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4章 天津衛(十九)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944章 天津衛(十九)

  這對於李洛由而言並不算難事。且不說他本就私下與澳洲人通商貿易,天寶號更是直接在臨高設號。從某種意義上講,他既是大明的海商,又利用顧葆成的這顆棋子,半隻腳踏入了「澳洲商人」的圈子;與此同時,還與關外滿清虛與委蛇,互通往來。任憑他心底如何忠於大明、感念君恩,現實里卻是三面周旋、三頭取利。

  對滿清那邊,他心裡清楚不過是假意應酬以牟利;可澳洲人這邊的往來,幾分是真幾分是假,他捫心自問,連自己也沒法完全篤定。

  「眼下便有一樁至為要緊的事。」

  徐光啟的嗓音再度壓得極低,氣息放得很輕。李洛由心中一凜,明白真正干係重大的話題,終於擺到了檯面上。

  「濟之可知火東摩下的登萊新軍?」

  「曉得,曉得!」李洛由連忙點頭應道,「這些年海內動盪,朝廷屢下諭旨令各地督撫整飭兵馬,各處雖都募練鄉勇新軍,奈何糧餉時時虧空,大多虛有其表,難成戰力。唯獨孫撫台的登萊新軍,稱得上一枝獨秀。」

  早先登萊亂起,孫元化花了六十萬糧餉引入葡萄牙人的火器和訓練新軍幾乎損耗一空,本人也險些身罹重辟。後來朝廷許他革職留任、戴罪立功,不過短短數載,竟又重整出一支新軍,戰力較之往日更勝一籌。遼東、朝鮮數番對陣東虜勁騎,雖多是局部小勝,可對如今士氣頹靡的朝野而言,無異於一劑提神大補之藥。他也因此官復原職,之後屢因軍功拔擢。

  崇禎三年之時,孫元化還只是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登萊、東江等處地方,贊理軍務的四品官員;如今已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撫登萊、東江等處地方,贊理軍務,兼理海疆糧餉」,實打實的三品大員。登、萊、青三府之內,他便是一言九鼎的之人。

  11

  、1

  李洛由心中清楚,在整個奉教縉紳群體之中,徐光啟與孫元化是兩根最重要的支柱。

  徐閣老年邁體衰,已是風燭殘年;孫元化尚不滿六十,正值年富力強,身居地方大吏之位,又掌握著一支強軍。在這世道漸亂的當口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整個奉教團體都將莫大期許寄托在他身上。身為集團中人,李洛由自然深知孫元化這份舉足輕重的地位。

  徐光啟緩緩道出實情:「火東與澳洲人往來本就淵源極深,招遠的金礦開採,雙方早已有合作,彼此利益糾纏甚深。如今他心中有一樁大謀劃:打算在當地就地開設一座製造局,仿照臨高的成法,自行鑄造澳洲式樣的槍炮軍械。」

  李洛由心中一震,想起當年第一次去臨高,也是為了購置大炮。當時參觀炮廠,留下的印象極其深刻。

  「只是澳洲人對此始終態度暖昧,不肯直接出讓成套機器設備,卻又沒有把話說死,隱隱尚有斡旋談判的餘地。火東身為大明封疆大吏,官身拘束,諸多話不便親自出面交涉。」

  說到此處,他看向李洛由,語氣帶上託付之意:「老夫憑你和澳洲人那層人脈,代為奔走斡旋,盡力促成此事。倘若膠東製造局能夠成事,登萊新軍便可自給火器,不必全然仰仗外購。北御東虜、東屏海疆,便又多了一重實實在在的依仗。」

  李洛由聞言心中全然贊同,深知徐、孫二人此舉眼光長遠。如今新銳火器全靠外購,且不說澳洲人已是敵國,葡萄牙人被隔絕在澳門,更是完全受制於澳洲人。若能在膠東建

  起自成體系的槍炮製造局,便是為北地邊防、京畿門戶紮下一道永世穩固的根基。

  但讚許之餘,他心底的顧慮也愈發清晰,沉吟片刻,依舊坦誠開口,不敢有半分隱瞞:「閣老,火東此策堪稱固本之謀,學生萬分贊同。只是此事看似通商交易,實則牽扯甚大,學生有兩句顧慮,不得不直言。」

