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換一換口味
辰時。
顧憂遠是第一個醒的。窗玻璃上又結了一層水霧，比昨天厚。她拿指甲颳了一下刮出一道弧，天還沒有亮。
她推門出去的時候走廊上還暗著，燈籠的油快燒乾了，光一跳一跳的。
院子中間已經有人了。
沈渡背對著她站在那兒，兩隻腳踩在昨天那塊平整的地面上，腳跟碾了碾，像在確認什麼。他聽見門響，沒回頭。
「早。「
「早。「顧憂遠走過去，站到他旁邊那棵晚櫻底下。風灌過來，她縮了一下脖子，「……今天更冷了。「
沈渡腳底碾了碾地面，呼出的氣在晨光里泛白。
「是啊。「
「你站多久了？「
「一陣了。風從月亮門那邊灌過來，領口這兒——「他拿手指點了點自己鎖骨位置，「站的時間越長越明顯。「
顧憂遠低頭拿鞋底蹭了蹭地。確實，昨天踩著還溫的那塊，今天涼透了。
「你幾點來的？「
「不知道。醒了就來了。「
林與安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帶著濃重的起床氣：「辰時……真的是辰時嗎……「
他趿拉著鞋，頭髮左邊翹右邊塌，袍子裹得亂七八糟，領口一邊翻在外面。走到院子邊上靠住柱子，打了個哆嗦，拿拳頭捶了捶自己肩膀。
「冷死了——你們倆站這兒多久了——「
「一陣了。「沈渡說。
「一陣是多久啊——算了——阿嚏！「林與安拿袖子捂住鼻子，眼眶都打紅了。
顧憂遠伸手戳了一下他翻出來的領口：「你這件穿反了。「
「啊？「林與安低頭看了一眼，手忙腳亂地往裡塞，「早上摸黑穿的——什麼都看不見——「
小優最後一個出來。他沒跑，縮著脖子蹭過來，兩隻手揣在袖子裡，走到顧憂遠旁邊拽住她袖子，整個人往她胳膊上靠了一下。鼻頭凍得紅紅的。
「哥哥，冷。「
顧憂遠拿手背碰了一下他臉頰：「冰的。你穿太少了。「
「張叔說今天加練——我穿多了練出汗又冷——「
「那也不能就穿一件。「顧憂遠把他袖子往緊里攏了攏。
沈渡從圍欄上轉過身：「先練。活動開了就不冷了。「
張叔來的時候辰時過了一刻。他沒端茶，空著手從月亮門那邊繞過來，袍子系得比昨天緊，領口攏著。走到院子中間站定，目光挨個掃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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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到了。「
「等你好半天了。「林與安靠在柱子上吸了吸鼻子。
「急什麼。「張叔走到小優面前，「你，先來。「
小優站到院子正中間那塊地上，腳踩了踩，閉眼。
張叔沒說話。他站在小優側面，手背貼了一下小優後頸，停了兩息，拿開了。
「比昨天穩。「
「我昨晚練了！「小優睜開一隻眼。
「我知道。「
張叔轉向沈渡：「你。「
沈渡走過去站到小優旁邊那塊位置。閉眼，腳底板踩實，呼吸放長。站了大概十來息，胸口那塊微微鼓了一下，又平了。
張叔看了他一會兒，伸手在他肩胛骨中間按了一下。
「這裡還漏。回去把窗關了再睡。「
「……知道了。「
顧憂遠走過來，站到晚櫻底下。閉眼的時候風剛好灌過來，晚櫻的碎瓣打在她手背上。她沒動，呼吸跟著風走，吸——停一息——再吸。
張叔走到她身後，拿兩根手指點了一下她脊椎第三節的位置。
「這裡。灰從這裡往外跑的。摁住了再閉眼。「
顧憂遠摁住，重新閉眼。
林與安從柱子上站直了，走過來站到沈渡旁邊。這次記得把腳併攏了，肩膀往後收。閉眼站了五六息，腿開始抖。
張叔看了一眼：「比昨天好一點。「
「就一點？「
「就一點。「
林與安咬咬牙，腿不抖了。
