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匣劍問經年
山。
仙山。
山有仙。
上有仙落宗，故名仙落峰。
山脈連綿，常年霧氣籠罩。
迷濛之中，常有山人得遇仙人云端升騰，駕鶴御劍的景象。
而就在那山峰之巔，雲端之處，凡人憑腳力難以企及的地方。
有一瀑布奔騰而下，聲勢有若雷鳴。常年四季，川流不息，若燦爛銀河。
而山澗之旁，有一隱秘之所，幾間輕簡的小木屋就搭在此處。
其中一間木屋內，有一個劍眉星目的年輕人。
名為玄劍的他，此時正盤腿坐於床前，閉目養神。
只是此刻的他眉目緊閉，看似是遇到了什麼難處。
「呃……啊！」
忽然，他猛地痛苦出聲，睜開雙眼，全身汗如雨下。
「呼……呼……呼……呼。」玄劍喘著粗氣，一手撐著床沿。「怎麼又是這種情況。」
這已經是不知道多少次，他在引神入定、修煉真元時陷入夢魘了。
每次當他醒來，想要去回憶那夢魘的內容，那些記憶就如潮水褪去一般，難以尋覓。
他唯一記得的，就是自己在夢中，好像是個與自己年紀相仿，被稱為「湯平」的人。
隱隱約約之中，他甚至覺得湯平這個名字，已經種進了自己的道心深處。
假如自己走在路上，身後突然有人喊了一句「湯平」，自己會下意識答應的那種程度。
這算是什麼個事啊。
玄劍有些鬱悶。
「可惡，難道是我進境太快，天妒英才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讓還有些發蒙的腦袋清醒一些。
「不會吧，我才二十二歲啊，我還想再多活個五百年，不，五萬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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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玄劍從小便在這仙山的仙落宗中長大。
三歲開始修玄。五歲拜入宗門。七歲築基。十歲結丹。
今年，剛滿二十二歲，又邁入了元嬰境。
元嬰。
這兩個字放在當世，並不稀奇。
可二十二歲的元嬰修士？
無論是哪門哪派，都足以讓那些活了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老怪物們沉默半晌。
二十二歲的元嬰修士，不說曠古絕今，但絕對稱得上驚世駭俗，匪夷所思。
也正是這種天賦，仙落宗的掌門在他十歲結丹那年破關而出，破例親自將他收為關門弟子，不以統一的清字輩命名，而賜與掌門弟子，也就是如今各分支領袖相同的玄字輩。
又因他結丹那天，眉眼之間劍意凝成一道光華，直衝雲霄，便賜名玄劍於他。
照理來說，這樣一個人不該被藏於匣中。
畢竟擁有這樣一個可以確定，在日後有望問鼎仙途的絕世人才，換做任何一個宗門，都會把這件事當成活招牌。
可此後十年，玄劍的存在卻反而成了全宗最高機密。
即便他闖了天大的禍事，宗門也會利用天下第一正派仙門的地位替他擺平，掩蓋他的存在。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為了明日。
百年一度的八門會武。
屆時，其餘修真界的七大正道門派將齊聚仙落宗。而他要在這大舞台上橫空出世，在這修真界一鳴驚人。
玄劍當然知道師尊和宗門對自己的期盼和用心。
只是這麼大的名頭壓在一個二十二歲年輕人肩上，也有它的代價。
修道之路上遇到問題，他幾乎無人可問。
同輩弟子，幾乎沒人敢指導這樣一個把同輩都壓了一頭的天才。
別說指導了，玄劍這種天之驕子，對大多數弟子而言就是一座走動的活魔障，多在他面前晃蕩兩次，多說兩句話都害怕影響道心啊。
師叔師祖輩呢。
畢竟他不是他們的親傳弟子，又是掌門關門弟子，大多不敢越過掌門來指點他。
至於掌門本人。
這位師尊終年閉關。
十年間自己見到他的次數，屈指可數。
想到這裡，玄劍嘆了口氣。
關門弟子，關門弟子。
也沒人跟他說，真的要修煉一門吃閉門羹的功夫啊。
---
「算了，想不通不想了。」
玄劍整了整衣襟，站起身來。
「可能只是剛入元嬰，境界不穩罷了。別沒病真給自己憋出病來。」
他推開木門，一股清冽的夜風撲面而來。
眼前是落崖飛澗，漫天星河倒掛在天幕之上。耳邊是不遠處瀑布的轟鳴，和夏夜的蟲鳴。
看著這熟悉的山澗夜景，玄劍的心情漸漸平復了不少。
此時已是亥時。
他下意識地放開神識，感知向外鋪展。
後山閾龍澗附近沒什麼人。但前山那邊倒是熱鬧。有很多後輩的師弟們還沒休息，聚集在前山廣場上，忙著布置明天的大典。
玄劍心裡癢了起來。
明日就是八門會武。按規矩，所有參會弟子今晚必須留在後山靜修，不得隨意消耗真元。
但他偏偏是個坐不住的人。
而麻煩的是，他正被禁足。
之前那幾個月，他頻繁流竄於山上山下，甚至入世作亂，鬧得宗內不少長老頭疼不已。
