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鋪路
林初從晚上一直坐到了清晨，天剛蒙蒙亮。
從藤椅上站起來，整了整身上的青衫。
就是滄瑤給他做的那件，布料洗得發白，邊角毛了邊，但乾乾淨淨的。
他穿了一輩子，今天興許是最後一次穿了。
「你都安排好了？」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林初回過頭，敖天心不知何時站在了廊下。
她掃了一眼小小那間緊閉的房門，什麼都明白了。
「那丫頭會很難過。」敖天心的聲音很輕。
「她會懂的。」林初說。
敖天心沒有再多說。
她轉過身，面對林初，雙手交疊在身前，鄭重地彎下腰，行了一個端端正正的揖禮。
「先生。」
這是敖天心第一次叫他先生。
以前她叫他林初，叫他安濟侯，叫他林丞相，從來沒有叫過先生。
但今天她叫了。
她知道這個人在過去的五十年裡做了多少事。
林初則鄭重地回了一禮。
「走江的最關鍵一路在境州，橫跨境州全境，最後入東海。」敖天心直起身，看著他，「那是大周內陸，我若現身，只會引來更強的修士，反倒添亂，所以——拜託先生了。」
「本就是份內之事。」林初說。
敖天心點了點頭，又問：「先生可有什麼遺願？我若能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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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初想了想，轉頭看向村後那片小山坡。
「如果可以的話，把我葬在後山，陳先生旁邊，那裡還有塊空地，地是先生生前自己選的，他說以後林初要是願意，就葬在他旁邊。」
敖天心的目光順著他看過去，點了點頭。
林初看了看天色。
「時間差不多了。」
他沒有馬上走。
而是先到後山，在陳先生墳前站了一會兒。
又走到旁邊的幾座墳前——王大嬸的，村長的，琴嬸的。
林初把墳頭的雜草拔了拔，墓碑上的灰擦了擦。
從後山下來，林初去了林月家。
林月正在院子裡餵雞，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
林初從袖子裡取出一包銀子放在石桌上，又取出一封信。
「這封信是給芽兒的，我在京城有個門生叫沈明遠，現在是工部的侍郎，芽兒要是想去京城發展，拿著這封信去找他，他會安排的。」
芽兒從屋裡探出頭來，頭髮還沒梳好，看見林初就笑了：「林爺爺！」
林初看過去，芽兒跑過來拉住他的手。
「林爺爺，你要去哪裡呀？」
「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做一件很早就想做的事。」
「那林爺爺要早點回來。」
「好。」
林初揉了揉芽兒的腦袋，對林月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院門。
林初走出清河村，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站了最後一秒。
然後抬起右手，中指和食指併攏。
體內那些沉寂多年的氣運，在這一刻全部甦醒。
五十年來萬家香火累積的力量，從四肢百骸湧出來，化作一道淡淡的金光，裹住了他的身軀。
林初化作一道金光沖天而起，以極快的速度向東飛去。
雲層在林初身側飛速後退，山川河流在腳下掠過。
半個時辰後，境州府城。
余謙站在城門口，已經等了很久。
他如今也是中年模樣，修煉有成，又有氣運加持，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不少。
但當他看見那道金光落下、顯出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時，還是像當年在石溝縣衙門口那樣，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大人。」
林初看著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和藹地笑了笑。
余謙張了張嘴，想說很多話。
但看著林初那雙眼睛，他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那雙眼睛還是和當年一樣，柔和中帶著讓人不敢質疑的決斷。
他跟著林初幾十年，知道這種眼神意味著林初已經做好了決定，不用再勸了。
「都準備好了？」林初問。
「好了。」余謙從懷裡取出一份名冊，翻開，「雲州那邊已經動起來了，境州本地我們的人也調好了人手。」
林初點了點頭，走進府衙大堂。
堂上已經聚了不少人——有工部的老工匠，有境州本地的水利官員，還有幾個是他當年在雲州帶出來的學生。
所有人看見他進來，都站了起來。
林初沒有寒暄，直接走到桌前，把那幅翻舊了的輿圖鋪開。
「開始吧。」
從這一刻起，林初布了五十年的後手，全面啟動。
首先是斬龍劍。
滄瑤走江路線上每一座橋的斬龍劍，林初在工部任職期間都經手過。
有的是他親自督建的，有的是他後來修繕的，有的是他以水利為名調閱過圖紙的。