四個人練到日頭爬上來。曬到院子西邊那面牆上，風小了，但空氣還是涼的。張叔讓他們停了，自己走到走廊那張破桌子邊坐下，倒了杯涼茶，喝了一口。
小優第一個跑過去，爬上矮凳，腿晃著。
「張叔，我今天的灰比昨天多了嗎？「
「沒量。「
「那你怎麼知道我穩了？「
「你站了半刻鐘沒動。昨天你半刻鐘換了三次腳。「
小優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點了點頭。
林與安癱在地上，拿袖子扇風：「冷是冷，練完還挺暖的——這什麼道理——「
沈渡站在院子邊上，拿手指摸了摸自己後頸，摁了摁，眉頭動了一下。
顧憂遠走到桌子邊，張叔把壺推給她。她倒了杯涼的，喝了一口，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張叔。「
「嗯。「
「昨天那個源燼的事……是每個人都不一樣對吧。「
「濃度不一樣，感覺不一樣，能兜住的量也不一樣。「
「那小優為什麼——「
「他灰濃。別人是攢，他是溢。溢出來的碰到源燼就直接融了，不需要過程。「
顧憂遠低頭看著杯子裡的水面，晃了一下。
「那我們呢。「
「你們得一步一步走。他的路和你們不一樣。「
沈渡走過來，在桌子另一邊站定：「那他會不會走太快反而——「
「不會。「張叔放下杯子，「他那個濃度，快不了。濃到一定程度自己會卡住，卡住了就得等你們跟上來。「
小優在矮凳上晃著腿，沒在聽。他拿手指戳桌面上一個木結，戳一下停一下。
林與安從地上爬起來，湊到桌子邊：「所以今天練什麼？還是感知？「
「感知。再加收束。「張叔站起來，袍角帶了一下凳子腿，「下午練。上午夠了。「
「下午幾點？「
「未時。「
「又是一個時辰名我記不住的——「
「下午兩點。「
「哦，那行。「
小優從矮凳上滑下來，跑到顧憂遠旁邊拽她袖子：「哥哥，上午練完了是不是可以玩了？「
「張叔說下午還有。「
「那中午呢！中午可以玩吧！「
張叔已經走到月亮門那邊了，頭沒回：「中午自己安排。別跑太遠。「
小優咧開嘴，缺了顆門牙的笑。
中午四個人在走廊上喝粥。還是白米粥，還是什麼都沒放。林與安端著碗，拿勺子攪了攪，攪出來一個漩渦。
「我說，咱們天天喝這個粥，能不能換換？「
「張叔就給咱們喝這個。「顧憂遠刮著碗底。
「我知道，但——天天白粥，我嘴裡都淡出鳥了。「
小優捧著碗，喝了兩大口，放下了，趴在桌上拿勺子敲碗沿。敲了七下，停了。
「我想吃糖葫蘆。「
「哪有糖葫蘆。「林與安說。
「上次那個小孩賣的。「
「那都什麼時候的事了。「
沈渡喝完最後一口，碗擱下來，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張叔說今天晚上帶我們去夜市。「
三個人同時看他。
「什麼時候說的？「林與安勺子停在半空。
「剛才。月亮門那邊，你們沒聽見。「
「夜市！「小優從桌上彈起來，「有糖葫蘆嗎！「
「不知道。「
「有肉嗎！「林與安也站起來了。
「不知道。「
顧憂遠低頭喝粥，嘴角彎了一下：「那總比白粥強。「
小優已經跑到走廊那頭又跑回來了，鞋底啪啪響：「師兄！夜市是什麼樣的！有燈籠嗎！有賣東西的嗎！「
「有燈籠。有賣東西的。「
「跟上次那個街一樣嗎？「
「不一樣。夜市更大。「
小優興奮地在走廊上來回跑了兩趟，鞋底響個不停。林與安拿勺子敲了敲碗沿，跟小優的節奏，一下一下的。
顧憂遠把碗扣在桌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手臂舉過頭頂的時候肋骨那根骨縫咯吱響了一聲。
「下午練完再去。「
「對！「小優停下來，站到沈渡面前，「師兄，下午我要練得比昨天好！「
「練吧。「
