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簡直是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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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時刻。

  省紀委機關大樓,七樓,信訪室。

  科員小趙正對著電腦屏幕揉太陽穴。

  桌上擺著一摞列印出來的舉報信。

  厚厚一沓,少說有四十份。

  每一份都讓他頭疼。

  有的寫了二十頁,通篇都是"他太壞了""天理難容",沒有一句具體事實。

  有的用手寫,字跡潦草得像心電圖,附帶三頁手繪的"貪官關係網",每根線都通往同一個人——"據說"。

  有的連被舉報人的全名都沒寫對。

  小趙灌了一口濃茶。

  苦得他皺了下眉頭。

  "老劉,今天的件兒里有一個能用的嗎?"

  旁邊工位的老劉搖了搖頭。

  "別提了,剛才看了一封,舉報某鎮長貪污。證據就一張照片,鎮長戴著塊手錶。"

  "那表長什麼樣?"

  "卡西歐,九十八塊的那種。"

  小趙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候,電腦右下角彈出了一個新郵件提醒。

  他瞥了一眼發件人。

  "江默"。

  沒聽過。

  他隨手點開。

  正文只有一行字。

  小趙的目光移到附件上。

  PDF,2.3MB,文件名:關於省住建廳審批處處長王建國涉嫌違規批地問題的實名舉報。

  又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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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經做好了失望的準備。

  雙擊打開。

  PDF加載了一秒鐘。

  第一頁出現在屏幕上。

  小趙的手停在了滑鼠上。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去看內容。

  而是被那個版面擊中了。

  標題居中,二號小標宋體,加粗。

  發文字號的位置精準地落在紅線下方。

  正文三號仿宋,行距28.95磅。

  頁邊距——他憑肉眼就能看出來——完美。

  一毫米的偏差都沒有。

  他開始往下讀。

  "一、基本情況。"

  短句。

  每一句話都有主語、謂語、賓語,沒有廢話。

  時間、地點、人物、事件,四個要素齊全。

  他繼續往下翻。

  "二、具體違規事項。"

  十八個小項,編號整齊。

  每一項的結構完全相同:先陳述事實,再引用法條,最後指出違規性質。

  法條引用精確到條、款、項、目。

  頁碼標註精確到具體段落。

  小趙的手指開始往回翻。

  他不是在找漏洞。

  他是在確認——這份東西是不是真的沒有漏洞。

  翻到第七頁,他的呼吸變得有點急。

  "老劉。"

  "嗯?"

  "你過來看一下。"

  老劉端著茶杯晃過來。

  "看什麼?又是舉報鎮長戴卡西歐的?"

  "你自己看。"

  老劉湊過來。

  茶杯端到嘴邊,沒喝。

  五秒後,茶杯放下了。

  他拉了把椅子坐過來。

  兩個人擠在一個屏幕前,從第一頁看到第十四頁,一個字都沒跳過。

  看完之後,老劉轉頭看小趙。

  小趙也在看他。

  兩個人的表情一模一樣——像是在路邊撿到了一塊隕石。

  "這……這誰寫的?"

  小趙咽了口唾沫。

  "一個叫江默的,住建廳的。"

  "我干信訪室八年了。"老劉把近視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

  "八年了,頭一回看見這種東西。"

  他指了指屏幕上第九項。

  "你看這個,審批流程缺少法制審核環節,他把《重大行政決策程序暫行條例》第二十五條原文貼在後面,還標註了'2019年9月1日起施行'。"

  "生怕我們查不到。"

  小趙已經把這份PDF列印出來了。

  印表機吐紙的聲音在安靜的信訪室里格外清脆。

  十四頁。

  他拿起來,墩齊。

  紙張的手感很好,因為格式完美,所以連列印出來的效果都像正式公文。

  "我拿給主任看。"

  小趙夾著這沓紙快步走出信訪室。

  走廊盡頭左轉,紀委信訪室主任辦公室。

  小趙敲了兩下門。

  "進來。"

  信訪室主任周國平正在簽文件。

  五十出頭,頭髮花白,眼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主任,您看看這個。"

  小趙把列印件放在桌上。

  周國平沒抬頭。

  "又是什麼舉報?放那兒吧,我回頭看。"

  "主任,您現在看。"

  小趙的語氣比平時重了一點。

  周國平抬起頭,透過厚鏡片看了他一眼。

  小趙在信訪室幹了六年,從來不催他。

  今天反常了。

  他拿起那沓紙。

  看了第一頁。

  眼鏡往上推了推。

  看了第二頁。

  身體往前傾了一點。

  看到第五頁時,他站了起來。

  看到第九頁時,手開始微微顫抖。

  不是害怕。

  是激動。

  看完第十四頁,他把材料重重拍在桌上。

  "走!"

  他拿起材料就往外沖。

  "跟我去書記辦公室!"

