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鐵匠鋪的早晨
天還沒亮透。
百味巷東頭，鍾老頭的鐵匠鋪已經冒了煙。
爐子是昨晚就封好的，悶了一夜的炭火被捅開，橘紅色的熱浪從爐膛里湧出來，烤得人臉發燙。鍾老頭蹲在爐前，手裡攥著一根鐵釺，把炭堆撥了撥，讓底部的死灰掉下去，新鮮的空氣灌進去，火一下子躥高了。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膝蓋。
骨頭咔嚓響了兩聲。
老了。
六十七了。打了一輩子鐵，手上的繭子比腳底板還厚，右手食指永遠是彎的，伸不直了。那是三十年前被鐵錘砸過一次，骨頭沒接好，就那麼長歪了。
不影響幹活。
鍾老頭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冷水灌了半口，剩下的潑在臉上。
冷。
精神了。
他走回爐前，從牆上取下圍裙系好，又從工具架上拿了一把小錘。不是打鐵用的大錘，是修磨盤用的細錘。
陳小磊的磨盤，上次交了貨。但鍾老頭這兩天總覺得不踏實。磨盤的內圈紋路他刻了十二道，間距一寸三分，這個間距磨粗豆漿沒問題，磨細的時候轉速一快，漿液容易飛濺。
他昨晚躺在床上想了半天，覺得應該再刻兩道淺紋做緩衝。
不收錢。
這活兒是他自己沒做到位，不能收人家二次的錢。
鍾老頭把小錘放在案台上，又去翻他那本已經翻爛了的祖傳手冊。
不是《鍾氏鐵作錄》那本秘冊。是另一本，更舊的，封皮都沒了，紙頁泛黃髮脆，上面全是他爺爺和他爹留下的打鐵筆記。什麼鐵用什麼火候，什麼器型配什麼紋路，密密麻麻寫了幾百頁。
鍾老頭翻到磨盤那一節，看了一會兒，找到了他爺爺畫的一張圖。
圖上畫的是一口老磨盤的截面。內圈刻了十四道紋。
十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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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刻了十二道。
少了兩道。
鍾老頭盯著那張圖看了好一會兒。他爺爺在旁邊批了一行小字：「十四道紋，磨麵細如水，轉急不濺。」
就是這兩道。
鍾老頭把手冊合上，放回柜子里。他從爐子裡夾出一塊燒紅的鐵，開始錘。
叮。
叮。
叮。
聲音有節奏。每一錘的力道都不一樣，但都恰到好處。輕的時候像彈琴，重的時候像擂鼓。鐵在他手下從一塊方坯變成一根鐵條，又從鐵條彎成一把勺子的雛形。
這不是磨盤的活。
這是一把鐵勺。
給林凡打的備用鐵勺。上次林凡來過鋪子，說那把舊鐵勺用著順手，想再打幾把備用的。鍾老頭沒收定金，說打好了再來拿。
打了半個月了。
不是打不好。是他覺得不夠好。
第一把，手柄的弧度差了一厘。第二把，勺口的厚度不均勻。第三把，重量輕了二錢。
都砸了重來。
鍾老頭對別人的活可以馬虎。陳小磊的磨盤少了兩道紋，他也是事後才想起來的。但給林凡打的東西，他不敢馬虎。
不是因為林凡是帝君。
是因為林凡用東西的手法太講究了。
上次林凡來拿鐵勺的時候，鍾老頭看見他握勺的姿勢。食指扣在勺柄的第二節，拇指壓在柄尾，其餘三指自然收攏。這個握法不是隨便養成的，是長年累月顛勺顛出來的。
這種手法對勺柄的弧度要求極高。弧度大了，食指使不上勁；弧度小了，拇指壓不住。
鍾老頭量過林凡上次帶來的舊鐵勺。勺柄弧度是三分七厘。
三分七厘。
這個數字刻在他腦子裡了。
叮。
錘聲繼續。
鐵條在他手下慢慢成型。這次的弧度對了。他用一把自製的弧度尺量了一下。三分七厘。
分毫不差。
鍾老頭把鐵勺放進水桶里淬火。嗤的一聲，白煙躥起來。他把勺子撈出來，用指甲彈了一下勺口。
嗡。
聲音清脆。沒有雜音。說明鐵質均勻，沒有氣泡和夾層。
他點了點頭。這把行了。
鍾老頭把鐵勺放在案台上晾著，走到暗櫃前面。
暗櫃的門是鎖著的。鑰匙掛在他腰上。這把鑰匙他隨身帶了三十年，從不離身。
他打開暗櫃。
裡面只有一樣東西。
宣鐵母石。
巴掌大小。灰黑色。表面粗糙。看上去跟路邊的石頭沒什麼區別。
但鍾老頭把手放上去的時候，他感覺到了。
跳動。
一下。一下。
比上次更強了。
上次他摸的時候，跳動很微弱，像嬰兒的心跳。隔著石皮才能感覺到。
這次不一樣。
跳動從石頭內部傳出來，震得他手指發麻。不是疼，是一種酥酥的感覺，像被一股溫熱的力量包裹住了。
鍾老頭的眉頭皺了起來。
母石在加速。
上次林凡帶著菜刀來鋪子，母石就有了反應。那以後，母石的跳動就沒停過。但之前一直很慢，十幾息才跳一下。
現在呢？
鍾老頭數了一下。
三息一跳。
快了五倍。
他盯著母石看了好一會兒。石頭的表面出現了一道極細的紋路。不是裂紋，是花紋。灰黑色的石皮上，浮現出一道淡金色的線條，從石頭中央一直延伸到邊緣。
金色。
跟林凡菜刀上的金色紋路一模一樣。
鍾老頭的手抖了一下。
他合上暗櫃，鎖好。退後兩步。
祖傳秘冊上寫得清楚：初鐵擇主，唯以心合心方能化形。
母石在選主人。
而且，它似乎已經有了傾向。
鍾老頭坐在爐前的矮凳上，摸了摸下巴。鬍子茬扎手。他昨天忘了刮。
他在想一個問題。
母石如果真的選定了主人，他該怎麼辦？
把它交出去？
這塊石頭是鍾家祖傳的。從他爺爺那輩傳下來的。傳了三代人。沒有一個人能讓它開竅。
他爺爺試過。用最好的爐火燒了七天七夜。沒用。母石紋絲不動。
他爹也試過。把母石放在泉水裡泡了三年。還是沒用。
到了他這一輩，他連試都沒試。因為他知道，以他的手藝，配不上這塊石頭。
但現在，母石自己動了。
不是因為他。
是因為林凡的那把菜刀。
初鐵與初鐵之間的共鳴。
鍾老頭想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把鐵勺拿起來，又看了看。三分七厘的弧度。清脆的回音。均勻的鐵質。
他把鐵勺包好，放在櫃檯上。
然後他開了鋪子的門。
晨光從街上湧進來。百味巷已經有人在走動了。賣早點的推著車過去，熱氣騰騰的。
鍾老頭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他做了一個決定。
不急。
母石想選誰，那是母石的事。他管不了，也不該管。
