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心有所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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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月華界主城內,占地面積最大的私人土地,屬於礫家。

  礫家宅院坐落於城東。高牆隔絕了外界。

  一踏入那扇沉重的大門,撲面而來的便是積澱了數百年歷史的厚重與壓迫感。一重又一重的深宅大院錯落有致,迴廊九曲迴環,連接著假山與幽靜的花園。地面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甚至能倒映出迴廊頂端的雕樑畫棟。

  花園內的靈草翠綠欲滴,顯然經過植夫的悉心修剪,長勢極好。魚池中靈鯉擺尾,假山間靈禽低鳴,一應俱全。而就連行走其間的傭人和管家們也皆是斂聲屏氣,足尖落地無聲,這麼大的規矩,足見這頂級世家的底蘊與森嚴。

  整個礫府在結構上壁壘分明,大體分為外府和內府。外府瓊樓玉宇,用以廣納賓客、彰顯門閥權柄。而內府則布有重重禁制,謝絕一切外賓,唯有家主一脈及核心親眷方可涉足。

  此時的內府。

  礫心站在主屋的門外。

  縱然她是金丹修士,此刻澄澈的眉眼間也掩不住那一絲濃到化不開的疲憊。

  自那天變故以來,她便將自己關在內府側廳的密室里,配合家族耗費巨資請來的數位名醫,為瀕死的礫岩閉關療傷。醫生們尚且能夠輪班歇息,可她身為親姐姐,卻是一連四天四夜未曾合眼。她源源不斷地消耗著自身精純的金丹真元,為弟弟續命讓醫生們根據斷軀重新梳理經脈,這才一點一點的,硬生生的將礫岩從鬼門關前給拽了回來。

  此時她沒有顧得上休息,便直接來到內府,要將這個好消息報告給父親聽。

  然而,在指尖觸碰到門扉的剎那,礫心的內心突兀地升起一絲遲疑。

  對於身為家主的父親而言,對於礫家而言,這真的算是好消息嗎?

  她搖搖頭,清除了這種胡思亂想,還是推開了門。

  主屋內此時有三個人。

  屋中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沉香木書桌。一個蓄著短須、面容方正,神色卻有些陰鷙的青年坐在案前。

  他是礫心的二弟,礫岩的哥哥,名為礫觀瀾。

  他此時正手握一支極品靈筆,飽蘸著摻雜了庚金沙的本源墨汁,在一張通體流光溢彩、隱隱有靈力波動的符紙上筆走龍蛇。

  看見房門打開,他微微抬眼。見是長姐,他臉上沒有任何波瀾,甚至連一絲關切也無,便又神色冷漠地低了下頭去,繼續專注於指尖的符籙。

  只見他手腕懸空,行筆穩如泰山,不見絲毫雜亂。

  書桌旁立著另一個身穿嚴整管家服飾的老者,兩鬢斑白,年紀與家主相仿。礫心對他並不陌生,那是母親去世後,為加強聯繫,被母親家族指派到內府中擔任大管家的親舅舅,常紛遠。只可惜,在這座宅邸里,礫府上下從無人在意這份血親,就連他們三姐弟,其實也都不是同一個母親生的。因此對於這個舅舅,她也只是隨大流,客氣而疏遠地稱呼他一聲「常叔」。

  而兩人的斜後方,隔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玉縷屏風,裡間正坐著整個礫家的家主,自己的父親,礫崇山。

  礫心跟常叔點點頭打了個招呼以後,就走入了裡間。

  父親神色疲憊,臉上皺紋似乎又多了幾條。礫心不由得有些心疼。

  「爹……」

  礫心剛想說話,屏風外便傳來一聲清脆的擱筆聲。

  礫觀瀾已經畫完符,交給了管家。

  「常叔,給父親拿過去吧。」

  常叔點點頭。接過符,將所有符陳列放在一個木匣里,走到裡間拿給礫崇山。

  「姐夫,最後一批了。」

  礫崇山點點頭,伸出手,手掌抬起,一縷純正磅礴的金丹真元如游龍般探出,精準地沒入那張符紙中,為其烙印下獨屬於家主的本源印記。隨著一道金芒斂去,附魔完成。常叔心領神會,立刻將符紙翻頁,露出下面嶄新的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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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礫家之所以能在這家族林立的月華界博得如今的滔天權勢,全憑其門閥獨步天下的符籙神道。

  符籙,向來是修士戰力的放大器。一張上品的世家符籙,在面對魔域那些詭譎恐怖的妖邪時,往往能起到扭轉乾坤、保命反殺的關鍵作用。

  而眼前這一匣子符籙,每一張都以極品材料承載,封印著堪比金丹期大能全力一擊的礫家本源術法。

  如此重寶,整個家族唯有家主礫崇山有資格親自注靈。

  哪怕是同為金丹期的礫心,在這件事上也絕無插手的餘地。因為這些符,其實並不是用來禦敵的,而是家族為了博取協會會長之位的「敲門磚」。它們將被當成最頂級的雅賄,神不知鬼不覺地一批批送往那些在協會中擁有投票席位的大小修仙世家。