張叔從西邊過來，手裡端著杯茶，走到走廊中間站住。目光掃了一圈四個人。
「未時。別遲到。「
「知道了！「小優喊。
林與安舉手：「張叔，夜市真的去嗎？「
張叔看了他一眼，喝了口茶。
「每天喝這個粥都喝習慣了。換換。「
他放下杯子，轉身往西邊走了。走了幾步，手背往後擺了一下。
「酉時，門口等。「
小優在走廊上跳了一下。林與安拿拳頭錘了一下柱子。顧憂遠靠在圍欄上，看著張叔走遠的背影，手指在欄杆上輕輕叩了兩下。
沈渡已經轉身回屋了。門推開又關上，木板響了一聲。
風從月亮門那邊過來，帶著後山松脂的味道。走廊上的燈籠在下午的光里暗著，不晃了。
小優蹲下來，拿手指在走廊地板上畫了個圈，點了一個點。
「灰。「他小聲說。
林與安探頭看了一眼：「又畫。「
「我在練。「
「你那叫畫。「
「張叔說我畫對了。「
林與安哼了一聲，沒再懟。他靠回柱子上，拿指甲刮欄杆上的漆皮，刮下來一條，捏在手指間搓了搓。
顧憂遠走回自己屋，推開門，曬過太陽的被子味撲面而來。她站在門口站了兩息，然後走到桌邊，把昨天插的那枝晚櫻拿出來看了一眼。花瓣邊緣開始卷了，顏色發暗。她把枝子擱回花瓶，又從袖子裡摸出那根竹籤——糖葫蘆的簽子，放了幾天了，還硬著。
她把簽子放回桌上，推門出去了。
未時。院子裡。
張叔站在台階上看。四個人站開，各自的位置跟上午一樣。
「下午加收束。昨天教了感知，今天教你們怎麼把進來的東西兜住。「
他走下台階，走到小優面前。
「你不用收束。你的問題是溢，不是漏。你站那兒別動，讓灰自己走。「
小優站直了。
張叔走到沈渡面前：「你，吸氣的時候灰從後心進來，你試著在它進來之前先把那塊堵上。「
「怎麼堵？「
「肩胛骨往中間夾。不是用力，是合。像關門。「
沈渡試了試，肩胛骨動了動，胸口那塊鼓了一下。
「不對。你夾太死了。松一點。「
又試。這次胸口沒鼓。
「……這個？「
「這個。「
顧憂遠站在晚櫻底下，張叔走到她身後，手指又點了一下她脊椎第三節。
「摁住了。然後吸氣——慢的。灰走到這裡的時候你別讓它過去，讓它停在這兒。「
「停多久？「
「停到你數到五。「
顧憂遠閉眼，摁住，吸氣。灰走到第三節的時候她繃了一下，灰散了。
「又跑了。「
「再來。「
又試。這次撐到了三。
「三。比昨天多了。「
「昨天是多少？「
「一。「
林與安在柱子邊站得筆直，張叔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站得還行。「
「我練了！中午練了！「
「知道了。別喊。「張叔走到他面前，「你收束的方式不一樣。你的灰從腳底板漏，所以你得從下面堵。腳指頭抓地，不是踮腳，是抓。「
林與安低頭看自己的腳，腳趾在鞋裡動了動。
「像這樣？「
「對。別松。「
四個人練到日頭偏西。影子從院子東邊拉到西邊，長長的一條。小優蹲在地上不動了，額頭上一層薄汗。沈渡後頸那塊衣服洇了一小塊深色。顧憂遠睜開眼的時候睫毛上沾了一粒灰，眨了兩下沒掉。林與安靠在柱子上，腳指頭抓得發白。
張叔喊停。
「行了。去收拾。酉時門口等。「
小優從地上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了扶沈渡的袖子才站穩。
「師兄，我練到了五！「
「嗯。「
「你呢？「
「六。「
「哇——「
林與安從柱子上滑下來，腳落地的時候晃了一下：「我抓地了！張叔你看我鞋底！「
他翻過來給張叔看鞋底。乾乾淨淨的。
張叔瞥了一眼：「明天繼續。「
他轉身往西邊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四個人。
「換件乾淨衣服。夜市人多。「