他能做的，就是把手頭的鐵打好。
鐵勺打好了，等林先生來拿。
磨盤還差兩道紋，得找陳小磊把盤子要回來補刻。
還有一批菜刀的訂單，巷子裡三家飯館定的，月底要交。
做好自己的事。
其他的，老天爺會安排。
鍾老頭彎腰，從門口撿起一片落葉，扔到旁邊的垃圾桶里。然後他走回爐前，拿起大錘，開始錘今天的第一塊鐵坯。
叮。
叮。
叮。
鐵花飛濺。
暗櫃裡的母石在黑暗中安靜地跳動著。
金色的紋路又長了一點。
——
同一個早晨。
潛龍苑。
林凡醒得比平時早。
不是因為有事。是因為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在大荒。二十年前的大荒。那時候他剛穿越過來沒多久，被林家判定為廢柴，一個人跑到大荒邊緣蓋了間木屋，開始了獵戶生活。
夢裡他在追一隻傻狍子。
那狍子跑得不快，但特別會鑽灌木叢。林凡追了半天，滿臉劃痕，最後一頭撞進一個泥坑裡，連人帶獵物一起滾了三圈。
他從泥坑裡爬出來的時候，狍子已經跑了。
留給他的只有一臉泥巴和一肚子氣。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現在想起來，林凡還是覺得好笑。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在翻倍。那時候他追個傻狍子都費勁。那時候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在大荒邊緣當個獵戶，打打獵，種種菜，活到老死。
結果活著活著，閨女來了，朋友來了，一屋子人來了。
人生這東西，真是沒法預料。
林凡從床上坐起來，穿鞋。
灶房裡有聲響。
方小年已經起了。
這小子現在每天四點半準時起。比他還早。林凡說過讓他多睡會兒，年輕人長身體需要睡覺。方小年嘴上答應，第二天照樣四點半。
林凡拉開門。
院子裡的空氣冷得很。冬末了，但倒春寒還沒過去。地上有一層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的。
八口酸菜缸排成一排，蓋子上也結了霜。
四大開天神將沒在。
林凡走近看了看。缸壁上貼著一張紙條。
火神將的字跡。歪歪扭扭的。
「帝君，小根昨晚說他能幫缸控溫，我們四個商量了一下，趁他在的時候輪休半個時辰。天裂在後院練劍。火歸風雷四將在東廂房假寐。缸溫穩定。勿念。」
林凡看了看落款。火神將。
旁邊還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火苗。
林凡笑了。
這四個開天級別的大佬，伺候酸菜缸伺候了大半年，居然學會寫請假條了。還畫小火苗。
林凡把紙條揭下來，揣進兜里。回頭讓星塵收進《帝君語錄》。不對，這個應該收進「潛龍苑日常」那一檔。
他走進灶房。
方小年正蹲在灶膛前，往裡面塞柴。火已經生好了，鍋里的水正在燒。
「方小年。」
方小年轉過頭。「林叔，早。」
「今天做什麼？」
「靈米粥，醬肉餅，還有一碟醃蘿蔔。」
林凡點了點頭。「醬肉餅的面醒了嗎？」
「醒了。半個時辰了。」
「手感怎麼樣？」
方小年把手上的灰擦了擦，走到案台前，掀開蓋布，按了一下麵團。麵團在他指頭下緩慢回彈。不快不慢。
「差不多了。」
林凡走過去，也按了一下。
回彈的速度比方小年判斷的慢了一點。
「再醒一刻鐘。」
「啊？」
「你按的力氣大了。麵團被你壓得太深，回彈當然快。你輕按，只按三分，看它自己彈回來的速度。那個才是真實的筋度。」
方小年愣了一下。然後他伸手，輕輕按了一下。
麵團慢慢彈起來。確實比他之前感覺的要慢。
方小年的眼神變了。
「林叔，這個……我怎麼沒想到。」
林凡走到水缸前舀水洗手。「你做餅做了多少張了？」
方小年想了想。「一百多張了。」
「一百多張還摸不准面的筋度，說明你每次按面的力氣不一樣。不是面的問題，是你手上沒譜。」
方小年低下頭，盯著那團面。
「從今天開始，每次按面之前，先在旁邊按一下案板。感受一下你自己的力道。案板是硬的，不會騙你。你按案板用多大力，按面就用多大力。這樣你每次的判斷才一致。」
方小年點了點頭。他走到案台旁邊，伸手在木板上按了一下。
硬的。沒有回彈。
但他記住了自己的力道。
然後他又去按麵團。
這次的感覺不一樣了。
麵團的回彈速度，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它本來的節奏。
「再醒一刻鐘。」方小年自言自語，嘴角彎了一下。
林凡坐在灶台旁邊的矮凳上，看著方小年忙活。
這孩子進步很快。
當初從礦星上被救回來的時候，瘦得跟柴火棍一樣，臉上的肉都沒有，眼睛凹進去。
現在臉圓了。
肩膀也寬了一點。
手上有力了。
但最大的變化不是身體。是眼神。
方小年剛來潛龍苑的時候，眼神是躲閃的。不敢跟人對視。說話聲音小。做什麼事都先看別人的臉色。
在礦星上被奴役了那麼久，人的精氣神都被打壓沒了。
但這幾個月下來，方小年的眼神變了。
不躲了。
該看的時候直直地看著你。
該說的時候，聲音雖然不大，但清楚。
這種變化不是誰教的。是每天生火、洗菜、切蔥、和面、煮粥……這些瑣碎的日常，一點一點把他重新拼起來的。
灶房是最好的藥。
林凡想到這裡，又想起了小根。
小根現在還在睡。昨晚幫酸菜缸控溫，忙到半夜。林凡沒叫他，讓他多睡會兒。
這孩子跟方小年不一樣。
方小年是被人打壓過的。他的問題是信心。信心回來了，什麼都好了。
小根沒被打壓過。他在廢道里長大，沒見過人，不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壞。他的問題不是信心，是認知。
他不知道什麼是「正常的生活」。
在廢道里，吃蟲子是正常的。喝泥水是正常的。沒有名字是正常的。沒有人說話是正常的。
到了潛龍苑，吃白米飯是新奇的。穿鞋子是新奇的。有人叫他名字是新奇的。
他什麼都覺得新奇，什麼都想摸一摸看一看。
但他不會表達。
昨天晚上他幫酸菜缸控溫的時候，火神將在旁邊誇了他一句「幹得不錯」。
小根的反應是什麼？
他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摸了摸腳上的新鞋。沒說話。