  只有家主親自注靈,彰顯出毫無保留的「誠意」,那些勢利的門閥家主們才會覺得自己得到了礫家足夠的尊重,從而在投票時傾斜秤砣。

  只是看著此刻父親指尖不斷溢出本源真元,臉色愈發蒼白,礫心有些不忍心地說道:

  「要不,讓父親休息一下吧。」

  然而,屏風外傳來了一聲毫不掩飾的冷哼。

  「歇息?」

  礫觀瀾冷笑著走了進來。

  「有投票席位的家族,一共就那麼幾家。早就答應了人家的事,要是我們這邊食言了,讓人覺得我礫家是在戲耍他們,到時候票倉一丟,會長大選落空,就算把我這顆人頭剁下來當賠禮,恐怕也不夠補的。」

  然後他的聲音有了些許情緒起伏,似是有些陰陽怪氣的激動:

  「不過,心姐,可真是難得。你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就最後這個時候知道來假裝關心家族事業扮好人了。只是前幾天在城外,把那麼關鍵的人放跑的時候,怎麼就沒這麼聰明呢?」

  礫心覺得自己大腦一瞬間空白,頓時怒氣上涌。

  那一天回來的時候,自己其實就已經跟這個二弟就這個問題大吵了一架。沒想到今天當著父親的面,還要再來一遍。

  她顫聲著說道:「你在說什麼……我已經說過了,那天,是安會長的秘書帶人在我們回城的路上要人的,而且後面,安會長也親自到了現場。」

  「那個人,他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初階修士,還受了重傷。既然會長和協會的人願意施以援手,為什麼不能將人交給他們。」

  「當時小岩危在旦夕,我當然只能先救他。」

  礫觀瀾一聲冷哼,聲音陡然拔高。

  「心姐,我已經說過!」

  「我礫家人在面對家族利益時,縱然是粉身碎骨,那也是死得其所!根本無需這種無用的可憐!」

  「對於那一天的三弟而言,早一刻晚一刻他的結局都是廢人,又有什麼區別?!還是說,你覺得三弟如果醒來了,得知因為要救自己的性命而害家族利益受損,導致父親丟了會長之位,他會好受嗎?!」

  看著一下子說不出話的礫心,他得勢不饒人的繼續冷笑著說道:

  「反而是你,心姐。別人一向你要人便給,卻怎麼連用家族秘法跟跟家裡邊發個密信都不會?堂堂金丹修士,居然眼睜睜看著人從手裡被劫走,這故事一傳出去,礫家簡直就成了整個月華的笑柄了!」

  「而且,什麼叫僅僅只是一個初階修士?無足輕重?」

  礫觀瀾冷笑道。

  「我麻煩心姐你用那個只會修煉的腦子想一想!能讓會長親自接待的人,能是無足輕重的人嗎?!」

  「現在怎麼樣了呢?我昨天已經接到報信,安會長那老狐狸,憑藉著自己前校長的身份,已經把那小子直接安插進了學院內部,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了!」

  「以後,我們這邊再想要接近他,一舉一動都會在人家的特別關注下。這下先機一失,我們本來能獲得的優勢全無。」

  他深吸一口氣,盯著礫心的眼睛。

  「大姐,有句話,說出來我都覺得丟臉。」

  「你是不是在那協會裡面上班上傻了?還是真的覺得,礫家這麼多年的培養,砸下無數靈石丹藥把你堆到金丹境,就只是為了讓你在協會的警備隊裡,當個遵紀守法的小小的警備隊長?!」

  「夠了!」

  忽然,礫崇山一聲威嚴的斷喝,阻止了他們的吵鬧。

  砰嗤一聲。

  最後一張正在注靈的符報廢了。

  常叔臉色微變,立刻極有眼色地彎下了腰,將頭死死垂下,退到陰影中。

  礫觀瀾也立刻噤聲低頭。

  礫崇山沉默了片刻。他深呼吸了一口氣,用略顯疲態的聲音問道:「岩兒的情況怎麼樣了?」

  礫心小聲說:「暫時穩定下來了。雖然雙腿的傷已經無法治癒,但是有望在這幾天恢復意識。」

  礫崇山神情緩和了一下。

  他又繼續對礫心說道:「過去的事,就不用提了。有件更加重要的事,要你去辦。」

  「父親請說。」

  「過幾天,你就可以把警備隊的事情交接一下了。然後先去協會的紀律監察部門報導。月華學院的月考開始了,按照慣例,協會成立了一個專項監察組,除了如常監督考試以外,也會針對最近各大學校中,對於有世家背景的不良學生所引發的種種問題進行調查。這個專項組會會入駐月華學院進行工作,而你對月華學院也熟,所以我幫你申請了進組,你應該很快能適應新工作內容。」