小優已經跑回屋了。門砰地關上，裡面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咚咚咚的。
林與安伸了個懶腰，骨頭響了好幾聲，晃晃悠悠回屋了。
顧憂遠站在院子裡沒動。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底下的地，拿鞋底碾了碾。然後抬頭看了看天。
天是橘紅色的。酉時的光打在晚櫻上，花瓣半透明。
沈渡從屋裡出來，換了件乾淨的袍子，頭髮還是平整的。他走到顧憂遠旁邊站定。
「走吧。「
「嗯。「
張叔在門口等。他換了件深灰的袍子，系帶換了一根新的。頭髮攏在腦後，拿一根木簪別著。
小優第一個衝出來，衣服扣子扣得整整齊齊，雖然最上面那顆扣錯了眼，但遠看沒問題。他跑到張叔面前站定，仰頭看。
「張叔！我好看嗎！「
張叔低頭看了他一眼。
「扣子。「
小優低頭一看，趕緊伸手去解。解了半天解不開，越解越亂。顧憂遠走過去，拿手撥開他的手指，三下扣好了。
「謝謝哥哥！「
林與安最後一個出來，頭髮還是一邊支棱著。他走到門口站定，看了看張叔，看了看天，看了看街的方向。
「走吧？「
張叔轉身。四個人跟上去。
街上的燈籠已經點起來了。一排一排的，紅的黃的，照得石板路暖烘烘的。人比白天多，挑擔的、推車的、牽著小孩的，擠擠攘攘的。
小優走在最前面，腦袋轉來轉去，看什麼都新鮮。糖畫攤子、捏麵人的、賣風車的——他每個攤子都要停一下。
「張叔！那個！「
「看路。「
林與安深吸一口氣：「終於不是白粥了——哎那邊有烤肉！「
他拔腿就往烤肉攤跑。
顧憂遠走在張叔旁邊，目光落在街兩邊的鋪子上。茶鋪、布莊、鐵器鋪——她看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一家賣瓷器的攤子上。白瓷，薄胎的。她多看了兩眼。
沈渡走在最後面。他的目光不在攤子上，在人群里。掃了一圈，又掃了一圈。
小優舉著一串糖葫蘆跑回來，糖衣在燈籠光里一閃一閃的。他跑到張叔面前，舉起來。
「張叔你看！跟以前那個一樣！「
張叔低頭看了一眼那串糖葫蘆，目光停了一息。
「嗯。一樣的。「
小優咬了一顆，腮幫子鼓起來，眉毛彎了。
林與安手裡攥著一串烤肉，咬了一大口，油順著嘴角流下來。他拿袖子一抹。
「張叔！明天還能來嗎！「
「看表現。「
「那我明天練到七！「
「先到六再說。「
顧憂遠咬了一口小優遞過來的糖葫蘆，甜的。糖衣脆的，山楂酸的。她拿拇指摸了一下糖衣，涼的，硬的。
她沒說話。把糖葫蘆拿在手裡，跟著往前走。
街盡頭有賣花燈的。小優跑過去挑了一個，兔子形狀的，紙糊的，裡面點著一小截蠟燭。他舉起來，光從紙縫裡透出來，橘色的。
「哥哥你看！「
顧憂遠看了一眼。
「好看。「
沈渡也看了一眼。沒說話。
張叔站在街邊上，手裡端著杯剛買的茶——街邊攤上的粗茶，壺嘴磕了一小塊。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街對面的燈籠上。
風從巷口灌過來，花燈晃了一下。小優手裡的兔子燈跟著搖，燭火閃了閃，沒滅。
張叔把茶喝完，杯底朝天扣在旁邊的石墩上。
「回吧。「
小優舉起兔子燈：「張叔，這個燈我能帶回仙宗嗎？「
「帶。「
「那走吧！「
四個人往回走。燈籠的光越來越遠，石板路上的影子越來越長。小優舉著兔子燈走在最前面，燈晃一下他晃一下。林與安打了個飽嗝，拿手背擦了擦嘴角。顧憂遠手裡那串糖葫蘆還剩兩顆，她沒再咬，拿在手裡。沈渡走在最後，目光掃過街角，然後收回來了。
月亮門到了。紅漆掉光的門框，爬滿藤。
小優舉著燈衝進去，鞋底啪啪響。
張叔站在門口，看著四個人進去的背影。手裡的空茶杯轉了一下，擱在月亮門旁邊的石台上。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
