個問號。

  2、某位白族或是他族曾經夭亡的天才,被白族用秘法保住神魂,又給她造了一具肉身,企圖讓她帶飛快要滅亡的白族。

  3、那隻被白族鎮壓的鳳凰魂魄。

  曾經的敵人變成自己人,為自己撅著屁股幹活兒干到死,想出這個主意的人一定是個頭頂生瘡,腳底流膿的壞人。

  2和3是最有可能的,但也都是猜測。

  有兩個人可以證實她的猜測,一個是白清音,這老太婆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

  還有一個就是白雪陽。

  這老頭兒死了幾百年都不去輪迴,他會不會是白族留下來防止她變反骨仔的最後一道防線?

  以白雪陽的實力,現在能幹掉她嗎?

  當然可以,她從來沒摸清楚白雪陽的修為究竟是什麼境界。

  他說元嬰就是元嬰?

  他說化神就是化神?

  萬一當年他其實已經到地仙之境了呢?

  誰知道?

  他作為底牌被留下來,手裡必定還握著能對她一擊必殺的殺傷性武器!

  硬剛是不行的。

  那麼,來點兒實際的,她該怎麼辦?

  扔下白族的一切,一走了之,從此浪跡天涯?

  她五十多了,不是十五歲。

  白族現在的基業是她打下的,手底下的人是她培養的,從一到五五個徒弟,再加上一個編外的白蕭寒,都是用她的血轉換來的。

  她憑什麼走?

  應該是她鯨吞蠶食白家的所有,讓她的血脈在白家成為主支,徹底取代整個白族才對!

  想通了這一切,邊月開始思考第一步該怎麼做。

  首先,她該做的,是拉攏千靈。

  千靈不是白雪陽的嫡系,相反跟她的關係好。

  但這個人正義感和使命感實在太強了,她能為了理想反叛千家,就能為了理想反叛她。

  所以,天道賦予白族的使命,還得繼續幹下去。

  其次,讓她的人掌握白族的經濟、政治、武裝力量……她一直就是這麼幹的。

  皇城司握在老三手裡,白族的各大礦洞握在老大手裡,煉器在老二,煉藥在老四,經濟和暗探「白鴿」在老五手裡。

  其餘的人,一點兒插手的餘地都沒有。

  就連千靈,也只能調動少部分皇城司,動她的錢不能超過總庫存的十分之一。

  邊月回頭一看,她該幹的事情,在不知道事情真相的時候,就已經乾的差不多了。

  我防備心這麼重嗎?

  白雪陽在白族,本身就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態,只是他實力太強大,現在的白族他一手就能掀翻。

  當一個人掌握了絕對武力值的時候,人多勢眾就不再是優勢。

  她現在該做的事,好好利用白族給的這身血脈和天賦,將修為推到一個白雪陽都必須仰望的高度,順便探查清楚白雪陽手裡究竟有沒有對付她的底牌。

  啊……其實她最該做的事,是殺了千老太滅口,省得讓白雪陽察覺到她知曉了自己的身世。

  「邊……邊小姐。」一個千家的小孩兒從後面追來,眼眶發紅,強忍著淚:「老祖宗剛剛去了,我爺爺要我來問問你,你要不要過去看看?」

  邊月:「……」

  千老太還真是聰明又自覺,她剛想殺人滅口,她就自動死了。

  她對千家剩下的廢物很上心嘛,連命都捨得下,當年怎麼就不能對千音仁慈一點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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