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鎮長的粉條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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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老七沒想到那個穿圍裙的中年人這麼快就回來了。

  前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他甚至還沒抽完第二根煙。

  「解決了?」趙老七站在門口,眯著眼看著走回來的兩人。

  「解決了。」林凡彎腰從門檻邊撿起自己的竹籃子,「趕走了。」

  「趕走了?」趙老七的煙杆差點掉下來,「那蛤蟆是六階的,官府的人都打不過……」

  「它自己跑了。」林凡擺擺手,「不是什麼大事。」

  趙老七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了看林凡。

  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黑袍人。

  黑袍人的表情很平靜。

  但趙老七活了六十三年,閱人無數。

  他從那個黑袍人眼底看到了一種東西。

  敬畏。

  那種發自骨子裡的、連眼神都在小心翼翼的敬畏。

  趙老七是個聰明的老人。

  他不問。

  不該問的東西不問。

  能幫他們解決蛤蟆的人,身份肯定不簡單。

  但人家穿成這樣來,就是不想張揚。

  那就配合。

  「進來坐坐吧。」趙老七轉身推開院門,「剛燒了水。」

  林凡笑了笑,跟著走了進去。

  趙老七家的院子不大。

  但收拾得很乾淨。

  院角有一架老舊的石磨。

  牆邊靠著幾根竹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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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竿上空蕩蕩的。

  以前這些竹竿上應該掛滿了晾曬的粉條。

  白的、灰的、透明的。

  在陽光下一根一根垂著。

  像瀑布一樣。

  但現在什麼都沒有。

  只有幾隻麻雀蹲在竹竿上嘰嘰喳喳。

  林凡在石凳上坐下。

  趙無涯站在身後。

  趙老七從屋裡端了一壺熱水,兩個粗瓷碗。

  倒上水。

  沒有茶葉。

  窮地方,喝白開水。

  林凡端起碗喝了一口。


  「嗯?」

  「跟我說說你們這兒的粉條是怎麼做的?」

  趙老七的眼睛亮了一下。

  這是個老手藝人的本能反應。

  有人問他手藝,比給他黃金都開心。

  「要說這個。」

  趙老七坐下來,開始比劃。

  「先得選薯。我們清溪鎮的土是紅壤,含鐵含鋅,種出來的紅薯澱粉含量比別處高兩成。」

  「選那種個頭勻稱、皮色暗紅的。太大的不行,纖維粗。太小的也不行,出粉率低。」

  「然後洗乾淨,切塊,上石磨磨。」

  他指了指院角那架石磨。

  「我這架磨傳了四代了。石頭是從南山采的青石,紋路細密,磨出來的漿特別均勻。」

  「磨好了倒進缸里,加清水攪開,靜置半天。澱粉沉底,上面的水倒掉。」

  「反覆三次。」

  「出來的澱粉雪白細膩,用手一捏就碎。」

  「然後加水揉成麵團。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濕。太幹了漏不下去,太濕了粉條站不住形。」