於是這幫老傢伙乾脆給他下了禁足令，將他困在這後山閾龍澗中。
宗內還派了好幾個人來監督他。
其中最令他無可奈何的，是一個師姐，清歆。
此時就在不遠處的另一間木屋裡。
清歆師姐比自己大不了幾歲，但確實比自己早入宗幾年。雖有一副驚艷絕絕的模樣，但為人冷若冰霜，誰的面子都不給。
偏偏她還在宗內戒律院中任職，宗內禁規教條背得滾瓜爛熟。
而修為也是金丹期初階，拋開他這種怪物不談，已經算得上是同輩翹楚，出類拔萃。
也就是從她被派來「看押」自己開始，玄劍偷溜的計劃基本就沒有成功過。
但今晚似乎有些不一樣。
玄劍小心翼翼地釋放神識，向清歆的木屋探去。
以往他要是這樣干，最多再過一會兒，清歆就會來敲他的房門了。
可今晚。
那間屋子是空的。
玄劍睜開眼，愣了一下。
「好啊，師姐……」
他眼珠子一轉，嘴角勾了起來。
「你也有溜號的時候。」
他嘿嘿笑了一聲，隨即又正了正臉色。
「不對。師姐夜半失蹤，定是身處險境。身為同門師弟，自然責無旁貸。」
「好，營救行動刻不容緩，現在開始，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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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走就走。
清歆不在，剩下的幾個監督弟子修為遠遠不夠看，根本無法察覺他的動靜。
玄劍借著夜色，身形鬼魅般閃出屋門。
月光正亮。
他心念一動，本命飛劍自體內喚出，落於腳下，將他化作一縷流光，直上雲端。
萬里山河在腳下鋪展開來。
山脈疊嶂，雲霧翻湧。月光灑在山脊上，將整座仙落峰鍍了一層銀色。
玄劍長舒一口氣。
這種乘風御劍、天地盡收眼底的感覺，比悶在後山小木屋裡好太多了。
很快他便御劍來到了前山。
這裡果然熱鬧非凡。
廣場上到處都是忙碌的年輕弟子。掃地清理的、張燈掛彩的、搬石布陣的，各有各的活計。
明日就是八門會武，全宗上下都在做最後的準備。
玄劍踩著飛劍，懸在半空中往下看。
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心裡忽然有些說不清的滋味。
自己當年還沒拜入掌門門下的時候，也做過這些俗務。掃地、端茶、搬磚、跑腿，給那些師兄師姐們打下手。
那時候還能漫山遍野亂跑，把這全宗上下鬧得雞犬不寧。
真是一段短暫而美好的時光。
如今呢。
走到哪裡都有人盯著，連出趟門都得偷偷摸摸，生怕被哪個長老撞見了去打小報告。
天才也不好當啊。
他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忽然定住了。
有一個樣貌中年的修士正在人群之中奔走忙碌，將所有事務吩咐得井井有條。
此時一塊巨大的仙石正在被幾名弟子合力搬運。那仙石上刻著四個大字：
八門會武。
中年修士指揮著弟子們將仙石安放到廣場正中央，退後兩步，上下端詳了一番，隨後長出了一口氣。
玄劍眼前一亮，當即御劍飛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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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落在地上，立刻有弟子注意到了他。
「玄劍師兄！」
「是玄劍師兄來了！」
幾個相熟的底層雜役弟子興高采烈地朝他揮手。
按輩分來說這些人都是他的晚輩，平日裡那些大部分的同輩師兄弟不肯搭理自己，他反而跟這些歲數更小的下一屆師弟廝混得更熟一些。
他一一應過他們的招呼，腳下不停，快步向那中年修士迎去。
「雲平師父，啊不對，師叔！」
聽到呼喊，男人有些詫異地轉過身來。
看見玄劍，更是驚訝。
「小劍？你不是在後山禁足麼，怎麼出來了。」
這位說話語氣溫潤如水，被玄劍不小心叫成「師父」的男人，名叫雲平。
他是本宗勤務處的負責人，入宗至今，已有百年。
除了掌管宗內與俗世間的一切瑣事，他還負責擔任講師，統一教導那些剛入宗的普通弟子最基礎的吐納辟穀法門。
等這些弟子展露出天賦以後，再因材施教，分配到宗門各個不同的分支中。
玄劍和師姐清歆，都同樣受過雲平的教導。
其實玄劍一直更願意叫雲平「師父」。
畢竟早就叫習慣了。
而且據他所知，清歆師姐就從來不肯改口，說是什麼禮不可廢，只要有過授業便是恩師，與師尊並不衝突。
可對於玄劍，雲平卻說什麼都不肯。
他說玄劍現在可是掌門的關門弟子，自己怎麼敢跟掌門一個輩分。
玄劍拗不過他，也就只好改口叫了「師叔」。
此時面對往日的師父，玄劍一邊露出嬉皮笑臉，一邊煞有介事地說出準備好的說辭。
「確實是禁足了，不過嘛。」
他清了清嗓子。
「我都準備好了，所以破例允許我出來逛逛。」