林凡在旁邊看著。
那一下，他差點沒繃住。
這孩子不知道怎麼接受誇獎。
在廢道里，沒有人誇過他。
他不知道被誇了應該怎麼回應。
林凡想了想，覺得這事急不得。
慢慢來。
多待一天，多吃一頓飯，多聽一句人話，就多好一分。
跟種地一樣。
急不得。
「林叔。」方小年的聲音把他從思緒里拉回來。
「嗯？」
「面好了。」
林凡站起來，走到案台前。按了一下。
回彈速度剛好。
「行。開始擀餅。」
方小年從案台下面拿出一根擀麵杖。
這根擀麵杖是鍾老頭做的。棗木的。兩頭細中間粗，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鏡。
方小年揪了一團面，放在案板上，開始擀。
擀麵杖在麵團上來回滾動。麵皮一點一點變薄。邊緣均勻。沒有厚薄不一的地方。
林凡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擀麵這個動作，方小年已經做得很好了。力道均勻，節奏穩定。
但還差一點。
差在哪？
林凡看了一會兒，開口了。
「你的擀麵杖，回程的時候不要用力。」
方小年停下來。「回程？」
「你擀出去的時候用力，把面推薄。回程的時候，手鬆一點，讓擀麵杖自己的重量滾回來。」
方小年試了一下。
擀出去。用力。麵皮被推薄。
回程。手鬆。擀麵杖靠自身重量滑回來。
手感立刻不一樣了。
麵皮的表面更光滑了。
因為回程不用力的話，麵皮不會被來回拉扯，表面的紋理就是單向的，不會起毛。
方小年的眼睛亮了。不對，他整個人都精神了。
「林叔，這一手是您在大荒的時候琢磨的？」
林凡想了想。「算是吧。在大荒的時候沒有好麵粉，粗糧磨出來的面特別粗，擀的時候稍微使勁就碎。後來我就摸索出來了，回程不能用力。一回程一碎。」
他頓了頓。
「你以為我天生會做飯？我在大荒的頭三年，做的飯連傻狍子都不吃。」
方小年笑了。
「真的假的？」
「真的。有一次我燉了一鍋肉湯，端到屋外晾著。一隻傻狍子路過，聞了一下，扭頭就跑。從那以後三天沒在我屋子附近出現。」
方小年笑得彎了腰。
林凡也笑了。
他很少提大荒的那些糗事。
但跟方小年說說沒什麼。這孩子需要知道，任何手藝都是從「難吃」開始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
輕的。
是小根。
小根揉著眼睛從東廂房走出來，身上裹著棉襖，頭髮支棱著，臉上還有枕頭印。
他走到灶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你起來了。」方小年說。
小根點了點頭。
他走進灶房，蹲在灶膛前面。
火還在燒。
小根伸出手，靠近火焰。不是烤手。是在感受火的溫度。
他在廢道里燒了十幾年的火。樹枝、乾草、蟲子殼，什麼都燒過。火是他最熟悉的東西。在廢道里，火意味著溫暖、安全、活著。
到了潛龍苑，灶膛里的火跟廢道里的火不一樣。灶膛的火更穩，更旺，更暖。
但對小根來說，本質是一樣的。
都是火。
他盯著火苗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
端到灶台上。
方小年看了他一眼。「幹什麼？」
「燒水。」
「水夠了，鍋里正燒著呢。」
小根看了看鍋。鍋里的水在翻滾。
「哦。」
他端著水瓢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水倒回缸里。
走到案台前。看著方小年擀餅。
看了好一會兒。
「這個是什麼？」
「麵餅。」
「好吃嗎？」
方小年笑了。「等做好了你就知道了。」
小根點了點頭。他蹲在案台旁邊，下巴擱在檯面上，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方小年的手。
擀麵杖來。擀麵杖回。
麵皮變薄。
小根看得很認真。
林凡站在灶台旁邊，看著這兩個孩子。
一個十七歲，一個十二三歲。
一個從礦星出來的，一個從廢道出來的。
兩個都是從黑暗裡爬出來的。
現在他們在同一間灶房裡。
一個在擀餅。
一個在看別人擀餅。
陽光從灶房的窗戶里照進來。
落在案板上。
落在麵粉上。
落在兩個孩子身上。
林凡轉過身，拿起那把菜刀。
刀身上的四個字在晨光中隱隱泛著金色。
他開始切醬肉。
刀在案板上落下。
咚。
穩。准。每一刀切下去，肉片的厚度一模一樣。
不是因為他刻意控制。
是因為切了二十年了。
手上的準頭，是時間磨出來的。
跟鍾老頭打鐵一樣。
跟趙老七種地一樣。
跟方小年擀餅一樣。
天底下的手藝都一樣。
功夫到了，手就准了。
功夫不到，說什麼都沒用。
——
早飯做好的時候，院子裡的人陸陸續續都醒了。
天裂從後院走回來。清早練了一個時辰的劍，身上帶著晨露的濕氣。他在門口跺了跺腳，把鞋上的霜甩掉，走進灶房。
「餅？」
「醬肉餅。」方小年把一張餅遞給他。
天裂接過來，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
停了。
「面不一樣了。」
方小年愣了一下。「您吃得出來？」
天裂又嚼了兩口。「比上次的光滑。表面沒有毛茬。口感更細。」
他看了一眼方小年。
「你手上進了。」
方小年的臉紅了。
三百萬年的劍神，吃一口餅就能吃出麵皮的紋理方向。
這不是味覺好。
是他對力量的感知太精細了。
三百萬年的修行，讓他對世間一切力量的運作都了如指掌。一張麵皮上的紋理，對他來說跟一道劍痕沒什麼區別。
天裂三口吃完一張餅。
「再來一張。」
方小年趕緊又遞了一張過去。
這時候姬如雪也來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棉衣，頭髮用一根木簪別在腦後，走路的時候裙擺輕輕搖晃。
要說潛龍苑裡最安靜的人，就是姬如雪。
她不怎麼說話。做什麼都輕手輕腳的。
但她做的事從不含糊。
每天早上她負責洗菜。
把菜從筐里一棵一棵撿出來，放進水盆里泡。泡夠了撈出來，在流水下沖洗。沖完了放在竹篾筐里控水。
每棵菜洗三遍。
根部的泥用手搓。
葉片上的蟲眼用指尖輕輕摘掉。
她洗菜的時候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因為確實很重要。