  「揉好了上鍋蒸。半熟就行。」

  「蒸出來的麵團趁熱再揉一遍。這遍揉是關鍵。揉透了粉條才筋道。」

  「然後裝進漏勺里。」趙老七站起來,從牆角拿下一個老舊的銅製漏勺。

  底部布滿了均勻的小孔。

  「就是這個。我爺爺傳下來的。」

  他把漏勺翻過來給林凡看。

  孔徑大約小指粗細,排列整齊。

  「把揉好的麵團裝進去,架在大鍋上方。下面燒一鍋滾水。」

  「然後用手掌拍。」

  他做了個動作,掌心朝下,對著漏勺底部用力一拍。

  「一拍,粉條就從孔里漏下去了。掉進滾水裡,三息就定型。」

  「撈出來過涼水。再掛竹竿上晾。」

  「冬天晾最好。凍一夜,第二天化了,水分跑得乾淨。這種凍乾的粉條存三年都不壞。」

  趙老七說著說著,眼神里有了光。

  那是一種屬於手藝人的驕傲。

  他摩挲著那個銅漏勺,指腹在孔洞邊緣滑過。

  「我從十二歲開始學漏粉。到今年,五十一年了。」

  「手上的力道、麵團的軟硬、水溫的高低,全在這一拍里。」

  「拍輕了,粉條粗細不勻。拍重了,斷成碎節子。」

  「要那種不輕不重的,勻勻的勁兒。」

  林凡聽得認真。

  他甚至從竹籃里掏出了那個小本子,用一截炭筆在上面記。

  趙無涯站在旁邊。

  表情複雜。

  帝君正在認真聽一個鄉下老頭講怎麼拍粉條。

  而帝君自己的「一拍」,能把開天神將拍進地里。

  那力道的精準控制,大概跟漏粉差不多。

  不輕不重。

  勻勻的。

  就是尺度略有不同。

  一個是讓粉條成型。

  一個是讓神將成餅。

  「老人家。」林凡記完筆記,合上本子,「這手藝不能斷。」

  趙老七嘆了口氣。

  「我也想傳啊。可年輕人都走了。鎮子裡剩的全是老骨頭。我兒子十年前就去帝都討生活了。」

  「學這個苦。蹲在灶台前一蹲就是半天。冬天手泡在涼水裡凍得跟蘿蔔似的。」

  「年輕人誰願意幹這個?」

  林凡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了什麼。

  前世也是這樣。

  老手藝人越來越少。

  年輕人去城裡打工。

  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上的東西越來越多,但真正會做的人越來越少。

  「這樣吧。」林凡站起來,「水源的事我已經解決了。過兩天朝廷會派人來修渠、送種苗。」

  「你先把地整好。等紅薯種上了,秋天收了。」

  「到時候我再來一趟,跟你學漏粉。」

  趙老七抬起頭看著他。

  「你……要學?」

  「對。」林凡笑了,「我這人就愛折騰吃的。自己做的粉條吃著才踏實。」

  趙老七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皺紋擠在一起,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好。你來。我教你。」

  「免費教。」

  「但你得給我帶兩斤好酒來。」

  「沒問題。」林凡大手一拍,「我給你帶帝都最好的老窖。」

  兩人在院子裡又聊了一會兒。

  林凡問了很多關於紅薯種植的細節。

  什麼土壤翻多深,施什麼肥,間距多少,什麼時候掐秧。

  趙老七一一解答。

  臨走的時候,趙老七從屋裡翻出了一小包東西。

  用油紙裹著。

  遞給林凡。

  「這是兩年前最後一批粉條。就剩這麼點了,一直捨不得吃。」

  林凡接過來,打開看了看。

  幾根灰白色的粉條,乾燥透亮,還有淡淡的薯香。

  「這個我不能白拿。」

  「拿著。」趙老七擺手,「你幫我們趕走了那蛤蟆。這點粉條算什麼?」

  林凡看了看手裡的粉條。

  不多。

  大概夠做一鍋酸菜燉粉條的。

  就一鍋。

  但夠了。

  先解個饞。

  「謝了老人家。」林凡小心翼翼地把油紙包塞進竹籃里,「秋天見。」

  「秋天見。」

  趙老七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穿圍裙的男人提著竹籃走遠。

  他身後的黑袍人跟著。

  兩個背影消失在鎮口的方向。

  趙老七站了很久。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布滿老繭的、粗糙的手。

  五十一年漏粉留下的印記。

  「有人還惦記著這手藝呢。」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彎腰把煙杆撿起來。

  走回院子裡。

  看了一眼牆角那架石磨。

  「得磨磨了。擱太久了,石面該鈍了。」

  他找出一塊磨石,蹲在石磨前開始打磨。

  一下。

  一下。

  一下。

  石粉簌簌落下。

  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

  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回帝都的路上。

  趙無涯跟在林凡身後。

  走了很久,他終於開口了。

  「帝君。」

  「嗯?」

  「那位老人家不知道您的身份。」

  「不需要知道。」林凡搖了搖頭,「知道了反而不自在。他跟我說話就跟跟鄰居嘮嗑一樣,挺好。」

  趙無涯想了想。

  「屬下會安排人儘快修繕清溪鎮的灌溉系統。另外,紅薯種苗的事……」

  「用最好的種苗。」林凡說,「朝廷農部不是有那種經過靈氣培育的高產種嗎?給他們送過去一批。」

  「但別說是我安排的。就說是朝廷的惠農政策。」

  趙無涯點頭。

  「是。」

  「還有。」林凡又想起一件事,「你剛才不是說大夏南境還有很多類似的小鎮,因為這兩年打仗被忽略了嗎?」

  「是。屬下粗略統計,南境有超過三十個村鎮存在不同程度的妖獸侵擾和資源斷裂問題。」

  林凡皺了皺眉。

  「三十多個?」

  「是。」

  「這事得跟雲瀾說一聲。」林凡的語氣沉了一些,「打仗歸打仗,老百姓的日子不能不管。」

  「是。屬下會整理詳細名單,呈交女帝陛下。」

  「嗯。」

  林凡點了點頭。

  繼續走。

  竹籃里的粉條在油紙包裹下微微晃動。

  他腦子裡已經開始想了。

  酸菜切絲。

  粉條泡軟。

  五花肉切片煸出油。

  蔥姜蒜爆鍋。

  下酸菜翻炒。

  加水。

  下粉條。

  大火燉二十分鐘。

  出鍋的時候再撒一把蒜苗碎。

  香。

  太香了。

  「今晚就做。」他下定了決心。

  腳步不自覺加快了。

  趙無涯在後面小跑著跟上。

  大司命的內心活動:帝君走路的速度跟興奮程度成正比。

  越想吃什麼就走越快。

  這個規律,他觀察了很久。

  非常準確。

  和他年輕時研究天道運行規律一樣準確。

  甚至更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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