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第一缸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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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

  林凡起了個大早。

  今天是頭缸酸菜到期的日子。

  所謂到期,就是發酵時間達到了最佳狀態。

  酸菜這東西很看時機。

  早了一天,酸味不夠,吃起來發澀。

  晚了一天,酸過頭了,會帶出一股爛葉子味。

  就得卡在那個剛剛好的點上開缸。

  林凡對這個時間點把控得極為嚴格。

  他在每口缸上都做了標記,精確到哪天下的料、哪天翻過一次、哪天發酵到了什麼程度。

  全靠鼻子聞。

  不用什麼法器探測。

  他蹲在第一口大缸前面,深吸了一口氣。

  缸蓋是山神將在用重力壓著的。

  壓力恆定。

  這很重要。

  酸菜發酵過程中如果壓力不穩,白菜之間會有空隙,空氣進去就容易長霉。

  山神將幹這活幹得很到位。

  畢竟它要是干不好,林凡會讓它去挑糞。

  上次雷神將偷懶少給了兩個小時的電流催化,就被罰去幫天魔古祖挑了三天雞糞。

  自那以後四大神將再也沒敢懈怠過。

  「讓開。我要揭蓋了。」

  林凡拍了拍缸蓋。

  山神將的重力場小心翼翼地收回去。

  缸蓋被抬起來的瞬間,一股酸香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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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那種刺鼻的酸。

  是很柔和的、帶著一點乳酸氣息的酸香。

  底下還壓著一層白菜自身發酵出來的清甜味。

  兩種味道交織在一起,像釀了很久的老醋。

  但比醋溫和。

  林凡閉上眼睛,感受了幾息。

  然後睜開。

  「成了。」

  他從缸里撈出一棵白菜。

  葉片黃綠色,半透明,質地柔軟但不爛,一撕就能看到纖維的紋路。

  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酸度適中。

  沒有任何雜味。

  完美。

  「好酸菜。」他自言自語,臉上露出了做飯人特有的滿足表情。

  就像獵人打到了一頭好獵物。

  就像鐵匠鍛出了一把好刀。

  就像書法家寫了一幅自己滿意的字。

  那種成就感是外人很難理解的。

  但林凡理解。

  他在大荒里守了二十年,有些事情是需要時間才能做好的。

  酸菜如此。

  紅薯粉條如此。

  人也是如此。

  急不得。

  「清漪!雲令月!來幫忙撈酸菜!」他沖後院喊了一聲。

  林清漪第一個跑出來。

  「爹!頭缸成了?」

  「成了。過來搭把手。」

  雲令月從屋子裡出來,揉著眼睛,顯然還沒睡醒。

  「義父,這麼早……」

  「酸菜不等人。快來。」

  兩個女兒一左一右蹲在缸邊,幫林凡把酸菜一棵一棵地撈出來,放在提前鋪好的竹簾上晾著。

  七口缸里只有頭缸到了時間。

  剩下六口還得再等三到五天不等。

  頭缸一共醃了六十棵大白菜。

  撈出來之後整整齊齊地碼了三排。

  「這些酸菜可以用了。」林凡站起來看著自己的成果,「今天中午做酸菜燉粉條。」

  「又是酸菜燉粉條?」雲令月嘟了嘟嘴。

  「上次做的時候你不是吃了三碗?」

  「那是因為好吃啊……但天天吃會膩的吧?」

  「誰說天天吃了。上次做還是十天前呢。」

  「十天也差不多天天了。」

  「小丫頭挑食。」

  林凡用指頭彈了一下雲令月的額頭。

  雲令月捂著額頭齜牙咧嘴。

  林清漪在旁邊看著,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義父和雲令月之間的相處方式,和他跟自己的不太一樣。