林凡說過一句話：「做飯的第一步不是下鍋，是洗菜。菜洗不乾淨，後面做得再好都白搭。」
姬如雪把這句話記住了。
她前半輩子學的是殺人的本事。
現在她在學洗菜。
兩件事截然不同。
但都需要耐心和細緻。
姬如雪走進灶房，系上圍裙，開始洗今天中午要用的白蘿蔔。
蘿蔔是王屠戶昨天送來的。他每周送一次菜到潛龍苑。不收錢。說是帝君幫他出了滷肉的主意，生意好了三成，送點菜是應該的。
林凡推辭過幾次，推辭不了，就隨他了。
姬如雪把蘿蔔放進水盆里，用手把泥搓掉。
蘿蔔很新鮮。皮上的水珠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她搓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
「今天做什麼？」
聲音很輕。
林凡正在把醬肉餅剷出鍋，頭也沒回。「中午吃蘿蔔燉排骨。」
「需要我切蘿蔔嗎？」
「你切就行。滾刀塊。」
姬如雪點了點頭。
她洗完蘿蔔，拿起菜刀。
菜刀在她手裡的感覺跟在林凡手裡完全不同。林凡的刀穩如泰山，每一刀下去都是一個精確的截面。姬如雪的刀輕如鴻毛，每一刀都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凌厲。
她切了幾塊。
蘿蔔塊的大小不太均勻。
林凡走過來看了一眼。
「手腕別轉。」
姬如雪停了。
「你切蘿蔔的時候，手腕會不自覺地旋。這是你以前用劍的習慣。劍需要旋腕，菜刀不需要。菜刀要的是直上直下。」
姬如雪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她沒注意到。
她以為自己已經改過來了。
但身體的本能記憶太深了。
她重新握好刀。
直上直下。
第一刀。還是歪了一點。
第二刀。好一些。
第三刀。直了。
蘿蔔塊的截面終於平整了。
「對了。」林凡說。
姬如雪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淺。
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但方小年看見了。
他在心裡默默記了一下。
姬如雪笑了。
這是他來潛龍苑以後第一次見她笑。
雖然只有一絲。
但確實是笑了。
灶房的門被推開。
幻音端著一盤藥材走進來。
「林叔，趙叔的藥膳，今天該換方子了。冬末了，用黨參不合適了，我換成了黃芪。」
林凡接過藥材看了看。黃芪的色澤金黃，斷面有菊花心，是上等貨。
「哪來的？」
「蘇清歌寄過來的。她在東境的藥行里挑的。」
林凡點了點頭。「行。你配好了放灶台上，我中午煮排骨的時候一起放進去。」
幻音應了一聲，把藥材放好。
她走出灶房的時候，經過小根身邊。
小根還蹲在案台旁邊，看著方小年和面。
幻音停了一下。
她蹲下來，跟小根平視。
「吃早飯了沒？」
小根搖了搖頭。
「來。」幻音站起來，從鍋里拿了一張餅，撕成小塊，放在碗裡，又淋了一勺肉湯。
「先吃這個。等下還有粥。」
小根接過碗。
他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餅。
金黃色的。醬肉的香味很濃。
他咬了一口。
很燙。
他齜了一下牙。但沒吐出來。嚼了嚼，咽了下去。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幻音。
「好吃。」
兩個字。
幻音笑了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頭髮。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小根低下頭，繼續吃。
一口一口的。
很慢。
在廢道里的時候，他吃東西是搶著吃的。蟲子、樹皮、偶爾撿到的死鳥。搶到了就塞進嘴裡，來不及嚼就咽下去。因為你不知道下一頓在哪。
到了潛龍苑以後，他慢慢學會了慢吃。
因為他知道，下一頓一定會有。
這個認知改變了他吃東西的速度。
也改變了其他很多東西。
——
早飯擺在院子裡的石桌上。
靈米粥、醬肉餅、醃蘿蔔、一碟花生米。
簡簡單單的。
林凡坐在主位。
小根坐在他旁邊。
方小年坐在對面。
天裂坐在角落裡，已經吃了三張餅了，正在喝第二碗粥。
姬如雪坐在另一邊，安靜地吃著。
幻音站在桌旁，沒坐。她習慣站著吃。在帝君身邊伺候了這麼久，有些習慣改不了。
林凡看了她一眼。「坐下吃。」
「我站著方便添菜。」
「坐。」
幻音猶豫了一下，坐下了。
星塵從院門口走過來。手裡拿著筆和本子。
「帝君，早安。」
林凡嚼著餅，含糊地應了一聲。
星塵在旁邊找了個位置坐下。她不吃飯。她只記錄。
翻開本子，寫了一行。
「大夏曆三〇二五年，二月初七，晨。帝君早膳：靈米粥、醬肉餅、醃蘿蔔、花生米。方小年廚藝有進。小根進食正常。天裂食量驚人。」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帝君教方小年擀麵之道：回程不用力。此理似可通武。」
合上本子。
她抬起頭。
院子裡，陽光正好。
八口酸菜缸安安靜靜地排著。缸蓋上的霜已經化了。水珠順著缸壁往下流。
四大開天神將從東廂房走出來。
火神將走在最前面。他看了一眼酸菜缸。缸壁的溫度穩定。小根昨晚的控溫沒有問題。
他鬆了口氣。
然後他走到林凡面前。
「帝君，我們回去值班了。」
林凡點了點頭。「吃了沒？」
火神將愣了一下。「還沒。」
「方小年，再做四張餅。」
方小年應了一聲，回灶房去了。
四大開天神將站在院子裡，面面相覷。
半年前，他們是開天級別的大佬。法則之力碾壓萬族。
現在他們站在一間小院裡，等一個十七歲的孩子給他們做餅吃。
人生際遇，當真奇妙。
雷神將咳了一聲，小聲說：「火候別太大，我喜歡吃軟的。」
風神將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吃星辰精華的時候也沒見你這麼挑。」
「那能一樣嗎？」雷神將理直氣壯，「星辰精華是修行用的，醬肉餅是享受用的。享受的東西當然要講究。」
林凡聽見了。
他沒回頭。
但嘴角彎了。
這幫傢伙。