  樓上,省紀委書記李鐵軍的辦公室。

  李鐵軍正在看一份審計報告。

  門被敲響了。

  "進來。"

  周國平推門進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一倍。

  "書記,您必須看看這個。"

  他把江默的舉報信放在李鐵軍面前。

  李鐵軍看了他一眼。

  "有話慢慢說,急什麼。"

  "看完您就知道急什麼了。"

  李鐵軍拿起材料。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翻頁聲每隔二十多秒響一次。

  李鐵軍看東西比周國平更慢。

  他看的不是文字,是邏輯。

  每一個事實陳述後面跟著的法條引用,他都會在腦子裡過一遍。

  看到第六頁,他拿起紅筆,想畫個重點標記。

  筆尖落下去又收回來了。

  因為找不到該畫的地方——每一處都是重點,而且已經標註得清清楚楚。

  看到第十一頁附帶的資金流向分析表時,他的眉頭擰了起來。

  那張表格用了四種顏色標註不同性質的資金走向。

  每一筆金額後面都標註了銀行流水單頁碼。

  這不是舉報信。

  這是一份完整的案件初查報告。

  李鐵軍把最後一頁翻過去。

  看了看落款。

  "江默?省住建廳審批處科員?"

  "是。"周國平點頭。

  "一個科員寫的?"

  "實名舉報,身份證號和聯繫方式都附在正文裡。"

  李鐵軍把十四頁紙疊在一起,放在桌面正中間。

  然後他拿起了桌上的電話。

  內線撥出去。

  "老陳,你把二室的人集合一下。"

  "什麼級別?"

  "處級。"

  "省住建廳審批處處長,王建國。"

  "現在就召集。"

  電話掛斷。

  李鐵軍又拿起了另一部電話。

  這部是紅色的。

  "出動留置組,告訴下面的人,今晚之前鎖定王建國所有的辦公電腦和檔案櫃,一張紙都不許動。"

  放下電話,他看了一眼周國平。

  "這份舉報材料複印三份,原件存檔密封。"

  "另外——"

  他拿起紅筆,在便簽上寫了幾個字。

  "把這個江默的人事檔案調過來,我看看。"

  傍晚六點十一分。

  省住建廳,審批處。

  王建國沒有下班。

  他在自己的辦公室里。

  門鎖著。

  百葉窗簾拉嚴了。

  辦公桌上堆著一摞文件。

  他正在翻。

  滿頭大汗。

  有幾份文件被他抽出來,塞進了碎紙機。

  碎紙機發出"嗡嗡"的響聲。

  第一份。

  第二份。

  第三份塞進去的時候,碎紙機卡住了。

  他罵了一聲,用手去拽。

  紙碎了一半,另一半還卡在入紙口。

  就在這時——

  "咚咚咚。"

  敲門聲。

  很重。

  "王建國同志,請開門。"

  這個聲音他沒聽過,卻讓他的血一下子涼了。


  "請你立即開門配合。"

  王建國的手停在碎紙機上。

  半截文件從他指縫間掉落。

  門鎖被從外面打開了。

  走廊里的燈光湧進來,灌了一屋子。

  四個人走了進來。

  為首的那個遞上了證件和法律文書。

  "請你配合。"

  王建國被帶出辦公室的時候,經過了審批處的大廳。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江默的工位。

  江默坐在那裡。

  面前的桌面擦得一塵不染。

  他手裡捏著一片酒精濕巾,正在擦拭那把銀色的遊標卡尺。

  擦得很仔細。

  從頭到尾,一遍又一遍。

  金屬表面折射出辦公室日光燈的冷白色光芒。

  江默始終沒有抬頭。

  王建國盯著他的側臉看了三秒。

  那張臉很年輕,很白淨。

  沒有表情。

  像一面剛校準過的儀錶盤。

  "走吧。"

  身後有人催促。

  王建國被帶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走廊。

  走廊盡頭,審批處的燈還亮著。

  那個擦卡尺的年輕人,連姿勢都沒變過。

  電梯往下沉。

  王建國忽然打了個寒顫。

  二十六年了。

  他在住建廳混了二十六年——從科員到副科長,從副科長到科長,從科長到副處長,再到處長。

  二十六年來,他見過刺頭,見過愣頭青,見過拍桌子罵娘的釘子戶。

  但他沒見過這種人。

  不生氣。

  不害怕。

  不講條件。

  不講價碼。

  拿著遊標卡尺量頁邊距。

  用標準格式寫舉報信。

  發完郵件就坐回工位擦卡尺。

  這種人——

  王建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了。

  外面停著一輛黑色的商務車。

  他被帶上車。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終於說出了那句話。

  "他不是人。"

  "他是一台機器。"

  沒有人回應他。

  車子發動了,駛出住建廳大院。

  通過後視鏡,能看到七樓審批處的窗戶還亮著燈。

  燈光穩定,沒有晃動。

  就像那個年輕人的心率。

  永遠是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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