每一把劍的懸掛位置、固定方式、拆卸步驟，他都詳細記錄過。
這些圖紙和說明，在昨夜就已經發到了沿線每一個縣令和工部分司的手裡。
一隊軍士趁著夜色登上了淮水上游的幾座石橋，為首的都尉手持一份蓋著工部大印的公文，上面寫著「例行檢修，暫時取下」。
他們動作極快，拆劍、裝箱、貼封條，一盞茶的工夫便處理完一座橋。
有守橋的老卒想上前盤問，都尉把公文往他面前一亮，老卒便退了回去。
橋墩上的鎮壓符咒大多是前朝遺留下來的，林初在變法期間以「清查前朝違制建築」為名，將其中相當一部分登記在冊。
這些符咒的破解之法，他交給了幾個信得過的老工匠。
老工匠們背著工具箱，在橋墩上一鑿一刻，將那些刻痕修改成普通紋路。
靈光在鑿子下明滅不定，最後無聲消散。
鎖龍鏈最難纏。
鐵鏈沉在水底，連結處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林初調用了境州水師的幾艘快船，船上的水手都是本地漁民，熟識水性。
他們用長竹竿攪動水底淤泥，將鐵鏈從泥里鉤出來，再用鐵鉗將連結處的符文一一敲碎。
鐵鏈斷開的聲響在水下悶悶地迴蕩。
與此同時，沿線江河湖泊周圍的百姓開始有序撤離。
當地官員挨家挨戶地敲門，說有洪峰過境，請大家暫時到高處的安置點躲避。
每戶人家都能領到一筆銀子，數目不小，足夠在安置點舒舒服服地住上十天半月。
有了銀子，大家自然應允，抱著孩子牽著老人，坐著衙門的馬車依次離開。
有老人回頭看了一眼自家屋子，問身邊的衙役：「這次洪水大不大？」衙役笑著說不大，就是以防萬一。
所有這一切，都在同一天內完成。
林初坐在府衙後堂，面前擺著一杯沒有動過的茶。
各地的回報像雪花一樣飛進來——斬龍劍已拆除，符咒已破解，鎖龍鏈已斷裂，百姓已疏散。
余謙在旁邊幫他整理這些回報，每看一份就念給他聽，林初微微點頭，目光始終落在那幅輿圖上。
午後，天陰了下來。
雲層從東邊壓過來，一層疊一層，越疊越厚。
風開始刮起來，颳得院子裡那棵新栽的槐樹東倒西歪。
然後，大雨來了，像是天被人捅了個窟窿。
雨點砸在屋頂的瓦片上，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遠處的山洪奔涌而下，河水肉眼可見地往上漲。
府衙里的幾個不明真相的年輕官員面面相覷，有人小聲說了一句「這雨好大」。
余謙站在廊下，看著這場大雨，又看了看廳堂里那個安安靜靜坐著的老人。
林初端起茶杯，送到嘴邊，又放下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仰頭看著漫天的雨幕。
目光穿過雨幕，望向遠處河流的方向。
他知道，滄瑤開始了。
從藤椅上站起來，整了整身上的青衫。
就是滄瑤給他做的那件，布料洗得發白，邊角毛了邊，但乾乾淨淨的。
他穿了一輩子，今天興許是最後一次穿了。
「你都安排好了？」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林初回過頭，敖天心不知何時站在了廊下。
她掃了一眼小小那間緊閉的房門，什麼都明白了。
「那丫頭會很難過。」敖天心的聲音很輕。
「她會懂的。」林初說。
敖天心沒有再多說。
她轉過身，面對林初，雙手交疊在身前，鄭重地彎下腰，行了一個端端正正的揖禮。
「先生。」
這是敖天心第一次叫他先生。
以前她叫他林初，叫他安濟侯，叫他林丞相，從來沒有叫過先生。
但今天她叫了。
她知道這個人在過去的五十年裡做了多少事。
林初則鄭重地回了一禮。
「走江的最關鍵一路在境州，橫跨境州全境，最後入東海。」敖天心直起身，看著他，「那是大周內陸，我若現身，只會引來更強的修士，反倒添亂，所以——拜託先生了。」
「本就是份內之事。」林初說。
敖天心點了點頭，又問：「先生可有什麼遺願？我若能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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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初想了想，轉頭看向村後那片小山坡。
「如果可以的話，把我葬在後山，陳先生旁邊，那裡還有塊空地，地是先生生前自己選的，他說以後林初要是願意，就葬在他旁邊。」
敖天心的目光順著他看過去，點了點頭。
林初看了看天色。
「時間差不多了。」
他沒有馬上走。
而是先到後山，在陳先生墳前站了一會兒。
又走到旁邊的幾座墳前——王大嬸的，村長的，琴嬸的。
林初把墳頭的雜草拔了拔，墓碑上的灰擦了擦。
從後山下來，林初去了林月家。
林月正在院子裡餵雞，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
林初從袖子裡取出一包銀子放在石桌上，又取出一封信。
「這封信是給芽兒的，我在京城有個門生叫沈明遠，現在是工部的侍郎，芽兒要是想去京城發展，拿著這封信去找他，他會安排的。」
芽兒從屋裡探出頭來，頭髮還沒梳好，看見林初就笑了：「林爺爺！」
林初看過去，芽兒跑過來拉住他的手。
「林爺爺，你要去哪裡呀？」
「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做一件很早就想做的事。」