雲平看著他。
「你偷跑出來的。」
「怎……怎麼能呢。」
玄劍把雙手一攤。
「開什麼玩笑雲平師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正被清歆師姐關押著呢。她不點頭，我哪有那個出來的本事啊。」
「你小子就是趁她不在偷偷溜出來的吧。」
雲平無奈地看著他。
「小歆剛剛才來過。」
「什麼？師姐？！」
玄劍的聲調明顯震驚了。
但隨即他馬上眼前一亮。
好啊。
八門會武的種子選手，前一晚不在後山清修，跑出來私會男人。
嗯~~
玄劍打量了一下雲平，腦子飛速轉了一圈。
嘿嘿。
師姐啊師姐。
你也有把柄被我逮到的時候。
雲平看著他那一臉壞笑的模樣，有些哭笑不得。
「她之後又是你。明天就是八門會武了，你們師姐弟，真是讓人不省心。」
---
雲平覺得自己有必要再跟玄劍強調一下明天的會武有多重要。
所謂八門會武，是用年青一代和平比武的手段，決定接下來一百年內各宗在明面上的排位。
仙落宗已經連續三屆位列第一了。
絕對不能折在這一次。
「小劍，這不是兒戲。」
雲平正色道。
「你身上扛著的不只是你自己的名聲，還有全宗上下的臉面。掌門和長老們為這件事籌劃了數十年，才培養起了以小歆和你為首的這代年輕修士，你們要知道扛在你們肩上的重擔……」
玄劍聽著這些話，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這些天宗內每個人見到他都是這套說辭。宗門榮譽、正道表率、百年大計。
他的心思早飄到別處去了。
忽然，他眼珠子一轉。
「那既然這麼重要。」
玄劍壞笑道。
「雲平師叔，要不你陪我練上一場吧。剛好我想到了個新招。」
「不行。」
雲平斷然拒絕。
「大戰在即，怎麼能在這種時候損耗精元。而且萬一受了傷，豈不是得不償失。」
「嘿嘿，你收著點，讓著我點不就好了。」
「我讓著你？」
雲平無奈地看著他。
「你也該有點自知之明了。都已經是元嬰境的人了，早已把同輩遠遠甩在身後了。而師叔我呢，練氣百年，也還沒到築基。你就不要拿我開玩笑了。」
他的語氣平淡，對於自己的修為，雲平從不避諱。
他的天賦在這天才遍地的仙落宗中，算是差到了有些奇葩的地步。
同期入宗的師兄弟們一個個築基、結丹、御劍飛行的時候，他始終停留在鍊氣水平。
因此後來他被分配到了勤務處。
他也不覺得有問題。
反而覺得慶幸。
自己依然能在這早已被他視為家的宗門之中，幹些雜活。
就這樣，雲平兢兢業業地幹了很多年。漸漸成了勤務處的中流砥柱，再到總管。
只是百般俗事纏身，多年以來，他一直少有機會認真修煉。
不過他倒也沒落下。
一邊做俗務，一邊做常規的養氣吐納。這個習慣保持了百年，從未間斷。
不過他倒是從不注重修煉養顏之術。
因此，相比起很多駐顏有道的同輩，他看上去老得很快。
如今更像是個塵世間平平無奇的中年大叔。
此時雲平一邊有些無奈，一邊自嘲地說著這些話。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對面玄劍的表情。
一臉難以置信的震驚之色。
「師叔啊。」
玄劍嘆了口氣。
「有時候呢，太過謙虛，就是一種無形的自傲了。」
雲平一怔。
玄劍看著他那副確實沒明白自己在說什麼的表情，心裡更是五味雜陳。
雲平師叔說自己沒有自知之明。
可不自知的人，到底是誰啊。
---
「行了行了，快回去。」
雲平擺擺手，不想再跟這個油嘴滑舌的學生掰扯。
「等一個月後會武結束，你想怎麼練都行。現在你該回去靜修了。」
玄劍卻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站在原地，雙手抱胸。
「不行。」
「什麼不行？」
「今天不比一場，我不走。」
雲平正要開口趕人，玄劍搶先一步。
「等會兒，師叔你聽我說，看是不是這樣。」
他掰著手指頭，一本正經地數了起來。
「我剛剛對於劍意和劍招有了一些新的體悟，可是呢，自己閉門造車，又不敢確認是否正確，心裡總是覺得沒底。」
「而今天呢，要是不比這一場，我心裡就一直覺得惴惴不安。惴惴不安久了，心魔就來了。心魔來了，體內的真元流轉就會出問題。」
他說得越來越快，手指掰得越來越起勁。
「真元流轉出問題，明天第一輪比試恐怕就得輸掉。師叔啊。」
他拖長了尾音，表情要多真誠有多真誠。
「你也不想侄兒明天第一場就輸掉，落了咱們宗門的威風吧。」
雲平無語地看著眼前這個能說會道的年輕人。
天賦高是真的高。
要是沒長嘴就更好了。
他張了張嘴，在腦子裡找了半天措辭，卻發現天生嘴笨的自己無話可說，最終也只能嘆了口氣道。
「好吧。」
「喲嚯！多謝師叔！！」
---
雲平找了一個年輕弟子，吩咐他安排眾人各自歇息。
隨後便帶著玄劍離開廣場，穿過一片松林，又繞過兩道山脊。
對於修仙之人，這點路途自然不算什麼。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湖泊靜靜地臥在山谷之中。