  他微微前傾身子,語氣審慎:「其一,論與澳洲人的淵源交情、官場通路,學生遠不及孫撫台。火東與臨高元老院相交日久,招遠金場互利合作多年,素來能直面元老議事,是我大明與澳洲人往來最深的封疆大員。以他這般深厚的干係、這般實打實的利益捆綁,尚且沒能說動對方出讓造械設備,僅僅留了幾分含糊餘地。晚生不過一介商賈,縱使臨高有商號有人脈從中周旋,說到底只是外圍交情。火東不成的事,學生貿然前去,恐怕也難有勝算。」

  「其二,更是最關鍵的癥結。」李洛由一語點破要害,「尋常貨物、軍械成品,皆可通商議價。可造槍炮的機器、成套工坊設備、制式造法,乃是立國重工、強軍根本,是澳洲人安身立命的國之重器,立業的根基。澳洲人素來精明務實,對外交易向來涇渭分明:

  賣成品、賣物資、賣零碎技藝,皆可牟利;可唯獨能復刻軍工產能、能自主造械的母機與全套工藝,向來嚴防死守,從不輕易外授。這般核心本事,絕非尋常金銀礦利便能打動。」

  當初他們只有一縣的局面,面對他提出的高價求購尚且回絕,何況是現在?

  說到此處,他抬眼望向徐光啟,道出最核心的疑問:「學生斗膽請問,此番交涉,閣老與火東,究竟預備拿出何等分量的籌碼,方能讓澳洲人心甘情願,鬆口出讓這等鎮國重器?若沒有足夠對等的底氣,僅憑口舌周旋、尋常利誘,終究是空費力氣。」

  徐光啟聞言並未急著作答,抬手輕輕撫過茶盞邊緣,他緩緩頷首,低聲道:「濟之能看到這一層,足見你心思縝密、眼光通透,遠勝尋常逐利商賈庸碌官吏。你所顧慮的,正是火東屢次交涉無果的癥結所在。」

  李洛由心中一驚,莫非徐、孫二人已經準備出更大的籌碼了?一想到這籌碼可能是什麼,李洛由冷汗直冒。

  徐光啟卻不知道他這個教友在想什麼,繼續低聲道:「火東身為大明封疆巡撫,一舉一動皆受朝堂規制、官身束縛,行事堂堂正正,只能以官面禮數,公開利益交涉一一實話說,許多事情,也已經逾界了。現在再要加碼,他用不得、也不敢用。可你不同,你是一介百姓,雖有個官身,外人看來還是商賈,無官身桎梏,行事可暗可明進退自如,這便是你最大的優勢。」

  話音微頓,他壓低聲調,道出籌謀許久的獨家籌碼:「我等預備的籌碼,絕非尋常金銀礦利可比。其一,膠東全境專屬通商權。登、萊、青三府海口、內河口岸,盡數對臨高商船敞開,免徵私稅、免檢通行,澳洲人可獨占膠東海貿之利,杜絕其餘海商分潤。」

  「其二,也是最關鍵的一重:許他們膠東落地興業,諸事網開一面。但凡澳洲人在膠東開設工坊、遷徙百姓、屯儲物資、操練義勇、開辦屯田,只要不犯民作亂、不悖大體,官府一概不予干預,不上報朝堂。許其自便基。」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給力

  李洛由聽罷渾身一震,臉上血色微褪,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下意識往前一探身,聲音都帶上了幾分凝重:「閣老!這般條件一出,哪裡是通商合作,分明是縱其紮根立足!」

  別人不清楚,他可知道的不少。澳洲人以屺姆島為根據地,已經在周邊形成了很大的勢力,占據了附近多處礦山組織人開採。登萊大亂之後人口銳減,只有屺姆島周邊人口最多,「寨主」鹿文淵以登州善後局坐辦的身份盤踞黃縣,打著「招募流民安置」的幌子,已經在黃縣設立了好幾個屯寨,圈占了不少土地,又在招遠開礦。儼然已經成了登萊地區最大的一股勢力。就是孫元化,大概也得仰他的鼻息。

  若是再「深度合作」,只怕是東三府兵不血刃便姓了「髡」!