天上有星星了。
顧憂遠是第一個醒的。窗玻璃上又結了一層水霧，比昨天厚。她拿指甲颳了一下刮出一道弧，天還沒有亮。
她推門出去的時候走廊上還暗著，燈籠的油快燒乾了，光一跳一跳的。
院子中間已經有人了。
沈渡背對著她站在那兒，兩隻腳踩在昨天那塊平整的地面上，腳跟碾了碾，像在確認什麼。他聽見門響，沒回頭。
「早。「
「早。「顧憂遠走過去，站到他旁邊那棵晚櫻底下。風灌過來，她縮了一下脖子，「……今天更冷了。「
沈渡腳底碾了碾地面，呼出的氣在晨光里泛白。
「是啊。「
「你站多久了？「
「一陣了。風從月亮門那邊灌過來，領口這兒——「他拿手指點了點自己鎖骨位置，「站的時間越長越明顯。「
顧憂遠低頭拿鞋底蹭了蹭地。確實，昨天踩著還溫的那塊，今天涼透了。
「你幾點來的？「
「不知道。醒了就來了。「
林與安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帶著濃重的起床氣：「辰時……真的是辰時嗎……「
他趿拉著鞋，頭髮左邊翹右邊塌，袍子裹得亂七八糟，領口一邊翻在外面。走到院子邊上靠住柱子，打了個哆嗦，拿拳頭捶了捶自己肩膀。
「冷死了——你們倆站這兒多久了——「
「一陣了。「沈渡說。
「一陣是多久啊——算了——阿嚏！「林與安拿袖子捂住鼻子，眼眶都打紅了。
顧憂遠伸手戳了一下他翻出來的領口：「你這件穿反了。「
「啊？「林與安低頭看了一眼，手忙腳亂地往裡塞，「早上摸黑穿的——什麼都看不見——「
小優最後一個出來。他沒跑，縮著脖子蹭過來，兩隻手揣在袖子裡，走到顧憂遠旁邊拽住她袖子，整個人往她胳膊上靠了一下。鼻頭凍得紅紅的。
「哥哥，冷。「
顧憂遠拿手背碰了一下他臉頰：「冰的。你穿太少了。「
「張叔說今天加練——我穿多了練出汗又冷——「
「那也不能就穿一件。「顧憂遠把他袖子往緊里攏了攏。
沈渡從圍欄上轉過身：「先練。活動開了就不冷了。「
張叔來的時候辰時過了一刻。他沒端茶，空著手從月亮門那邊繞過來，袍子系得比昨天緊，領口攏著。走到院子中間站定，目光挨個掃過去。
【記住本站域名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都到了。「
「等你好半天了。「林與安靠在柱子上吸了吸鼻子。
「急什麼。「張叔走到小優面前，「你，先來。「
小優站到院子正中間那塊地上，腳踩了踩，閉眼。
張叔沒說話。他站在小優側面，手背貼了一下小優後頸，停了兩息，拿開了。
「比昨天穩。「
「我昨晚練了！「小優睜開一隻眼。
「我知道。「
張叔轉向沈渡：「你。「
沈渡走過去站到小優旁邊那塊位置。閉眼，腳底板踩實，呼吸放長。站了大概十來息，胸口那塊微微鼓了一下，又平了。
張叔看了他一會兒，伸手在他肩胛骨中間按了一下。
「這裡還漏。回去把窗關了再睡。「
「……知道了。「
顧憂遠走過來，站到晚櫻底下。閉眼的時候風剛好灌過來，晚櫻的碎瓣打在她手背上。她沒動，呼吸跟著風走，吸——停一息——再吸。
張叔走到她身後，拿兩根手指點了一下她脊椎第三節的位置。
「這裡。灰從這裡往外跑的。摁住了再閉眼。「
顧憂遠摁住，重新閉眼。
林與安從柱子上站直了，走過來站到沈渡旁邊。這次記得把腳併攏了，肩膀往後收。閉眼站了五六息，腿開始抖。
張叔看了一眼：「比昨天好一點。「
「就一點？「
「就一點。「
林與安咬咬牙，腿不抖了。
四個人練到日頭爬上來。曬到院子西邊那面牆上，風小了，但空氣還是涼的。張叔讓他們停了，自己走到走廊那張破桌子邊坐下，倒了杯涼茶，喝了一口。
小優第一個跑過去，爬上矮凳，腿晃著。
「張叔，我今天的灰比昨天多了嗎？「