月光灑在湖面上。枝椏的斑駁碎影倒映在水中，隨著夜風輕輕晃動著輪廓。
湖心的夜霧緩緩消弭，將整個湖面籠在一層若有若無的薄紗里。
玄劍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好地方。」
他感嘆道。
「我無意間發現的，以後你也可以來這找我。」
雲平笑了笑，這裡是他平常忙完俗務後，吐納修煉的地方。
他不會御劍，這裡靈氣濃度很足，離宗門比較近一些，方便往返。
雲平帶著玄劍來到湖邊一座木屋。
木屋不大，雲平帶著玄劍推門進去。屋裡擺設很簡單，只有一張床，一張粗木桌子，兩條長凳。
還有床邊一桿倚著的長槍。
玄劍眼前一亮，那槍通體閃爍著銀光，一看便知絕非凡品。
而雲平上前，伸手拿起了銀槍。
就在他握住槍桿的那一刻，整個人的氣勢為之一變。
像是有什麼在他握住槍桿的那一剎那，醒了過來。
玄劍心頭一凜。
他沒想到，那平日裡溫厚穩重而老實的中年人，此時忽然暴露出了些許銳氣，似乎比那些鋒芒畢露的劍俠更能讓人忌憚三分。
「怎麼樣。」
雲平轉過頭來微笑道。
「湖面上，點到為止。誰先落入水中，算誰輸。」
「嘿嘿，有意思。」
玄劍精神為之一振。
「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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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未落音，玄劍一個縱身躍出木門。
足尖輕盈地落在湖面上。
沒有激起一絲漣漪。
元嬰境的真元控制，已臻化境。
而雲平則很普通地出了門。
很普通地走上了湖面。
沒有身法，甚至沒有見到真元的流動，就如同走在平地上一樣。
二人在湖面上站定。
就在此時，霧氣更濃了。
偌大的霧氣從湖心升騰而起，越來越濃。月光被白茫茫的水汽吞沒，只剩下朦朧的一團光暈。
霧遮住了對面師叔的身影。
漸漸地，對面只餘下了一個隱隱約約的模糊人影。
玄劍深呼吸一口。
夜風微涼，湖面如鏡。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這種期待他很熟悉。每一次和雲平師叔交手之前，都是這種感覺。
全宗上下都覺得他是個把所有人都遠遠甩在身後的天才。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雲平師叔面前，自己從來都是那個還在學著握劍的小孩。
雖然雲平師叔自己似乎從來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霧越來越濃了。
就在濃霧幾乎要完全遮住彼此身形的那一剎那。
玄劍青鋒在手，一劍刺出！
龐然的劍意甚至讓身後的湖泊都翻湧起了巨大的浪潮。
這一劍他沒有保留。
元嬰境的真元灌注於這一刺之中，劍鋒破開濃霧！
而就在那一剎那，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霧的對面，之前的位置上，依舊有一個人影。
卻不是雲平。
那是一道完全籠罩在白光中的人影。
那道人影看著向自己刺來的一劍，也緩緩刺出了一槍。
那是沉默的一槍，卻又似乎帶著某種耳朵無法捕捉頻率的尖厲嘶吼聲。
那槍看似緩慢，卻快得後發先至。
快得玄劍完全沒有反應速度。
甚至來不及意識到自己是何時，被什麼招式被擊中的。
隨後，天旋地轉。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只知道萬物倒轉，又再倒轉，視線越來越高，又越來越低。
撲通。
頭顱落入湖中。
冰涼的湖水灌入口鼻。
他這才發現。
原來是自己的頭被割下了。
視野在湖水中緩緩下沉。水面上的月光被攪成碎片，晃蕩著、搖曳著。
他的頭顱越來越沉，越來越深，帶著困惑，無盡的湖水逐漸淹沒了他的意識。
仙山。
山有仙。
上有仙落宗，故名仙落峰。
山脈連綿，常年霧氣籠罩。
迷濛之中，常有山人得遇仙人云端升騰，駕鶴御劍的景象。
而就在那山峰之巔，雲端之處，凡人憑腳力難以企及的地方。
有一瀑布奔騰而下，聲勢有若雷鳴。常年四季，川流不息，若燦爛銀河。
而山澗之旁，有一隱秘之所，幾間輕簡的小木屋就搭在此處。
其中一間木屋內，有一個劍眉星目的年輕人。
名為玄劍的他，此時正盤腿坐於床前，閉目養神。
只是此刻的他眉目緊閉，看似是遇到了什麼難處。
「呃……啊！」
忽然，他猛地痛苦出聲，睜開雙眼，全身汗如雨下。
「呼……呼……呼……呼。」玄劍喘著粗氣，一手撐著床沿。「怎麼又是這種情況。」
這已經是不知道多少次，他在引神入定、修煉真元時陷入夢魘了。
每次當他醒來，想要去回憶那夢魘的內容，那些記憶就如潮水褪去一般，難以尋覓。
