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榜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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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貢院批卷閣,燈火通明。

  三更天了,十幾個閱卷官還在伏案批改。

  會試閱卷的規矩很嚴。

  每一套試卷由不同的閱卷官輪番批改,各自給評,若超過八成官員覺得合格,便在卷首批一個「錄」字。

  得了「錄」字的考生,便是貢士。

  閱卷的第三天,一個叫秦士的官員揉了揉眼睛,又翻開一份卷子。

  他先看的是詩賦。

  讀了兩句,揉眼睛的手停住了。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

  他把卷子往燭台邊挪了挪,一字一句讀下去。

  「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

  讀到最後一句的時候,他的手指微微發抖。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秦士放下卷子,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好詩。」他的聲音有些啞,「多少年沒讀到這種詩了。」

  旁邊的同僚抬頭看了他一眼:「秦大人,看到什麼好文章了?」

  「你過來看看這首。」秦士把卷子遞過去。

  同僚接過,看了幾行,也愣住了。

  就在這時,房間另一頭又有一個官員站了起來。

  他手裡拿著一份策論,臉上滿是興奮之色,鬍子都在抖。

  「諸位大人,」他揚了揚手裡的卷子,「這篇策論——這篇策論寫得實在是——」

  他找不到合適的詞,乾脆把卷子往桌上一拍:「你們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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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官員湊了過去。

  「清丈田畝、統一稅種、廢除雜捐、建立稅籍——」念的人越念越慢,「按收成比例徵稅,豐年多征,歉年少征,荒年免徵……」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