  跟自己更像是戰友加父女。

  跟雲令月更像是純粹的寵溺。

  可能是因為雲令月從小沒有父親的陪伴。

  林凡在補償。

  以他自己的方式。

  一彈腦門,一碗紅燒肉,一聲不太正經的訓斥。

  這些都是補償。

  酸菜撈好了。

  林凡開始籌備中午的飯。

  酸菜燉粉條。

  這道菜看起來簡單,但要做好並不容易。

  首先是酸菜的處理。

  剛從缸里出來的酸菜不能直接下鍋,得先在清水裡浸泡半刻鐘,把表面多餘的酸味洗掉,只保留核心的酸香。

  然後切絲。

  酸菜絲的粗細有講究。

  太粗了不入味。

  太細了燉久了會爛。

  兩到三毫米寬的絲最合適。

  林凡拿起那把生鏽的菜刀。

  刀背上鏽跡斑駁,刀刃處卻始終保持著一種詭異的鋒利。

  不管切什麼都不用磨。

  永遠都是那麼快。

  他沒想過為什麼。

  可能是好鋼吧。

  唰唰唰。

  菜刀落下,酸菜被切成整齊的細絲。

  速度極快但極穩。

  每一刀的間距完全一致。

  如果有人用放大鏡去看那些酸菜絲的截面,會發現每一根絲的粗細誤差不超過零點一毫米。

  這種刀工不是練出來的。

  是力量控制的精準度。

  一個能把力量精確到每一根手指的人,刀工自然也精確到每一刀。

  但林凡不覺得這有什麼特別。

  他只是覺得切得均勻好看。

  而且口感一致。

  粉條是趙老七送來的最後一包陳年粉條。

  紅薯粉做的。

  泡了一個小時,變得柔軟透明,彈性十足。

  這種粉條吸湯能力很強。

  燉久了不會變糊,反而越燉越有嚼勁。

  好粉條。

  等秋天清溪鎮的紅薯收了,他要親自去學做粉條的手藝。

  到時候就不用心疼最後這一包了。

  五花肉用的是吞星獸的腹肉。

  切薄片。

  冷鍋下油,先煸五花肉片,煸到邊緣微微捲起、出了油脂之後,下薑片和干辣椒炒香。

  然後下酸菜絲。

  酸菜一入鍋,嗞啦一聲,酸香和肉香瞬間在鍋里炸開。

  這個味道。

  林凡深吸一口氣。

  就是這個味道。

  前世在東北吃過一次正宗的酸菜燉粉條,那個味道他記了兩輩子。

  翻炒均勻之後加水,沒過酸菜和肉,大火燒開,轉小火燉。

  燉一刻鐘之後下粉條。

  粉條入鍋之後繼續燉半刻鐘。

  讓粉條充分吸收湯汁的味道。

  最後調味。

  鹽要少放。

  因為酸菜本身就有鹹味。

  一點點老抽上色。

  不需要其他調料。

  酸菜燉粉條的精髓就在於純粹。

  酸菜的酸、五花肉的油香、粉條的軟糯。

  三種味道合在一起,不需要任何多餘的東西去襯托。

  簡單。

  樸實。

  好吃。

  就像過日子一樣。

  中午。

  潛龍苑的飯桌上擺了滿滿一大盆酸菜燉粉條。

  盆是那個用星空隕鐵打造的大號湯盆,能裝三十斤湯水。

  熱氣騰騰的。

  酸菜絲金黃透亮,五花肉片肥而不膩,粉條吸飽了湯汁變成了深褐色,在筷子上晃晃蕩盪的。

  眾人圍坐。

  李青天第一個動筷子。

  他夾了一筷頭酸菜送進嘴裡,嚼了兩下,表情變了。

  「這個酸菜……和之前用的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之前是買的。這次是咱自家缸里醃的。」林凡很得意。

  「自家醃的就是不一樣。這個酸味更柔和,有層次感。而且底下有一股清甜味,外面買的酸菜沒有。」

  「那是因為醃的時候我放了半碗蘋果醋。引子用的是天然發酵的乳酸菌,不是那種工業化的快速醃製。快速醃三天就出缸的酸菜只有酸味,沒有底味。」

  「好酸菜得像練劍一樣。」

  林凡夾了一塊五花肉。

  「急不得。」

  李青天看了他一眼。

  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三百萬年前,他是人族劍神。

  一劍破萬法的天才。

  但他的劍道走的是和林凡說的完全相反的路。

  快。

  更快。

  極致的快。

  快到連天道都來不及反應就被劈碎。

  但最終他還是輸了。

  輸給了舊日侵蝕。

  輸給了時間。

  三百萬年的時光把他變成了天裂。

  一個沒有記憶、沒有感情、被舊日之力驅使著當了三百萬年走狗的傀儡。

  如果當初他能慢一點。

  穩一點。

  像醃酸菜一樣。

  不急。

  等該酸的時候自然酸了。

  是不是就不會被舊日鑽了空子?