他唯一記得的，就是自己在夢中，好像是個與自己年紀相仿，被稱為「湯平」的人。
隱隱約約之中，他甚至覺得湯平這個名字，已經種進了自己的道心深處。
假如自己走在路上，身後突然有人喊了一句「湯平」，自己會下意識答應的那種程度。
這算是什麼個事啊。
玄劍有些鬱悶。
「可惡，難道是我進境太快，天妒英才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讓還有些發蒙的腦袋清醒一些。
「不會吧，我才二十二歲啊，我還想再多活個五百年，不，五萬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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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玄劍從小便在這仙山的仙落宗中長大。
三歲開始修玄。五歲拜入宗門。七歲築基。十歲結丹。
今年，剛滿二十二歲，又邁入了元嬰境。
元嬰。
這兩個字放在當世，並不稀奇。
可二十二歲的元嬰修士？
無論是哪門哪派，都足以讓那些活了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老怪物們沉默半晌。
二十二歲的元嬰修士，不說曠古絕今，但絕對稱得上驚世駭俗，匪夷所思。
也正是這種天賦，仙落宗的掌門在他十歲結丹那年破關而出，破例親自將他收為關門弟子，不以統一的清字輩命名，而賜與掌門弟子，也就是如今各分支領袖相同的玄字輩。
又因他結丹那天，眉眼之間劍意凝成一道光華，直衝雲霄，便賜名玄劍於他。
照理來說，這樣一個人不該被藏於匣中。
畢竟擁有這樣一個可以確定，在日後有望問鼎仙途的絕世人才，換做任何一個宗門，都會把這件事當成活招牌。
可此後十年，玄劍的存在卻反而成了全宗最高機密。
即便他闖了天大的禍事，宗門也會利用天下第一正派仙門的地位替他擺平，掩蓋他的存在。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為了明日。
百年一度的八門會武。
屆時，其餘修真界的七大正道門派將齊聚仙落宗。而他要在這大舞台上橫空出世，在這修真界一鳴驚人。
玄劍當然知道師尊和宗門對自己的期盼和用心。
只是這麼大的名頭壓在一個二十二歲年輕人肩上，也有它的代價。
修道之路上遇到問題，他幾乎無人可問。
同輩弟子，幾乎沒人敢指導這樣一個把同輩都壓了一頭的天才。
別說指導了，玄劍這種天之驕子，對大多數弟子而言就是一座走動的活魔障，多在他面前晃蕩兩次，多說兩句話都害怕影響道心啊。
師叔師祖輩呢。
畢竟他不是他們的親傳弟子，又是掌門關門弟子，大多不敢越過掌門來指點他。
至於掌門本人。
這位師尊終年閉關。
十年間自己見到他的次數，屈指可數。
想到這裡，玄劍嘆了口氣。
關門弟子，關門弟子。
也沒人跟他說，真的要修煉一門吃閉門羹的功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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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想不通不想了。」
玄劍整了整衣襟，站起身來。
「可能只是剛入元嬰，境界不穩罷了。別沒病真給自己憋出病來。」
他推開木門，一股清冽的夜風撲面而來。
眼前是落崖飛澗，漫天星河倒掛在天幕之上。耳邊是不遠處瀑布的轟鳴，和夏夜的蟲鳴。
看著這熟悉的山澗夜景，玄劍的心情漸漸平復了不少。
此時已是亥時。
他下意識地放開神識，感知向外鋪展。
後山閾龍澗附近沒什麼人。但前山那邊倒是熱鬧。有很多後輩的師弟們還沒休息，聚集在前山廣場上，忙著布置明天的大典。
玄劍心裡癢了起來。
明日就是八門會武。按規矩，所有參會弟子今晚必須留在後山靜修，不得隨意消耗真元。
但他偏偏是個坐不住的人。
而麻煩的是，他正被禁足。
之前那幾個月，他頻繁流竄於山上山下，甚至入世作亂，鬧得宗內不少長老頭疼不已。
於是這幫老傢伙乾脆給他下了禁足令，將他困在這後山閾龍澗中。
宗內還派了好幾個人來監督他。
其中最令他無可奈何的，是一個師姐，清歆。
此時就在不遠處的另一間木屋裡。
清歆師姐比自己大不了幾歲，但確實比自己早入宗幾年。雖有一副驚艷絕絕的模樣，但為人冷若冰霜，誰的面子都不給。
偏偏她還在宗內戒律院中任職，宗內禁規教條背得滾瓜爛熟。
而修為也是金丹期初階，拋開他這種怪物不談，已經算得上是同輩翹楚，出類拔萃。
也就是從她被派來「看押」自己開始，玄劍偷溜的計劃基本就沒有成功過。
但今晚似乎有些不一樣。
玄劍小心翼翼地釋放神識，向清歆的木屋探去。