「沒量。「
「那你怎麼知道我穩了？「
「你站了半刻鐘沒動。昨天你半刻鐘換了三次腳。「
小優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點了點頭。
林與安癱在地上，拿袖子扇風：「冷是冷，練完還挺暖的——這什麼道理——「
沈渡站在院子邊上，拿手指摸了摸自己後頸，摁了摁，眉頭動了一下。
顧憂遠走到桌子邊，張叔把壺推給她。她倒了杯涼的，喝了一口，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張叔。「
「嗯。「
「昨天那個源燼的事……是每個人都不一樣對吧。「
「濃度不一樣，感覺不一樣，能兜住的量也不一樣。「
「那小優為什麼——「
「他灰濃。別人是攢，他是溢。溢出來的碰到源燼就直接融了，不需要過程。「
顧憂遠低頭看著杯子裡的水面，晃了一下。
「那我們呢。「
「你們得一步一步走。他的路和你們不一樣。「
沈渡走過來，在桌子另一邊站定：「那他會不會走太快反而——「
「不會。「張叔放下杯子，「他那個濃度，快不了。濃到一定程度自己會卡住，卡住了就得等你們跟上來。「
小優在矮凳上晃著腿，沒在聽。他拿手指戳桌面上一個木結，戳一下停一下。
林與安從地上爬起來，湊到桌子邊：「所以今天練什麼？還是感知？「
「感知。再加收束。「張叔站起來，袍角帶了一下凳子腿，「下午練。上午夠了。「
「下午幾點？「
「未時。「
「又是一個時辰名我記不住的——「
「下午兩點。「
「哦，那行。「
小優從矮凳上滑下來，跑到顧憂遠旁邊拽她袖子：「哥哥，上午練完了是不是可以玩了？「
「張叔說下午還有。「
「那中午呢！中午可以玩吧！「
張叔已經走到月亮門那邊了，頭沒回：「中午自己安排。別跑太遠。「
小優咧開嘴，缺了顆門牙的笑。
中午四個人在走廊上喝粥。還是白米粥，還是什麼都沒放。林與安端著碗，拿勺子攪了攪，攪出來一個漩渦。
「我說，咱們天天喝這個粥，能不能換換？「
「張叔就給咱們喝這個。「顧憂遠刮著碗底。
「我知道，但——天天白粥，我嘴裡都淡出鳥了。「
小優捧著碗，喝了兩大口，放下了，趴在桌上拿勺子敲碗沿。敲了七下，停了。
「我想吃糖葫蘆。「
「哪有糖葫蘆。「林與安說。
「上次那個小孩賣的。「
「那都什麼時候的事了。「
沈渡喝完最後一口，碗擱下來，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張叔說今天晚上帶我們去夜市。「
三個人同時看他。
「什麼時候說的？「林與安勺子停在半空。
「剛才。月亮門那邊，你們沒聽見。「
「夜市！「小優從桌上彈起來，「有糖葫蘆嗎！「
「不知道。「
「有肉嗎！「林與安也站起來了。
「不知道。「
顧憂遠低頭喝粥，嘴角彎了一下：「那總比白粥強。「
小優已經跑到走廊那頭又跑回來了，鞋底啪啪響：「師兄！夜市是什麼樣的！有燈籠嗎！有賣東西的嗎！「
「有燈籠。有賣東西的。「
「跟上次那個街一樣嗎？「
「不一樣。夜市更大。「
小優興奮地在走廊上來回跑了兩趟，鞋底響個不停。林與安拿勺子敲了敲碗沿，跟小優的節奏，一下一下的。
顧憂遠把碗扣在桌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手臂舉過頭頂的時候肋骨那根骨縫咯吱響了一聲。
「下午練完再去。「
「對！「小優停下來，站到沈渡面前，「師兄，下午我要練得比昨天好！「
「練吧。「
張叔從西邊過來，手裡端著杯茶，走到走廊中間站住。目光掃了一圈四個人。
「未時。別遲到。「
「知道了！「小優喊。
林與安舉手：「張叔，夜市真的去嗎？「
張叔看了他一眼，喝了口茶。
「每天喝這個粥都喝習慣了。換換。「