確實是被潛龍苑養熟了。
——
百味巷東頭，鍾老頭的鐵匠鋪已經冒了煙。
爐子是昨晚就封好的，悶了一夜的炭火被捅開，橘紅色的熱浪從爐膛里湧出來，烤得人臉發燙。鍾老頭蹲在爐前，手裡攥著一根鐵釺，把炭堆撥了撥，讓底部的死灰掉下去，新鮮的空氣灌進去，火一下子躥高了。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膝蓋。
骨頭咔嚓響了兩聲。
老了。
六十七了。打了一輩子鐵，手上的繭子比腳底板還厚，右手食指永遠是彎的，伸不直了。那是三十年前被鐵錘砸過一次，骨頭沒接好，就那麼長歪了。
不影響幹活。
鍾老頭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冷水灌了半口，剩下的潑在臉上。
冷。
精神了。
他走回爐前，從牆上取下圍裙系好，又從工具架上拿了一把小錘。不是打鐵用的大錘，是修磨盤用的細錘。
陳小磊的磨盤，上次交了貨。但鍾老頭這兩天總覺得不踏實。磨盤的內圈紋路他刻了十二道，間距一寸三分，這個間距磨粗豆漿沒問題，磨細的時候轉速一快，漿液容易飛濺。
他昨晚躺在床上想了半天，覺得應該再刻兩道淺紋做緩衝。
不收錢。
這活兒是他自己沒做到位，不能收人家二次的錢。
鍾老頭把小錘放在案台上，又去翻他那本已經翻爛了的祖傳手冊。
不是《鍾氏鐵作錄》那本秘冊。是另一本，更舊的，封皮都沒了，紙頁泛黃髮脆，上面全是他爺爺和他爹留下的打鐵筆記。什麼鐵用什麼火候，什麼器型配什麼紋路，密密麻麻寫了幾百頁。
鍾老頭翻到磨盤那一節，看了一會兒，找到了他爺爺畫的一張圖。
圖上畫的是一口老磨盤的截面。內圈刻了十四道紋。
十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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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刻了十二道。
少了兩道。
鍾老頭盯著那張圖看了好一會兒。他爺爺在旁邊批了一行小字：「十四道紋，磨麵細如水，轉急不濺。」
就是這兩道。
鍾老頭把手冊合上，放回柜子里。他從爐子裡夾出一塊燒紅的鐵，開始錘。
叮。
叮。
叮。
聲音有節奏。每一錘的力道都不一樣，但都恰到好處。輕的時候像彈琴，重的時候像擂鼓。鐵在他手下從一塊方坯變成一根鐵條，又從鐵條彎成一把勺子的雛形。
這不是磨盤的活。
這是一把鐵勺。
給林凡打的備用鐵勺。上次林凡來過鋪子，說那把舊鐵勺用著順手，想再打幾把備用的。鍾老頭沒收定金，說打好了再來拿。
打了半個月了。
不是打不好。是他覺得不夠好。
第一把，手柄的弧度差了一厘。第二把，勺口的厚度不均勻。第三把，重量輕了二錢。
都砸了重來。
鍾老頭對別人的活可以馬虎。陳小磊的磨盤少了兩道紋，他也是事後才想起來的。但給林凡打的東西，他不敢馬虎。
不是因為林凡是帝君。
是因為林凡用東西的手法太講究了。
上次林凡來拿鐵勺的時候，鍾老頭看見他握勺的姿勢。食指扣在勺柄的第二節，拇指壓在柄尾，其餘三指自然收攏。這個握法不是隨便養成的，是長年累月顛勺顛出來的。
這種手法對勺柄的弧度要求極高。弧度大了，食指使不上勁；弧度小了，拇指壓不住。
鍾老頭量過林凡上次帶來的舊鐵勺。勺柄弧度是三分七厘。
三分七厘。
這個數字刻在他腦子裡了。
叮。
錘聲繼續。
鐵條在他手下慢慢成型。這次的弧度對了。他用一把自製的弧度尺量了一下。三分七厘。
分毫不差。
鍾老頭把鐵勺放進水桶里淬火。嗤的一聲，白煙躥起來。他把勺子撈出來，用指甲彈了一下勺口。
嗡。
聲音清脆。沒有雜音。說明鐵質均勻，沒有氣泡和夾層。
他點了點頭。這把行了。
鍾老頭把鐵勺放在案台上晾著，走到暗櫃前面。
暗櫃的門是鎖著的。鑰匙掛在他腰上。這把鑰匙他隨身帶了三十年，從不離身。
他打開暗櫃。
裡面只有一樣東西。
宣鐵母石。
巴掌大小。灰黑色。表面粗糙。看上去跟路邊的石頭沒什麼區別。
但鍾老頭把手放上去的時候，他感覺到了。
跳動。
一下。一下。
比上次更強了。
上次他摸的時候，跳動很微弱，像嬰兒的心跳。隔著石皮才能感覺到。
這次不一樣。
跳動從石頭內部傳出來，震得他手指發麻。不是疼，是一種酥酥的感覺，像被一股溫熱的力量包裹住了。
鍾老頭的眉頭皺了起來。
母石在加速。
上次林凡帶著菜刀來鋪子，母石就有了反應。那以後，母石的跳動就沒停過。但之前一直很慢，十幾息才跳一下。
現在呢？
鍾老頭數了一下。
三息一跳。
快了五倍。
他盯著母石看了好一會兒。石頭的表面出現了一道極細的紋路。不是裂紋，是花紋。灰黑色的石皮上，浮現出一道淡金色的線條，從石頭中央一直延伸到邊緣。
金色。
跟林凡菜刀上的金色紋路一模一樣。
鍾老頭的手抖了一下。
他合上暗櫃，鎖好。退後兩步。
祖傳秘冊上寫得清楚：初鐵擇主，唯以心合心方能化形。
母石在選主人。
而且，它似乎已經有了傾向。
鍾老頭坐在爐前的矮凳上，摸了摸下巴。鬍子茬扎手。他昨天忘了刮。
他在想一個問題。
母石如果真的選定了主人，他該怎麼辦？
把它交出去？
這塊石頭是鍾家祖傳的。從他爺爺那輩傳下來的。傳了三代人。沒有一個人能讓它開竅。
他爺爺試過。用最好的爐火燒了七天七夜。沒用。母石紋絲不動。
他爹也試過。把母石放在泉水裡泡了三年。還是沒用。
到了他這一輩，他連試都沒試。因為他知道，以他的手藝，配不上這塊石頭。
但現在，母石自己動了。
不是因為他。
是因為林凡的那把菜刀。
初鐵與初鐵之間的共鳴。
鍾老頭想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把鐵勺拿起來，又看了看。三分七厘的弧度。清脆的回音。均勻的鐵質。
他把鐵勺包好，放在櫃檯上。
然後他開了鋪子的門。
晨光從街上湧進來。百味巷已經有人在走動了。賣早點的推著車過去，熱氣騰騰的。
鍾老頭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他做了一個決定。
不急。
母石想選誰，那是母石的事。他管不了，也不該管。
他能做的，就是把手頭的鐵打好。
鐵勺打好了，等林先生來拿。
磨盤還差兩道紋，得找陳小磊把盤子要回來補刻。