以往他要是這樣干，最多再過一會兒，清歆就會來敲他的房門了。
可今晚。
那間屋子是空的。
玄劍睜開眼，愣了一下。
「好啊，師姐……」
他眼珠子一轉，嘴角勾了起來。
「你也有溜號的時候。」
他嘿嘿笑了一聲，隨即又正了正臉色。
「不對。師姐夜半失蹤，定是身處險境。身為同門師弟，自然責無旁貸。」
「好，營救行動刻不容緩，現在開始，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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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走就走。
清歆不在，剩下的幾個監督弟子修為遠遠不夠看，根本無法察覺他的動靜。
玄劍借著夜色，身形鬼魅般閃出屋門。
月光正亮。
他心念一動，本命飛劍自體內喚出，落於腳下，將他化作一縷流光，直上雲端。
萬里山河在腳下鋪展開來。
山脈疊嶂，雲霧翻湧。月光灑在山脊上，將整座仙落峰鍍了一層銀色。
玄劍長舒一口氣。
這種乘風御劍、天地盡收眼底的感覺，比悶在後山小木屋裡好太多了。
很快他便御劍來到了前山。
這裡果然熱鬧非凡。
廣場上到處都是忙碌的年輕弟子。掃地清理的、張燈掛彩的、搬石布陣的，各有各的活計。
明日就是八門會武，全宗上下都在做最後的準備。
玄劍踩著飛劍，懸在半空中往下看。
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心裡忽然有些說不清的滋味。
自己當年還沒拜入掌門門下的時候，也做過這些俗務。掃地、端茶、搬磚、跑腿，給那些師兄師姐們打下手。
那時候還能漫山遍野亂跑，把這全宗上下鬧得雞犬不寧。
真是一段短暫而美好的時光。
如今呢。
走到哪裡都有人盯著，連出趟門都得偷偷摸摸，生怕被哪個長老撞見了去打小報告。
天才也不好當啊。
他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忽然定住了。
有一個樣貌中年的修士正在人群之中奔走忙碌，將所有事務吩咐得井井有條。
此時一塊巨大的仙石正在被幾名弟子合力搬運。那仙石上刻著四個大字：
八門會武。
中年修士指揮著弟子們將仙石安放到廣場正中央，退後兩步，上下端詳了一番，隨後長出了一口氣。
玄劍眼前一亮，當即御劍飛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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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落在地上，立刻有弟子注意到了他。
「玄劍師兄！」
「是玄劍師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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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輩分來說這些人都是他的晚輩，平日裡那些大部分的同輩師兄弟不肯搭理自己，他反而跟這些歲數更小的下一屆師弟廝混得更熟一些。
他一一應過他們的招呼，腳下不停，快步向那中年修士迎去。
「雲平師父，啊不對，師叔！」
聽到呼喊，男人有些詫異地轉過身來。
看見玄劍，更是驚訝。
「小劍？你不是在後山禁足麼，怎麼出來了。」
這位說話語氣溫潤如水，被玄劍不小心叫成「師父」的男人，名叫雲平。
他是本宗勤務處的負責人，入宗至今，已有百年。
除了掌管宗內與俗世間的一切瑣事，他還負責擔任講師，統一教導那些剛入宗的普通弟子最基礎的吐納辟穀法門。
等這些弟子展露出天賦以後，再因材施教，分配到宗門各個不同的分支中。
玄劍和師姐清歆，都同樣受過雲平的教導。
其實玄劍一直更願意叫雲平「師父」。
畢竟早就叫習慣了。
而且據他所知，清歆師姐就從來不肯改口，說是什麼禮不可廢，只要有過授業便是恩師，與師尊並不衝突。
可對於玄劍，雲平卻說什麼都不肯。
他說玄劍現在可是掌門的關門弟子，自己怎麼敢跟掌門一個輩分。
玄劍拗不過他，也就只好改口叫了「師叔」。
此時面對往日的師父，玄劍一邊露出嬉皮笑臉，一邊煞有介事地說出準備好的說辭。
「確實是禁足了，不過嘛。」
他清了清嗓子。
「我都準備好了，所以破例允許我出來逛逛。」
雲平看著他。
「你偷跑出來的。」
「怎……怎麼能呢。」
玄劍把雙手一攤。
「開什麼玩笑雲平師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正被清歆師姐關押著呢。她不點頭，我哪有那個出來的本事啊。」
「你小子就是趁她不在偷偷溜出來的吧。」