「那林爺爺要早點回來。」
「好。」
林初揉了揉芽兒的腦袋，對林月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院門。
林初走出清河村，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站了最後一秒。
然後抬起右手，中指和食指併攏。
體內那些沉寂多年的氣運，在這一刻全部甦醒。
五十年來萬家香火累積的力量，從四肢百骸湧出來，化作一道淡淡的金光，裹住了他的身軀。
林初化作一道金光沖天而起，以極快的速度向東飛去。
雲層在林初身側飛速後退，山川河流在腳下掠過。
半個時辰後，境州府城。
余謙站在城門口，已經等了很久。
他如今也是中年模樣，修煉有成，又有氣運加持，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不少。
但當他看見那道金光落下、顯出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時，還是像當年在石溝縣衙門口那樣，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大人。」
林初看著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和藹地笑了笑。
余謙張了張嘴，想說很多話。
但看著林初那雙眼睛，他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那雙眼睛還是和當年一樣，柔和中帶著讓人不敢質疑的決斷。
他跟著林初幾十年，知道這種眼神意味著林初已經做好了決定，不用再勸了。
「都準備好了？」林初問。
「好了。」余謙從懷裡取出一份名冊，翻開，「雲州那邊已經動起來了，境州本地我們的人也調好了人手。」
林初點了點頭，走進府衙大堂。
堂上已經聚了不少人——有工部的老工匠，有境州本地的水利官員，還有幾個是他當年在雲州帶出來的學生。
所有人看見他進來，都站了起來。
林初沒有寒暄，直接走到桌前，把那幅翻舊了的輿圖鋪開。
「開始吧。」
從這一刻起，林初布了五十年的後手，全面啟動。
首先是斬龍劍。
滄瑤走江路線上每一座橋的斬龍劍，林初在工部任職期間都經手過。
有的是他親自督建的，有的是他後來修繕的，有的是他以水利為名調閱過圖紙的。
每一把劍的懸掛位置、固定方式、拆卸步驟，他都詳細記錄過。
這些圖紙和說明，在昨夜就已經發到了沿線每一個縣令和工部分司的手裡。
一隊軍士趁著夜色登上了淮水上游的幾座石橋，為首的都尉手持一份蓋著工部大印的公文，上面寫著「例行檢修，暫時取下」。
他們動作極快，拆劍、裝箱、貼封條，一盞茶的工夫便處理完一座橋。
有守橋的老卒想上前盤問，都尉把公文往他面前一亮，老卒便退了回去。
橋墩上的鎮壓符咒大多是前朝遺留下來的，林初在變法期間以「清查前朝違制建築」為名，將其中相當一部分登記在冊。
這些符咒的破解之法，他交給了幾個信得過的老工匠。
老工匠們背著工具箱，在橋墩上一鑿一刻，將那些刻痕修改成普通紋路。
靈光在鑿子下明滅不定，最後無聲消散。
鎖龍鏈最難纏。
鐵鏈沉在水底，連結處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林初調用了境州水師的幾艘快船，船上的水手都是本地漁民，熟識水性。
他們用長竹竿攪動水底淤泥，將鐵鏈從泥里鉤出來，再用鐵鉗將連結處的符文一一敲碎。
鐵鏈斷開的聲響在水下悶悶地迴蕩。
與此同時，沿線江河湖泊周圍的百姓開始有序撤離。
當地官員挨家挨戶地敲門，說有洪峰過境，請大家暫時到高處的安置點躲避。
每戶人家都能領到一筆銀子，數目不小，足夠在安置點舒舒服服地住上十天半月。
有了銀子，大家自然應允，抱著孩子牽著老人，坐著衙門的馬車依次離開。
有老人回頭看了一眼自家屋子，問身邊的衙役：「這次洪水大不大？」衙役笑著說不大，就是以防萬一。
所有這一切，都在同一天內完成。
林初坐在府衙後堂，面前擺著一杯沒有動過的茶。
各地的回報像雪花一樣飛進來——斬龍劍已拆除，符咒已破解，鎖龍鏈已斷裂，百姓已疏散。
余謙在旁邊幫他整理這些回報，每看一份就念給他聽，林初微微點頭，目光始終落在那幅輿圖上。
午後，天陰了下來。
雲層從東邊壓過來，一層疊一層，越疊越厚。
風開始刮起來，颳得院子裡那棵新栽的槐樹東倒西歪。
然後，大雨來了，像是天被人捅了個窟窿。
雨點砸在屋頂的瓦片上，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遠處的山洪奔涌而下，河水肉眼可見地往上漲。
府衙里的幾個不明真相的年輕官員面面相覷，有人小聲說了一句「這雨好大」。
余謙站在廊下，看著這場大雨，又看了看廳堂里那個安安靜靜坐著的老人。
林初端起茶杯，送到嘴邊，又放下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仰頭看著漫天的雨幕。
目光穿過雨幕，望向遠處河流的方向。
他知道，滄瑤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