還有一批菜刀的訂單，巷子裡三家飯館定的，月底要交。
做好自己的事。
其他的，老天爺會安排。
鍾老頭彎腰，從門口撿起一片落葉，扔到旁邊的垃圾桶里。然後他走回爐前，拿起大錘，開始錘今天的第一塊鐵坯。
叮。
叮。
叮。
鐵花飛濺。
暗櫃裡的母石在黑暗中安靜地跳動著。
金色的紋路又長了一點。
——
同一個早晨。
潛龍苑。
林凡醒得比平時早。
不是因為有事。是因為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在大荒。二十年前的大荒。那時候他剛穿越過來沒多久，被林家判定為廢柴，一個人跑到大荒邊緣蓋了間木屋，開始了獵戶生活。
夢裡他在追一隻傻狍子。
那狍子跑得不快，但特別會鑽灌木叢。林凡追了半天，滿臉劃痕，最後一頭撞進一個泥坑裡，連人帶獵物一起滾了三圈。
他從泥坑裡爬出來的時候，狍子已經跑了。
留給他的只有一臉泥巴和一肚子氣。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現在想起來，林凡還是覺得好笑。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在翻倍。那時候他追個傻狍子都費勁。那時候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在大荒邊緣當個獵戶，打打獵，種種菜，活到老死。
結果活著活著，閨女來了，朋友來了，一屋子人來了。
人生這東西，真是沒法預料。
林凡從床上坐起來，穿鞋。
灶房裡有聲響。
方小年已經起了。
這小子現在每天四點半準時起。比他還早。林凡說過讓他多睡會兒，年輕人長身體需要睡覺。方小年嘴上答應，第二天照樣四點半。
林凡拉開門。
院子裡的空氣冷得很。冬末了，但倒春寒還沒過去。地上有一層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的。
八口酸菜缸排成一排，蓋子上也結了霜。
四大開天神將沒在。
林凡走近看了看。缸壁上貼著一張紙條。
火神將的字跡。歪歪扭扭的。
「帝君，小根昨晚說他能幫缸控溫，我們四個商量了一下，趁他在的時候輪休半個時辰。天裂在後院練劍。火歸風雷四將在東廂房假寐。缸溫穩定。勿念。」
林凡看了看落款。火神將。
旁邊還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火苗。
林凡笑了。
這四個開天級別的大佬，伺候酸菜缸伺候了大半年，居然學會寫請假條了。還畫小火苗。
林凡把紙條揭下來，揣進兜里。回頭讓星塵收進《帝君語錄》。不對，這個應該收進「潛龍苑日常」那一檔。
他走進灶房。
方小年正蹲在灶膛前，往裡面塞柴。火已經生好了，鍋里的水正在燒。
「方小年。」
方小年轉過頭。「林叔，早。」
「今天做什麼？」
「靈米粥，醬肉餅，還有一碟醃蘿蔔。」
林凡點了點頭。「醬肉餅的面醒了嗎？」
「醒了。半個時辰了。」
「手感怎麼樣？」
方小年把手上的灰擦了擦，走到案台前，掀開蓋布，按了一下麵團。麵團在他指頭下緩慢回彈。不快不慢。
「差不多了。」
林凡走過去，也按了一下。
回彈的速度比方小年判斷的慢了一點。
「再醒一刻鐘。」
「啊？」
「你按的力氣大了。麵團被你壓得太深，回彈當然快。你輕按，只按三分，看它自己彈回來的速度。那個才是真實的筋度。」
方小年愣了一下。然後他伸手，輕輕按了一下。
麵團慢慢彈起來。確實比他之前感覺的要慢。
方小年的眼神變了。
「林叔，這個……我怎麼沒想到。」
林凡走到水缸前舀水洗手。「你做餅做了多少張了？」
方小年想了想。「一百多張了。」
「一百多張還摸不准面的筋度，說明你每次按面的力氣不一樣。不是面的問題，是你手上沒譜。」
方小年低下頭，盯著那團面。
「從今天開始，每次按面之前，先在旁邊按一下案板。感受一下你自己的力道。案板是硬的，不會騙你。你按案板用多大力，按面就用多大力。這樣你每次的判斷才一致。」
方小年點了點頭。他走到案台旁邊，伸手在木板上按了一下。
硬的。沒有回彈。
但他記住了自己的力道。
然後他又去按麵團。
這次的感覺不一樣了。
麵團的回彈速度，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它本來的節奏。
「再醒一刻鐘。」方小年自言自語，嘴角彎了一下。
林凡坐在灶台旁邊的矮凳上，看著方小年忙活。
這孩子進步很快。
當初從礦星上被救回來的時候，瘦得跟柴火棍一樣，臉上的肉都沒有，眼睛凹進去。
現在臉圓了。
肩膀也寬了一點。
手上有力了。
但最大的變化不是身體。是眼神。
方小年剛來潛龍苑的時候，眼神是躲閃的。不敢跟人對視。說話聲音小。做什麼事都先看別人的臉色。
在礦星上被奴役了那麼久，人的精氣神都被打壓沒了。
但這幾個月下來，方小年的眼神變了。
不躲了。
該看的時候直直地看著你。
該說的時候，聲音雖然不大，但清楚。
這種變化不是誰教的。是每天生火、洗菜、切蔥、和面、煮粥……這些瑣碎的日常，一點一點把他重新拼起來的。
灶房是最好的藥。
林凡想到這裡，又想起了小根。
小根現在還在睡。昨晚幫酸菜缸控溫，忙到半夜。林凡沒叫他，讓他多睡會兒。
這孩子跟方小年不一樣。
方小年是被人打壓過的。他的問題是信心。信心回來了，什麼都好了。
小根沒被打壓過。他在廢道里長大，沒見過人，不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壞。他的問題不是信心，是認知。
他不知道什麼是「正常的生活」。
在廢道里，吃蟲子是正常的。喝泥水是正常的。沒有名字是正常的。沒有人說話是正常的。
到了潛龍苑，吃白米飯是新奇的。穿鞋子是新奇的。有人叫他名字是新奇的。
他什麼都覺得新奇，什麼都想摸一摸看一看。
但他不會表達。
昨天晚上他幫酸菜缸控溫的時候，火神將在旁邊誇了他一句「幹得不錯」。
小根的反應是什麼？
他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摸了摸腳上的新鞋。沒說話。
林凡在旁邊看著。
那一下，他差點沒繃住。
這孩子不知道怎麼接受誇獎。
在廢道里，沒有人誇過他。