  他不知道。

  但現在,他覺得林凡說得對。

  急不得。

  他夾起一根粉條。

  粉條在筷子上彈了一下。

  滑溜溜的。

  吸進嘴裡的時候帶了一串湯汁。

  酸、香、鮮。

  三種味道從舌尖一路滑到胃裡。

  然後整個身體都暖了。

  他的丹田裡,那柄用秩序結晶重鑄的竹製長劍微微嗡鳴了一聲。

  不是戰意。

  是共鳴。

  劍身上的天道殘留氣息在酸菜湯汁的浸潤下變得柔和了一分。

  很微弱的變化。

  但李青天感覺到了。

  他低下頭,繼續吃麵前的飯。

  沒有說話。

  戰無雙坐在他對面,大口大口地吃,吃得虎虎生風。

  老刀就放在他椅子旁邊。

  刀身上的紅色紋路在酸菜湯的熱氣中緩緩流動。

  那個和大荒深處石碑同頻跳動的律動,今天似乎又快了一點點。

  像一顆心臟在加速。

  戰無雙低頭看了老刀一眼。

  然後繼續吃飯。

  不急。

  老刀要去的地方,他會陪它去。

  但不是今天。

  今天只管吃飽。

  「這粉條是好東西啊。」他含糊地說,嘴裡還嚼著一大口酸菜,「林兄弟,等秋天清溪鎮的紅薯收了,記得多做點粉條。我也想學。」

  「你要學做粉條?」

  「對啊。以後行軍打仗帶上一包粉條,隨便找口鍋加水一煮就能吃。比乾糧方便多了。」

  林凡想了想。

  「你說得有道理。粉條確實適合當軍糧。耐存放,不占地方,熱量高,還好吃。」

  「那說定了。秋天一起去清溪鎮。」

  「成。」

  兩個人碰了一下碗。

  算是約定。

  旁邊的星塵飛速地在手抄本上記錄。

  帝君語錄第三千七百二十四條:好酸菜如練劍,急不得。

  帝君語錄第三千七百二十五條:粉條可作軍糧,隨便找口鍋加水一煮就能吃。

  他寫得很認真。

  一筆一畫。

  雖然他也不確定這些話到底有沒有什麼深意。

  但帝君說的話,總是不會錯的。

  飯後。

  林凡在院子裡泡茶。

  用的是前幾天從孫掌柜那裡買的一兩碧螺春。

  不是什麼極品好茶,但勝在清新不油膩,飯後喝一杯正好解解嘴裡的油腥。

  他坐在石凳上,看著後院的酸菜缸發呆。

  頭缸成了。

  接下來幾天二缸到七缸也會陸續到期。

  七口缸,六十棵白菜一缸,一共四百二十棵。

  這些酸菜夠潛龍苑吃一個月了。

  但如果要供應星空農場那邊的人也吃上的話,就遠遠不夠。

  天魔古祖他們幾個真神老祖種了幾個月的地,連口酸菜都沒吃過,想想也挺可憐的。

  還有清溪鎮。

  等紅薯收了之後,粉條做出來了,總得配酸菜一起吃才對味。

  光靠潛龍苑後院這七口缸肯定不夠。

  得擴大規模。

  在哪裡擴呢?

  星空農場?