  大周朝的賦稅制度沿襲了上千年,從來沒有人這麼系統地提出過改革方案。

  這個考生不僅提出了方案,還寫了具體步驟,甚至連怎麼清丈田畝、怎麼建稅籍都寫得清清楚楚。

  秦士忽然問了一句:「這篇策論的考生叫什麼?」

  拿著策論的官員翻到卷首,看了一眼名字:「林初。」

  秦士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詩賦卷子,卷首也寫著同一個名字。

  「也是林初?」

  他把兩份卷子放在一起,詩賦和策論,同一個名字,同一個筆跡。

  「秦大人,這詩也是他的?」

  秦士沒有回答。

  他把卷子又拿起來,把《望岳》又讀了一遍,然後把策論又看了一遍。

  「詩賦寫得好的人,策論多半空泛。」他自言自語,「策論寫得紮實的人,詩賦多半平庸。這一個人——兩樣都好,好得不像是同一個人寫的。」

  那邊拿著策論的官員已經開始逐條分析林初的賦稅方案了。

  「他這裡寫的比例稅率,在下覺得可以再斟酌,但方向確實新鮮——」

  「他這個清丈田畝的法子倒是具體,不是空談——」

  「還有這裡,建立稅籍——這是有人提過但一直沒做成的事——」

  兩個人越說越熱鬧,聲音越來越大。

  房間裡的其他閱卷官都放下了手中的卷子,朝這邊圍過來。

  有人拿起詩賦卷子小聲讀,有人湊到策論前面眯著眼看,還有人已經在翻其他的卷子想看看有沒有比這更好的。

  這時,房間最裡面的那張桌子後面,一個一直沉默的人開口了。

  「什麼文章,這麼大動靜。」

  眾人立刻讓開一條路。

  開口的人姓周,名庭輔,是本次會試的主考官。

  五十多歲的老臣,做過一任宰相,如今在翰林院掌院,可以說是大周文壇的泰山北斗。

  周庭輔站起來,走到桌前。

  他先把詩賦卷子拿起來。

  沒有讀出聲,只是默念。

  念完之後放下卷子,說了兩個字。

  「好詩。」

  然後他又把策論拿起來。

  這一篇他看了很久。

  比看詩賦的時間長了好幾倍。

  看完之後,他把卷子放回桌上。

  屋子裡沒人說話。

  周庭輔拿起筆,蘸了硃砂,在卷首寫下了一個字。

  錄。

  他把筆擱下,看了看周圍的閱卷官。

  「這一屆會試,總算出了個有意思的。」

  ……

  馬車從京城出來的時候,路邊的柳樹已經綠了。

  滄瑤坐在車沿上,兩條腿晃來晃去,手裡舉著一根糖葫蘆。

  當然,這次的糖葫蘆沒碎。

  「林初,考都考完了,什麼時候放榜?」

  「還早呢,至少月余。」

  「那我們為什麼不在京城等?」

  「在村里等也一樣。」林初拉著韁繩,「放榜之後各縣衙都會收到名冊,遲幾天的事。」

  滄瑤舔了一口糖葫蘆,歪頭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緊張?」

  「緊張什麼。」

  「緊張考不上。」滄瑤把糖葫蘆舉到他嘴邊,「你吃一口。」

  「不餓。」

  「吃一口嘛。甜的,吃了就不緊張了。」

  林初咬了一顆,嚼了嚼,把糖葫蘆推回去。

  「還行。」

  滄瑤笑嘻嘻的把剩下的吃完。

  回去的路程比來時快了不少。

  一路奔波,馬車終於駛進了清河村的地界。

  林初遠遠看見村口聚了一大群人。

  人比過年的時候還多,把路都堵住了。

  「怎麼這麼多人?」

  滄瑤也站起來往那邊看:「好像有人娶親?不對,還有舞龍的。」

  舞龍的隊伍一邊跳一邊往這邊走,後面跟著長長一隊人。

  打頭的是玉山縣的縣令劉大人。

  劉大人今天滿面春光,走路都帶風。

  村長和陳先生也在人群里。

  村長兩隻手搓來搓去,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夢裡。

  陳先生拄著竹杖,平時那副懶洋洋的腔調完全不見了,整個人站得筆直,臉上的皺紋都在發光。

  馬車停在村口,林初跳下來。

  劉縣令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

  「林初!你可算回來了!」

  林初還沒來得及行禮,孫縣令已經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恭喜!恭喜!高中!高中!」

  林初愣了一下。

  他有預感自己應該考得不錯,但放榜還有幾天,縣令怎麼提前來了?

  劉縣令看出了他的疑惑,哈哈一笑。

  「放榜前各大郡城都會提前收到榜單,各縣衙也能提前一天拿到名冊。」他用力拍了拍林初的肩膀,拍得林初身子往前一傾。

  滄瑤從馬車上跳下來,小跑到林初身邊。

  「考上了?考上了嗎?」她的聲音又高又急。

  劉縣令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林初,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不但考上了——還是頭名!」他轉身對著圍觀的人群大聲道,「清河村林初,本次會試榜首!」

  人群一下子炸開了。

  鑼鼓聲又響起來,比剛才更響。

  舞龍的小伙子把龍舉得老高,圍著林初轉了好幾個圈。

  「榜首是什麼?」滄瑤扯了扯林初的袖子。

  「就是第一。」村長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聲音帶點顫抖,「會試第一。」

  滄瑤眨了眨眼,然後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林初還沒說話。

  老頭的眼眶紅紅的,一把拉住林初的手。

  「林小子——不,林相公——也不對——」他激動得不知道叫什麼好,「榜首!咱們清河村出了個會試榜首!」

  王大嬸從人群里擠出來,手裡舉著一籃子紅雞蛋,二話不說往林初懷裡塞。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林小子肯定行!從小我就看這小子有出息!」

  一旁的滄瑤看著這一幕幕,眼裡的笑意快溢出來。

  林初看著她的表情,嘴角也彎了一下。

  陳先生則是看著前面那個被村民們簇擁著的少年——不,現在已經不能叫少年了。

  十六歲,會試榜首。

  這個自己看著可憐收養的孩子,已經走到了他從來沒有走到過的地方。

  ……

  熱鬧過後,滄瑤和林初支會了一聲,悄悄退出了人群。

  小小不知道出關沒有,這次出門久了點,她有點擔心,準備回去看看。

  她沿著那條熟悉的小路往溪邊走,走到沒人的地方,掐了個訣,化作一道紅光往東海飛去。

  半個時辰後。

  熱鬧的人群終於散了。

  劉縣令、村長、陳先生和林初四個人坐在林初家的院子裡。

  劉縣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林初。

  「林貢士,你可知道這次會試的主考官是誰?」

  「周庭輔周大人?」

  「正是。」劉縣令放下茶杯,「周大人主持會試十二年,親自批『錄』的卷子屈指可數。他把你的卷子從頭看到尾,詩賦和策論都批了一等。尤其是策論——本縣聽說,你的賦稅改革方案,批卷閣里的官員們討論了整整一個時辰。」

  林初沒有說話。

  「接下來的殿試,你要好好準備。」劉縣令的語氣嚴肅了幾分,「會試榜首不意味著殿試也能拿第一。殿試只定名次不淘汰,但名次直接關係到你入朝之後的起點。一甲狀元、榜眼、探花,二甲進士出身,三甲同進士出身——差一個字,差的是前程。」

  林初點了點頭。

  劉縣令看著他的眼睛,忽然問了一個別的問題。

  「林貢士,本縣聽說你無父無母,從小是陳先生收養的?」

  「是。」

  劉縣令沉默了片刻。

  「寒門都尚且算不上。」他輕聲說了這麼一句,然後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那本縣就更要恭喜你了。從一無所有到會試榜首,古往今來也沒有幾個,今日多有叨擾,不必送了,你好好休息。」

  林初還是把他送到了門口。

  轉身回來的時候,陳先生還坐在廊下。

  天已經黑了,油燈在桌上跳著豆大的火苗。

  林初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陳先生看了他一眼。

  「榜首了,感覺怎麼樣?」

  林初想了想,說:「還行。」

  陳先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

  他笑得很大聲,笑得鬍子都在抖。

  「還行——哈哈——行了行了,去休息吧。這一路也夠你累的。」

  林初站起來,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陳先生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

  「初兒。」

  林初回過頭。

  陳先生端著茶杯,對著院子裡的槐樹,沒有看他。

  「幹得不錯。」陳先生的聲音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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