他放下杯子，轉身往西邊走了。走了幾步，手背往後擺了一下。
「酉時，門口等。「
小優在走廊上跳了一下。林與安拿拳頭錘了一下柱子。顧憂遠靠在圍欄上，看著張叔走遠的背影，手指在欄杆上輕輕叩了兩下。
沈渡已經轉身回屋了。門推開又關上，木板響了一聲。
風從月亮門那邊過來，帶著後山松脂的味道。走廊上的燈籠在下午的光里暗著，不晃了。
小優蹲下來，拿手指在走廊地板上畫了個圈，點了一個點。
「灰。「他小聲說。
林與安探頭看了一眼：「又畫。「
「我在練。「
「你那叫畫。「
「張叔說我畫對了。「
林與安哼了一聲，沒再懟。他靠回柱子上，拿指甲刮欄杆上的漆皮，刮下來一條，捏在手指間搓了搓。
顧憂遠走回自己屋，推開門，曬過太陽的被子味撲面而來。她站在門口站了兩息，然後走到桌邊，把昨天插的那枝晚櫻拿出來看了一眼。花瓣邊緣開始卷了，顏色發暗。她把枝子擱回花瓶，又從袖子裡摸出那根竹籤——糖葫蘆的簽子，放了幾天了，還硬著。
她把簽子放回桌上，推門出去了。
未時。院子裡。
張叔站在台階上看。四個人站開，各自的位置跟上午一樣。
「下午加收束。昨天教了感知，今天教你們怎麼把進來的東西兜住。「
他走下台階，走到小優面前。
「你不用收束。你的問題是溢，不是漏。你站那兒別動，讓灰自己走。「
小優站直了。
張叔走到沈渡面前：「你，吸氣的時候灰從後心進來，你試著在它進來之前先把那塊堵上。「
「怎麼堵？「
「肩胛骨往中間夾。不是用力，是合。像關門。「
沈渡試了試，肩胛骨動了動，胸口那塊鼓了一下。
「不對。你夾太死了。松一點。「
又試。這次胸口沒鼓。
「……這個？「
「這個。「
顧憂遠站在晚櫻底下，張叔走到她身後，手指又點了一下她脊椎第三節。
「摁住了。然後吸氣——慢的。灰走到這裡的時候你別讓它過去，讓它停在這兒。「
「停多久？「
「停到你數到五。「
顧憂遠閉眼，摁住，吸氣。灰走到第三節的時候她繃了一下，灰散了。
「又跑了。「
「再來。「
又試。這次撐到了三。
「三。比昨天多了。「
「昨天是多少？「
「一。「
林與安在柱子邊站得筆直，張叔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站得還行。「
「我練了！中午練了！「
「知道了。別喊。「張叔走到他面前，「你收束的方式不一樣。你的灰從腳底板漏，所以你得從下面堵。腳指頭抓地，不是踮腳，是抓。「
林與安低頭看自己的腳，腳趾在鞋裡動了動。
「像這樣？「
「對。別松。「
四個人練到日頭偏西。影子從院子東邊拉到西邊，長長的一條。小優蹲在地上不動了，額頭上一層薄汗。沈渡後頸那塊衣服洇了一小塊深色。顧憂遠睜開眼的時候睫毛上沾了一粒灰，眨了兩下沒掉。林與安靠在柱子上，腳指頭抓得發白。
張叔喊停。
「行了。去收拾。酉時門口等。「
小優從地上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了扶沈渡的袖子才站穩。
「師兄，我練到了五！「
「嗯。「
「你呢？「
「六。「
「哇——「
林與安從柱子上滑下來，腳落地的時候晃了一下：「我抓地了！張叔你看我鞋底！「
他翻過來給張叔看鞋底。乾乾淨淨的。
張叔瞥了一眼：「明天繼續。「
他轉身往西邊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四個人。
「換件乾淨衣服。夜市人多。「
小優已經跑回屋了。門砰地關上，裡面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咚咚咚的。
林與安伸了個懶腰，骨頭響了好幾聲，晃晃悠悠回屋了。