他不知道被誇了應該怎麼回應。
林凡想了想，覺得這事急不得。
慢慢來。
多待一天，多吃一頓飯，多聽一句人話，就多好一分。
跟種地一樣。
急不得。
「林叔。」方小年的聲音把他從思緒里拉回來。
「嗯？」
「面好了。」
林凡站起來，走到案台前。按了一下。
回彈速度剛好。
「行。開始擀餅。」
方小年從案台下面拿出一根擀麵杖。
這根擀麵杖是鍾老頭做的。棗木的。兩頭細中間粗，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鏡。
方小年揪了一團面，放在案板上，開始擀。
擀麵杖在麵團上來回滾動。麵皮一點一點變薄。邊緣均勻。沒有厚薄不一的地方。
林凡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擀麵這個動作，方小年已經做得很好了。力道均勻，節奏穩定。
但還差一點。
差在哪？
林凡看了一會兒，開口了。
「你的擀麵杖，回程的時候不要用力。」
方小年停下來。「回程？」
「你擀出去的時候用力，把面推薄。回程的時候，手鬆一點，讓擀麵杖自己的重量滾回來。」
方小年試了一下。
擀出去。用力。麵皮被推薄。
回程。手鬆。擀麵杖靠自身重量滑回來。
手感立刻不一樣了。
麵皮的表面更光滑了。
因為回程不用力的話，麵皮不會被來回拉扯，表面的紋理就是單向的，不會起毛。
方小年的眼睛亮了。不對，他整個人都精神了。
「林叔，這一手是您在大荒的時候琢磨的？」
林凡想了想。「算是吧。在大荒的時候沒有好麵粉，粗糧磨出來的面特別粗，擀的時候稍微使勁就碎。後來我就摸索出來了，回程不能用力。一回程一碎。」
他頓了頓。
「你以為我天生會做飯？我在大荒的頭三年，做的飯連傻狍子都不吃。」
方小年笑了。
「真的假的？」
「真的。有一次我燉了一鍋肉湯，端到屋外晾著。一隻傻狍子路過，聞了一下，扭頭就跑。從那以後三天沒在我屋子附近出現。」
方小年笑得彎了腰。
林凡也笑了。
他很少提大荒的那些糗事。
但跟方小年說說沒什麼。這孩子需要知道，任何手藝都是從「難吃」開始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
輕的。
是小根。
小根揉著眼睛從東廂房走出來，身上裹著棉襖，頭髮支棱著，臉上還有枕頭印。
他走到灶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你起來了。」方小年說。
小根點了點頭。
他走進灶房，蹲在灶膛前面。
火還在燒。
小根伸出手，靠近火焰。不是烤手。是在感受火的溫度。
他在廢道里燒了十幾年的火。樹枝、乾草、蟲子殼，什麼都燒過。火是他最熟悉的東西。在廢道里，火意味著溫暖、安全、活著。
到了潛龍苑，灶膛里的火跟廢道里的火不一樣。灶膛的火更穩，更旺，更暖。
但對小根來說，本質是一樣的。
都是火。
他盯著火苗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
端到灶台上。
方小年看了他一眼。「幹什麼？」
「燒水。」
「水夠了，鍋里正燒著呢。」
小根看了看鍋。鍋里的水在翻滾。
「哦。」
他端著水瓢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水倒回缸里。
走到案台前。看著方小年擀餅。
看了好一會兒。
「這個是什麼？」
「麵餅。」
「好吃嗎？」
方小年笑了。「等做好了你就知道了。」
小根點了點頭。他蹲在案台旁邊，下巴擱在檯面上，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方小年的手。
擀麵杖來。擀麵杖回。
麵皮變薄。
小根看得很認真。
林凡站在灶台旁邊，看著這兩個孩子。
一個十七歲，一個十二三歲。
一個從礦星出來的，一個從廢道出來的。
兩個都是從黑暗裡爬出來的。
現在他們在同一間灶房裡。
一個在擀餅。
一個在看別人擀餅。
陽光從灶房的窗戶里照進來。
落在案板上。
落在麵粉上。
落在兩個孩子身上。
林凡轉過身，拿起那把菜刀。
刀身上的四個字在晨光中隱隱泛著金色。
他開始切醬肉。
刀在案板上落下。
咚。
穩。准。每一刀切下去，肉片的厚度一模一樣。
不是因為他刻意控制。
是因為切了二十年了。
手上的準頭，是時間磨出來的。
跟鍾老頭打鐵一樣。
跟趙老七種地一樣。
跟方小年擀餅一樣。
天底下的手藝都一樣。
功夫到了，手就准了。
功夫不到，說什麼都沒用。
——
早飯做好的時候，院子裡的人陸陸續續都醒了。
天裂從後院走回來。清早練了一個時辰的劍，身上帶著晨露的濕氣。他在門口跺了跺腳，把鞋上的霜甩掉，走進灶房。
「餅？」
「醬肉餅。」方小年把一張餅遞給他。
天裂接過來，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
停了。
「面不一樣了。」
方小年愣了一下。「您吃得出來？」
天裂又嚼了兩口。「比上次的光滑。表面沒有毛茬。口感更細。」
他看了一眼方小年。
「你手上進了。」
方小年的臉紅了。
三百萬年的劍神，吃一口餅就能吃出麵皮的紋理方向。
這不是味覺好。
是他對力量的感知太精細了。
三百萬年的修行，讓他對世間一切力量的運作都了如指掌。一張麵皮上的紋理，對他來說跟一道劍痕沒什麼區別。
天裂三口吃完一張餅。
「再來一張。」
方小年趕緊又遞了一張過去。
這時候姬如雪也來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棉衣，頭髮用一根木簪別在腦後，走路的時候裙擺輕輕搖晃。
要說潛龍苑裡最安靜的人，就是姬如雪。
她不怎麼說話。做什麼都輕手輕腳的。
但她做的事從不含糊。
每天早上她負責洗菜。
把菜從筐里一棵一棵撿出來，放進水盆里泡。泡夠了撈出來，在流水下沖洗。沖完了放在竹篾筐里控水。
每棵菜洗三遍。
根部的泥用手搓。
葉片上的蟲眼用指尖輕輕摘掉。
她洗菜的時候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因為確實很重要。
林凡說過一句話：「做飯的第一步不是下鍋，是洗菜。菜洗不乾淨，後面做得再好都白搭。」