  礫心無言,這個時候將她派進去,多半不會是父親的想法,而又是二弟礫觀瀾的點子,其用心用意,昭然若揭。

  果不其然,一旁的礫觀瀾此時再次說道:

  「姐,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但我還是把你當一家的人。所以,我現在,就明明白白地把我的『陰謀詭計』跟你坦白了說。」

  「你要是還看得起這個家,就考慮一下去執行。」

  「沒錯,我們就是為了讓你去監視那小子。但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不讓其他家族,特別是禹家,跟他發生任何形式的秘密接觸就行了!有什麼風吹草動,或者說那小子展現出了什麼底細,您受累,及時跟家裡說一聲就行。就這麼簡單。」

  「畢竟整個月華界,只有處於實力境界最高的金丹境的您,擁有足以覆蓋整個月華界的神識。也只有金丹境,能夠察覺得出其他任何境界,想要通過隱匿真元氣息來行動的人。」

  礫觀瀾看著沉默的礫心。

  「當然了,順帶一提,您要進的這個監察組也是有相關工作的,調查到的人裡面,也許也會涉及我們礫家。心姐,如果涉及家族臉面,我們自然是希望內懲而不外揚。弟弟我話說得這麼直白了,您能聽懂了嗎?」

  礫心沉默了半晌。

  她只說了一聲「我知道了」,便轉身走出了房門。

  沒有說答應,也沒有說不答應。

  而礫心走後,看著她關上門的身影,礫崇山有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對礫觀瀾說:「有時候,也注意一下你跟你姐說話的方式。別老針鋒相對。」

  然而,面對父親的斥責,礫觀瀾卻不服地說道:

  「老爹,到底是我針鋒相對她,還是她對我的話置若罔聞,您剛剛也都看見了。您是覺得我在對她使性子嗎?您以為我在嫉妒她?真是笑話。」

  「說實話,她要不是礫家的,我礫觀瀾對她個人是真沒意見,她什麼修為,金不金丹,要去做什麼,關我屁事。但是,老爹啊,我是在替家族,替整個礫家不值。」

  「是,大姐她是有天賦。我也知道下一代的家主之位,是她這金丹大能的。我也從來沒奢求過您這位子。」

  「可老爹,正因為她一定是下一代家主,您才不能對她太放縱!」

  「她這金丹之位,至少有一半是礫家辛辛苦苦培養出來的。可我們千辛萬苦,現在又得到了什麼?」

  「難道您沒看出來嗎,成了金丹以後,她的心,早就已經飛了!她根本不稀得什麼家主之位!也完全不把礫家放在眼裡!」

  礫觀瀾越說越激動道。

  「現在外頭風聲這麼緊。會長那老狐狸就不是省油的燈,禹家又盯得那麼緊,偏偏三弟又成了現在這個鬼樣子。這裡里外外的東西,哪個都需要兒子來打點著,我知道您也不容易,所以這擔子哪怕再重,兒子也下了決心必須要幫您把這個家扛起來。」

  「可這麼多年下來,每次都是好不容易有了些起色,就又會出些莫名其妙的突發情況。就比如現在出了魔域這檔子事,萬一一個不小心出什麼差錯,讓禹家再掀起什麼風波,眼看著大選在即,您兒子為礫家這麼多年的布局就全浪費了!您說我能不瘋嗎?」

  「老爹。」

  礫觀瀾看著父親的眼睛,繼續說道。

  「現在的世道變了。我們不能光靠『一門兩金丹』的虛名去嚇退敵人,也不能指望祖上傳下來的一兩卷符籙咒術就能高枕無憂。我們必須慎之又慎,礫家上下每個人,必須一條心,哪怕天上下刀子,也得在這場風雨里把礫家給守住了!你二兒子我沒別的本事,這輩子更不想招惹風雨,就只想守著您,輔佐您順順利利地當上這屆協會會長!只有您上位了,我礫家,才能在這月華界裡徹底更進一步啊……」

  門外。

  走出房門的礫心緊閉著眼睛。

  她能清晰聽著屋內的話,礫心也知道,那些話都是說給自己聽的。

  但她此時卻已經沒有心力反駁一句。

  她疲憊地抬起頭,望向天空,看著那些無拘無束的鳥兒。

  她想起那個自己即將要去監視的年輕人。

  他到底是什麼身份,為何能讓安會長親自前來呢?

  也不知道那天身負重傷,在自己面前倒下的他,傷勢如何,現在怎麼樣了呢?

  她就這樣,怔怔地,有些憂愁地望著天空。

  可惜她無法在不調用神識的情況下,讓自己的目光穿透雲層,投射到百里外的月華學院內的一棟小別墅里。

  否則,她就能看到,那個她在關心的年輕人,此時,也正以一種同樣的淡淡的憂傷表情,看著自己眼前的那顆,閃閃發光的極品靈力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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