雲平無奈地看著他。
「小歆剛剛才來過。」
「什麼？師姐？！」
玄劍的聲調明顯震驚了。
但隨即他馬上眼前一亮。
好啊。
八門會武的種子選手，前一晚不在後山清修，跑出來私會男人。
嗯~~
玄劍打量了一下雲平，腦子飛速轉了一圈。
嘿嘿。
師姐啊師姐。
你也有把柄被我逮到的時候。
雲平看著他那一臉壞笑的模樣，有些哭笑不得。
「她之後又是你。明天就是八門會武了，你們師姐弟，真是讓人不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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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平覺得自己有必要再跟玄劍強調一下明天的會武有多重要。
所謂八門會武，是用年青一代和平比武的手段，決定接下來一百年內各宗在明面上的排位。
仙落宗已經連續三屆位列第一了。
絕對不能折在這一次。
「小劍，這不是兒戲。」
雲平正色道。
「你身上扛著的不只是你自己的名聲，還有全宗上下的臉面。掌門和長老們為這件事籌劃了數十年，才培養起了以小歆和你為首的這代年輕修士，你們要知道扛在你們肩上的重擔……」
玄劍聽著這些話，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這些天宗內每個人見到他都是這套說辭。宗門榮譽、正道表率、百年大計。
他的心思早飄到別處去了。
忽然，他眼珠子一轉。
「那既然這麼重要。」
玄劍壞笑道。
「雲平師叔，要不你陪我練上一場吧。剛好我想到了個新招。」
「不行。」
雲平斷然拒絕。
「大戰在即，怎麼能在這種時候損耗精元。而且萬一受了傷，豈不是得不償失。」
「嘿嘿，你收著點，讓著我點不就好了。」
「我讓著你？」
雲平無奈地看著他。
「你也該有點自知之明了。都已經是元嬰境的人了，早已把同輩遠遠甩在身後了。而師叔我呢，練氣百年，也還沒到築基。你就不要拿我開玩笑了。」
他的語氣平淡，對於自己的修為，雲平從不避諱。
他的天賦在這天才遍地的仙落宗中，算是差到了有些奇葩的地步。
同期入宗的師兄弟們一個個築基、結丹、御劍飛行的時候，他始終停留在鍊氣水平。
因此後來他被分配到了勤務處。
他也不覺得有問題。
反而覺得慶幸。
自己依然能在這早已被他視為家的宗門之中，幹些雜活。
就這樣，雲平兢兢業業地幹了很多年。漸漸成了勤務處的中流砥柱，再到總管。
只是百般俗事纏身，多年以來，他一直少有機會認真修煉。
不過他倒也沒落下。
一邊做俗務，一邊做常規的養氣吐納。這個習慣保持了百年，從未間斷。
不過他倒是從不注重修煉養顏之術。
因此，相比起很多駐顏有道的同輩，他看上去老得很快。
如今更像是個塵世間平平無奇的中年大叔。
此時雲平一邊有些無奈，一邊自嘲地說著這些話。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對面玄劍的表情。
一臉難以置信的震驚之色。
「師叔啊。」
玄劍嘆了口氣。
「有時候呢，太過謙虛，就是一種無形的自傲了。」
雲平一怔。
玄劍看著他那副確實沒明白自己在說什麼的表情，心裡更是五味雜陳。
雲平師叔說自己沒有自知之明。
可不自知的人，到底是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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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行了，快回去。」
雲平擺擺手，不想再跟這個油嘴滑舌的學生掰扯。
「等一個月後會武結束，你想怎麼練都行。現在你該回去靜修了。」
玄劍卻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站在原地，雙手抱胸。
「不行。」
「什麼不行？」
「今天不比一場，我不走。」
雲平正要開口趕人，玄劍搶先一步。
「等會兒，師叔你聽我說，看是不是這樣。」
他掰著手指頭，一本正經地數了起來。
「我剛剛對於劍意和劍招有了一些新的體悟，可是呢，自己閉門造車，又不敢確認是否正確，心裡總是覺得沒底。」
「而今天呢，要是不比這一場，我心裡就一直覺得惴惴不安。惴惴不安久了，心魔就來了。心魔來了，體內的真元流轉就會出問題。」
他說得越來越快，手指掰得越來越起勁。
「真元流轉出問題，明天第一輪比試恐怕就得輸掉。師叔啊。」
他拖長了尾音，表情要多真誠有多真誠。
「你也不想侄兒明天第一場就輸掉，落了咱們宗門的威風吧。」
雲平無語地看著眼前這個能說會道的年輕人。
天賦高是真的高。
要是沒長嘴就更好了。