姬如雪把這句話記住了。
她前半輩子學的是殺人的本事。
現在她在學洗菜。
兩件事截然不同。
但都需要耐心和細緻。
姬如雪走進灶房，系上圍裙，開始洗今天中午要用的白蘿蔔。
蘿蔔是王屠戶昨天送來的。他每周送一次菜到潛龍苑。不收錢。說是帝君幫他出了滷肉的主意，生意好了三成，送點菜是應該的。
林凡推辭過幾次，推辭不了，就隨他了。
姬如雪把蘿蔔放進水盆里，用手把泥搓掉。
蘿蔔很新鮮。皮上的水珠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她搓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
「今天做什麼？」
聲音很輕。
林凡正在把醬肉餅剷出鍋，頭也沒回。「中午吃蘿蔔燉排骨。」
「需要我切蘿蔔嗎？」
「你切就行。滾刀塊。」
姬如雪點了點頭。
她洗完蘿蔔，拿起菜刀。
菜刀在她手裡的感覺跟在林凡手裡完全不同。林凡的刀穩如泰山，每一刀下去都是一個精確的截面。姬如雪的刀輕如鴻毛，每一刀都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凌厲。
她切了幾塊。
蘿蔔塊的大小不太均勻。
林凡走過來看了一眼。
「手腕別轉。」
姬如雪停了。
「你切蘿蔔的時候，手腕會不自覺地旋。這是你以前用劍的習慣。劍需要旋腕，菜刀不需要。菜刀要的是直上直下。」
姬如雪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她沒注意到。
她以為自己已經改過來了。
但身體的本能記憶太深了。
她重新握好刀。
直上直下。
第一刀。還是歪了一點。
第二刀。好一些。
第三刀。直了。
蘿蔔塊的截面終於平整了。
「對了。」林凡說。
姬如雪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淺。
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但方小年看見了。
他在心裡默默記了一下。
姬如雪笑了。
這是他來潛龍苑以後第一次見她笑。
雖然只有一絲。
但確實是笑了。
灶房的門被推開。
幻音端著一盤藥材走進來。
「林叔，趙叔的藥膳，今天該換方子了。冬末了，用黨參不合適了，我換成了黃芪。」
林凡接過藥材看了看。黃芪的色澤金黃，斷面有菊花心，是上等貨。
「哪來的？」
「蘇清歌寄過來的。她在東境的藥行里挑的。」
林凡點了點頭。「行。你配好了放灶台上，我中午煮排骨的時候一起放進去。」
幻音應了一聲，把藥材放好。
她走出灶房的時候，經過小根身邊。
小根還蹲在案台旁邊，看著方小年和面。
幻音停了一下。
她蹲下來，跟小根平視。
「吃早飯了沒？」
小根搖了搖頭。
「來。」幻音站起來，從鍋里拿了一張餅，撕成小塊，放在碗裡，又淋了一勺肉湯。
「先吃這個。等下還有粥。」
小根接過碗。
他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餅。
金黃色的。醬肉的香味很濃。
他咬了一口。
很燙。
他齜了一下牙。但沒吐出來。嚼了嚼，咽了下去。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幻音。
「好吃。」
兩個字。
幻音笑了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頭髮。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小根低下頭，繼續吃。
一口一口的。
很慢。
在廢道里的時候，他吃東西是搶著吃的。蟲子、樹皮、偶爾撿到的死鳥。搶到了就塞進嘴裡，來不及嚼就咽下去。因為你不知道下一頓在哪。
到了潛龍苑以後，他慢慢學會了慢吃。
因為他知道，下一頓一定會有。
這個認知改變了他吃東西的速度。
也改變了其他很多東西。
——
早飯擺在院子裡的石桌上。
靈米粥、醬肉餅、醃蘿蔔、一碟花生米。
簡簡單單的。
林凡坐在主位。
小根坐在他旁邊。
方小年坐在對面。
天裂坐在角落裡，已經吃了三張餅了，正在喝第二碗粥。
姬如雪坐在另一邊，安靜地吃著。
幻音站在桌旁，沒坐。她習慣站著吃。在帝君身邊伺候了這麼久，有些習慣改不了。
林凡看了她一眼。「坐下吃。」
「我站著方便添菜。」
「坐。」
幻音猶豫了一下，坐下了。
星塵從院門口走過來。手裡拿著筆和本子。
「帝君，早安。」
林凡嚼著餅，含糊地應了一聲。
星塵在旁邊找了個位置坐下。她不吃飯。她只記錄。
翻開本子，寫了一行。
「大夏曆三〇二五年，二月初七，晨。帝君早膳：靈米粥、醬肉餅、醃蘿蔔、花生米。方小年廚藝有進。小根進食正常。天裂食量驚人。」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帝君教方小年擀麵之道：回程不用力。此理似可通武。」
合上本子。
她抬起頭。
院子裡，陽光正好。
八口酸菜缸安安靜靜地排著。缸蓋上的霜已經化了。水珠順著缸壁往下流。
四大開天神將從東廂房走出來。
火神將走在最前面。他看了一眼酸菜缸。缸壁的溫度穩定。小根昨晚的控溫沒有問題。
他鬆了口氣。
然後他走到林凡面前。
「帝君，我們回去值班了。」
林凡點了點頭。「吃了沒？」
火神將愣了一下。「還沒。」
「方小年，再做四張餅。」
方小年應了一聲，回灶房去了。
四大開天神將站在院子裡，面面相覷。
半年前，他們是開天級別的大佬。法則之力碾壓萬族。
現在他們站在一間小院裡，等一個十七歲的孩子給他們做餅吃。
人生際遇，當真奇妙。
雷神將咳了一聲，小聲說：「火候別太大，我喜歡吃軟的。」
風神將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吃星辰精華的時候也沒見你這麼挑。」
「那能一樣嗎？」雷神將理直氣壯，「星辰精華是修行用的，醬肉餅是享受用的。享受的東西當然要講究。」
林凡聽見了。
他沒回頭。
但嘴角彎了。
這幫傢伙。
確實是被潛龍苑養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