  不行。

  那邊的白菜是紫晶白菜,靈氣太高了,醃出來的酸菜味道不對。

  酸菜還是得用普通的大白菜醃。

  靈材做出來的味道太濃烈,少了凡間煙火氣。

  帝都郊外倒是有不少菜農種白菜。

  但規模太小,供不上大批量醃製。

  林凡想了想。

  「趙無涯明天來的時候,讓他順便查一下帝都周邊有沒有成規模的白菜種植地。我想找一片地專門種白菜,秋天收了統一醃酸菜。」

  他自言自語地說。

  然後又想了想。

  「對了,酸菜缸也得找人燒。現在用的這七口缸太小了。得找個好窯口燒一批大號的。容量至少翻三倍。」

  「缸壁要厚,內壁要光滑,缸口要寬,方便整棵白菜下去。」

  他越想越興奮。

  做飯的人對廚具的執著和武者對兵器的執著是一樣的。

  好缸醃好菜。

  好鍋做好飯。

  這是不變的道理。

  他端著茶杯站起來,準備去找李青天聊聊哪裡有好窯口。

  李青天三百萬年前遊歷過九天十地,見識廣博。

  雖然大部分記憶都在被舊日侵蝕的三百萬年裡模糊了,但偶爾也能想起一些有用的信息。

  上次幫他找到了太古仙麥的種子產地就是李青天想起來的。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

  不對。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苦蕎鹽。

  昨天從孫掌柜那裡買的苦蕎鹽。

  可以用來醃酸菜嗎?

  普通的酸菜是用粗鹽醃的。

  但如果用苦蕎鹽呢?

  苦蕎鹽的礦物質含量高,回甘重。

  如果能在發酵過程中把那個回甘味引出來,融進酸菜的底味里……

  林凡的眼睛亮了。

  苦蕎酸菜。

  這個名字在他腦海里冒了出來。

  「有意思。」

  他轉身回了廚房,從布袋裡翻出那罐苦蕎鹽。

  打開蓋子。

  淡黃色的鹽晶在陽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澤。

  他挑了一點放在舌尖上。

  微苦。澀。回甘。

  然後閉上眼睛。

  在腦子裡模擬了一遍用這種鹽醃酸菜的全過程。

  下鹽的時機、用量、和普通粗鹽的配比、對發酵周期的影響。

  一項一項地推演。

  就像一個武者在腦子裡預演一套新功法的運轉路線一樣。

  只不過他推演的不是真氣路線。

  是味道的變化軌跡。

  推演了大約半刻鐘。

  他睜開眼。

  「可以試。」

  「但不能直接替換。苦蕎鹽的礦物質太高,全用苦蕎鹽的話發酵過程中的乳酸菌繁殖速度會變慢。得和普通粗鹽七三開。七成粗鹽打底,三成苦蕎鹽提味。」

  「發酵時間可能要延長兩到三天。」

  「但如果成了……」

  他舔了舔嘴唇。

  那個味道。

  光想想就讓他期待。

  林凡立刻行動起來。

  他從後院搬出一口備用的小缸,洗乾淨晾乾,準備做一次小規模的試驗。

  從頭缸的剩餘白菜里挑了三棵品相最好的,用清水洗了兩遍,切成大塊,在太陽底下晾了兩個時辰去掉多餘的水分。

  然後開始下料。

  粗鹽和苦蕎鹽按七三比例混合,均勻地撒在白菜塊上,用手揉搓讓鹽粒滲入菜葉纖維。

  一層白菜一層鹽,緊緊地碼進缸里。

  最後用一塊乾淨的大石頭壓上。

  「風!」他喊了一聲。

  風神將的氣流場立刻調整過來,對準小缸口吹了一口柔和而均勻的風。

  「溫度和大缸一樣。濕度低兩成。風速慢三成。」

  風神將照做了。

  「雷!電流催化減半。苦蕎鹽對電流敏感,電太大了鹽會分解過快。」

  雷神將調低了輸出。

  「火!溫度恆定在十八度。不要波動。」

  火神將穩住了熱源。

  「山!壓力比大缸小一成。苦蕎鹽的滲透率比粗鹽低,壓太緊了鹽水循環不起來。」

  山神將微調了重力場。

  四大開天神將精準配合。

  一口小酸菜試驗缸就這樣在潛龍苑後院運轉起來了。

  林凡蹲在缸邊看了一會兒。

  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鹽粒。

  七天。

  七天之後他來揭蓋。

  如果成了。

  苦蕎酸菜將會成為他的又一道傑作。

  不急。

  「好酸菜如練劍。」他想起自己中午說的話。

  然後笑了。

  他又在跟自己說話了。

  習慣。

  改不了的。

  院子裡。

  斜陽西沉。

  四大神將安安靜靜地工作著。

  後院的酸菜缸咕嘟咕嘟響著。

  那口新的小缸安安靜靜地立在大缸旁邊。

  沉默。

  醞釀。

  等待。

  和這個世界上很多真正重要的東西一樣。

  不急。

  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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