  他眉頭緊鎖,脫口道出心中最大的憂患:「如此放任下去,澳洲人在膠東開廠聚工、

  屯兵儲糧、壟斷商貿,儼然便是國中之國!今日他們借我膠東之地立足紮根,徐徐壯大,來日羽翼豐滿勢力盤根錯節,屆時尾大不掉、勢大難制,到時又該如何與朝堂相處?這是養虎自噬,遺禍後世啊!」

  滿清再兇悍,也只在關外:澳洲人卻已經奪走了兩省,若再讓他在腹心之處立下根基,這滿目瘡痍的大明豈能支撐的下去?

  似平是他的憂慮早有預想,徐光啟只是靜靜望著庭外連片的屯田綠野,良久才吐出一聲沉重悠長的嘆息。

  「濟之,你慮的是百年後患,可老夫所見,是眼前滅頂危局。」

  他轉過目光,眼底一片蒼涼,語氣平緩卻字字振聾發聵:「你以為我與火東不知縱其落地是養虎之策?你能看見的國中之國,尾大不掉,我等豈會看不透?可眼下大勢洶洶,再無完全之策。」

  他抬手輕叩桌案,細數當下絕境:「朝堂黨爭不休、吏治潰爛,年年加賦依舊貨用不足;天下災荒遍地,流民四起;關外東虜歲歲入寇,鐵騎橫行遼東,官軍朽弱。朝廷已是外有強鄰環伺,內有土崩之危,如同風中殘燭,漏舟涉海。

  「今日之患,是即刻亡國之禍;他日之患,不過是後世制衡之難。兩害相權,必取其輕。」

  李洛由渾身顫抖,他明白徐光啟的想法:先顧了眼前再說!但是這是飲鴆止渴。當初金朝將覆,在河北封建九公;黃巾亂起,許天下郡國募兵鎮壓。一時間都給朝廷續了命,後來無一例外都就此覆亡。他眼神悲戚的望著徐閣老。

  徐光啟有些氣虛,聲音卻很決絕:「若不肯放權讓利,借其技藝,我登萊新軍無自主軍工,朝廷無堅甲利兵,不出數年,遼東盡失、邊牆崩塌,東虜鐵騎直撲京畿,且澳洲人南踞兩省,必來趁火打劫,屆時山河傾覆、華夏陸沉,哪裡還有朝堂可以存續?哪裡還有後世可供憂慮?」

  「許他們的權益,看似開門揖盜,實則是以變局求生機。借他們的器學造我大明的槍炮:借他們的實業養我北地的軍民:借他們的戰力擋關外的胡塵。我華夏能習得新式工藝、築牢國力,待我中土人才輩出、工坊遍地、兵強械精,彼時彼強,我亦更強。所謂國中之國的隱患,屆時不過是唇齒博弈、通商制衡,何足懼哉?」

  說到這裡,他似是在解釋:「較之關外東虜,澳洲人雖遠浮海而來,卻自認是大宋遺脈、炎黃苗裔,與我同根同源。彼輩不似東虜一味恃強凌弱,更無強令改易衣冠。反倒體恤民情,善待百姓,又極擅興辦工商、精研器造之術,鼓勵百工、振興實業,於民生計益處良多。」

  「若死守舊制、畏首畏尾,只求眼下無過,坐等天下朽爛傾覆,萬民塗炭,再談制衡、再慮後患,不過是痴人說夢。」

  「老夫殘年餘力,不求一世安穩,只求在大廈將傾之前,為華夏多續一縷火種,為蒼生多留一條生路。短時權宜之弊,可換長久社稷之存。」

  李洛由聽著這一番剖白,心中何嘗不明白這其中自我寬慰的掩飾。

  澳洲人實力已然雄厚強橫,真若讓他們在膠東坐大,哪裡還容得大明從容制衡?到那時候,別說什麼中興復國,能夠苟存為一方傀儡,恐怕都已是元老院格外開恩。

  可他也漸漸明了徐閣老心底的秘密。一姓王朝的存亡起落,終究不是頭等大事,他拼盡殘軀謀劃這一切,所求不過是亂世之中為華夏文脈為天下生民多續一縷火種。王朝可以覆滅,社稷可以更迭,但華夏的根脈元氣,不能就此斷絕在這亂世里。

  他沉默片刻,指尖無意識摩挲茶盞,心中百感交集。試探性的問道:「閣老,這世道,真得就沒什麼轉機了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