他張了張嘴，在腦子裡找了半天措辭，卻發現天生嘴笨的自己無話可說，最終也只能嘆了口氣道。
「好吧。」
「喲嚯！多謝師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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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平找了一個年輕弟子，吩咐他安排眾人各自歇息。
隨後便帶著玄劍離開廣場，穿過一片松林，又繞過兩道山脊。
對於修仙之人，這點路途自然不算什麼。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湖泊靜靜地臥在山谷之中。
月光灑在湖面上。枝椏的斑駁碎影倒映在水中，隨著夜風輕輕晃動著輪廓。
湖心的夜霧緩緩消弭，將整個湖面籠在一層若有若無的薄紗里。
玄劍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好地方。」
他感嘆道。
「我無意間發現的，以後你也可以來這找我。」
雲平笑了笑，這裡是他平常忙完俗務後，吐納修煉的地方。
他不會御劍，這裡靈氣濃度很足，離宗門比較近一些，方便往返。
雲平帶著玄劍來到湖邊一座木屋。
木屋不大，雲平帶著玄劍推門進去。屋裡擺設很簡單，只有一張床，一張粗木桌子，兩條長凳。
還有床邊一桿倚著的長槍。
玄劍眼前一亮，那槍通體閃爍著銀光，一看便知絕非凡品。
而雲平上前，伸手拿起了銀槍。
就在他握住槍桿的那一刻，整個人的氣勢為之一變。
像是有什麼在他握住槍桿的那一剎那，醒了過來。
玄劍心頭一凜。
他沒想到，那平日裡溫厚穩重而老實的中年人，此時忽然暴露出了些許銳氣，似乎比那些鋒芒畢露的劍俠更能讓人忌憚三分。
「怎麼樣。」
雲平轉過頭來微笑道。
「湖面上，點到為止。誰先落入水中，算誰輸。」
「嘿嘿，有意思。」
玄劍精神為之一振。
「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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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未落音，玄劍一個縱身躍出木門。
足尖輕盈地落在湖面上。
沒有激起一絲漣漪。
元嬰境的真元控制，已臻化境。
而雲平則很普通地出了門。
很普通地走上了湖面。
沒有身法，甚至沒有見到真元的流動，就如同走在平地上一樣。
二人在湖面上站定。
就在此時，霧氣更濃了。
偌大的霧氣從湖心升騰而起，越來越濃。月光被白茫茫的水汽吞沒，只剩下朦朧的一團光暈。
霧遮住了對面師叔的身影。
漸漸地，對面只餘下了一個隱隱約約的模糊人影。
玄劍深呼吸一口。
夜風微涼，湖面如鏡。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這種期待他很熟悉。每一次和雲平師叔交手之前，都是這種感覺。
全宗上下都覺得他是個把所有人都遠遠甩在身後的天才。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雲平師叔面前，自己從來都是那個還在學著握劍的小孩。
雖然雲平師叔自己似乎從來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霧越來越濃了。
就在濃霧幾乎要完全遮住彼此身形的那一剎那。
玄劍青鋒在手，一劍刺出！
龐然的劍意甚至讓身後的湖泊都翻湧起了巨大的浪潮。
這一劍他沒有保留。
元嬰境的真元灌注於這一刺之中，劍鋒破開濃霧！
而就在那一剎那，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霧的對面，之前的位置上，依舊有一個人影。
卻不是雲平。
那是一道完全籠罩在白光中的人影。
那道人影看著向自己刺來的一劍，也緩緩刺出了一槍。
那是沉默的一槍，卻又似乎帶著某種耳朵無法捕捉頻率的尖厲嘶吼聲。
那槍看似緩慢，卻快得後發先至。
快得玄劍完全沒有反應速度。
甚至來不及意識到自己是何時，被什麼招式被擊中的。
隨後，天旋地轉。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只知道萬物倒轉，又再倒轉，視線越來越高，又越來越低。
撲通。
頭顱落入湖中。
冰涼的湖水灌入口鼻。
他這才發現。
原來是自己的頭被割下了。
視野在湖水中緩緩下沉。水面上的月光被攪成碎片，晃蕩著、搖曳著。
他的頭顱越來越沉，越來越深，帶著困惑，無盡的湖水逐漸淹沒了他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