顧憂遠站在院子裡沒動。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底下的地，拿鞋底碾了碾。然後抬頭看了看天。
天是橘紅色的。酉時的光打在晚櫻上，花瓣半透明。
沈渡從屋裡出來，換了件乾淨的袍子，頭髮還是平整的。他走到顧憂遠旁邊站定。
「走吧。「
「嗯。「
張叔在門口等。他換了件深灰的袍子，系帶換了一根新的。頭髮攏在腦後，拿一根木簪別著。
小優第一個衝出來，衣服扣子扣得整整齊齊，雖然最上面那顆扣錯了眼，但遠看沒問題。他跑到張叔面前站定，仰頭看。
「張叔！我好看嗎！「
張叔低頭看了他一眼。
「扣子。「
小優低頭一看，趕緊伸手去解。解了半天解不開，越解越亂。顧憂遠走過去，拿手撥開他的手指，三下扣好了。
「謝謝哥哥！「
林與安最後一個出來，頭髮還是一邊支棱著。他走到門口站定，看了看張叔，看了看天，看了看街的方向。
「走吧？「
張叔轉身。四個人跟上去。
街上的燈籠已經點起來了。一排一排的，紅的黃的，照得石板路暖烘烘的。人比白天多，挑擔的、推車的、牽著小孩的，擠擠攘攘的。
小優走在最前面，腦袋轉來轉去，看什麼都新鮮。糖畫攤子、捏麵人的、賣風車的——他每個攤子都要停一下。
「張叔！那個！「
「看路。「
林與安深吸一口氣：「終於不是白粥了——哎那邊有烤肉！「
他拔腿就往烤肉攤跑。
顧憂遠走在張叔旁邊，目光落在街兩邊的鋪子上。茶鋪、布莊、鐵器鋪——她看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一家賣瓷器的攤子上。白瓷，薄胎的。她多看了兩眼。
沈渡走在最後面。他的目光不在攤子上，在人群里。掃了一圈，又掃了一圈。
小優舉著一串糖葫蘆跑回來，糖衣在燈籠光里一閃一閃的。他跑到張叔面前，舉起來。
「張叔你看！跟以前那個一樣！「
張叔低頭看了一眼那串糖葫蘆，目光停了一息。
「嗯。一樣的。「
小優咬了一顆，腮幫子鼓起來，眉毛彎了。
林與安手裡攥著一串烤肉，咬了一大口，油順著嘴角流下來。他拿袖子一抹。
「張叔！明天還能來嗎！「
「看表現。「
「那我明天練到七！「
「先到六再說。「
顧憂遠咬了一口小優遞過來的糖葫蘆，甜的。糖衣脆的，山楂酸的。她拿拇指摸了一下糖衣，涼的，硬的。
她沒說話。把糖葫蘆拿在手裡，跟著往前走。
街盡頭有賣花燈的。小優跑過去挑了一個，兔子形狀的，紙糊的，裡面點著一小截蠟燭。他舉起來，光從紙縫裡透出來，橘色的。
「哥哥你看！「
顧憂遠看了一眼。
「好看。「
沈渡也看了一眼。沒說話。
張叔站在街邊上，手裡端著杯剛買的茶——街邊攤上的粗茶，壺嘴磕了一小塊。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街對面的燈籠上。
風從巷口灌過來，花燈晃了一下。小優手裡的兔子燈跟著搖，燭火閃了閃，沒滅。
張叔把茶喝完，杯底朝天扣在旁邊的石墩上。
「回吧。「
小優舉起兔子燈：「張叔，這個燈我能帶回仙宗嗎？「
「帶。「
「那走吧！「
四個人往回走。燈籠的光越來越遠，石板路上的影子越來越長。小優舉著兔子燈走在最前面，燈晃一下他晃一下。林與安打了個飽嗝，拿手背擦了擦嘴角。顧憂遠手裡那串糖葫蘆還剩兩顆，她沒再咬，拿在手裡。沈渡走在最後，目光掃過街角，然後收回來了。
月亮門到了。紅漆掉光的門框，爬滿藤。
小優舉著燈衝進去，鞋底啪啪響。
張叔站在門口，看著四個人進去的背影。手裡的空茶杯轉了一下，擱在月亮門旁邊的石台上。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
天上有星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