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鮮血神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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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鮮血神殿(九)

  學生們的戰術很粗糙。

  如果自己沒有主動解除會引發自動反擊的攻性防護法術,學生們的戰術沒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不如說試圖攻擊他的學生,沒有一個人能活下來。

  說到底,以低階職業者的身份去圍攻高階職業者,原本就是自取滅亡的無謀之舉。

  他對公主殿下發出詰問:

  她將學生們帶出學院,又要如何面對這些學生的死亡?

  然後,答案主動來到他的面前:

  不需要去面對。

  從學院裡走出去的不是學生,是戰士。

  哪怕還很稚嫩,但是他們已經會拋開感性的束縛,理性地去計算自己在戰場上可以利用的一切資源,就算是攻擊對象是自己熟悉的人,也可以做到冷靜地去進行設計,最後如果還是無法扭轉雙方的差距—

  他們無懼於賭上性命。

  這就是公主殿下的答案,她不需要面對這些學生的死亡,因為一個指揮官不需要為某個戰士的死亡負責,她需要負責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讓所有人的死亡變得有意義。

  為此,她才會來騎三院。

  只有魯特城度過這次危機,今天這座城裡的所有死亡,才有資格討論其意義。

  威爾曼感受到緊貼著肌膚的冰冷,他伸手握住學生手裡的匕首,羅蘭沒能對此有任何反應,因為高階法師完成的束縛法術已經生效,錯過最開始那一個將匕首捅進去的機會後,他就不再有第二次威脅到高階法師的機會。

  但他想要向威爾曼傳達的事情已經傳達過去了。

  「這個答案您還滿意嗎,威爾曼大師。」

  中性的聲音從二樓落了下來,威爾曼抬起頭,看見公主殿下走到破碎的地板邊緣,居高臨下地看向自己。

  那張臉上仍舊是仿佛永遠不會改變的平靜。

  「我理解公主殿下您想說什麼了,先前的問題的確是我冒昧了,戰士死於戰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戰局的變化沒有任何人可以輕言掌控,因此苛責於您是我的失態。」

  教務樓的衝突早已引起無數人的注意,襲擊開始的那一瞬間,本來聚集在教務樓前抗議的學生們就自發地截斷附近老師對教務樓的支援,雖然襲擊的時間短到雙方沒能正式交上手,可是所有人都已經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所以威爾曼的這句話,讓聚集起來的學生臉上露出一絲興奮。

  只有在廢墟中的羅蘭,表情沒有任何鬆動,因為束縛法術還在生效,他知道威爾曼老師絕對沒有妥協。

  「但是我仍然不同意讓這些學生參戰。」

  不僅是學生們的表情微微一窒,就連與威爾曼站在同一立場的老師們臉色也微微一變。

  不只是威爾曼還記得先前帝國公主對學院的造訪,這裡的許多老師也認出來出現在二樓的那個身影,騎三院會按照威爾曼的意思封鎖學院,一個重要的原因是按照緊急事故的流程,他們本來就應該這麼做。

  不是每一個老師都和威爾曼一樣,不惜賭上自己的一切也要去顧全學生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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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或許可以用自己的命去救學院的學生,但如果是對抗帝國合理的接管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老師們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卻沒有一個帝國人能放棄自身的驕傲。

  因此威爾曼才想要秘密接待公主殿下,最好在公主殿下造訪這件事擴散出去之前,就代表學院拒絕殿下的接管,只有少部分與威爾曼立場一致的老師才知道這一次公主殿下的來訪。

  「高等部的學生先不論,中等部的學生太年輕了,他們還需要時間去成長,恐怕他們並不能幫到公主殿下什麼忙,反而會成為累贅。」

  威爾曼在眾目睽睽之下,拿起手裡的匕首,直接捅進了自己的胸膛。

  他沒有給自己施加其餘防護法術,石化皮膚被破魔匕首貫穿,鮮紅的生命從胸前的破口流出,染紅了法師的長袍,可是就在威爾曼身邊的羅蘭卻敏銳察覺到鮮血噴涌的力道不對。

  那個位置的匕首明明已經捅穿了心臟,然而鮮血卻僅僅只是順著傷口流出來而已。

  那根本不是致命傷!

  「他們既沒有經驗,也沒有知識,僅僅只是不要命成不了任何事,如果他們有與高階職業者生死相搏的經驗,就該知道高階職業者的生命形式已經與常人有了十分顯著的區別,單純摧毀肉體很難結束一個高階職業者的生命,更別提就算是摧毀肉體,僅僅是瞄準常識中的要害也沒有任何意義。」

  威爾曼拔出胸前的匕首,放在常人身上已經是致命的傷口,現在已經不再有鮮血湧出。

  即使沒有施加恢復類的法術,高階職業者身體的自愈能力也已經開始修補傷口。

  「他們對高階職業者的一切都知之甚少,即使走上戰場也不會有任何作用。」

  威爾曼的話讓許多學生都變了臉色,沒有人能接受老師這樣的評價,但是那正在癒合的傷口卻也堵住了所有人說話的衝動,因為這正是事實,他們連怎麼殺死一個高階職業者都不知道。

  學生們不由得將視線投向廢墟之上的人影,期待公主殿下說些什麼。

  「他們的敵人也不會是高階職業者,如何分配他們的任務是我的責任,以現在城內的局勢來看,他們不需要去面對那些墮落的高階職業者,事實上崇血密會潛伏的時間還不夠長,城內還能保持清醒的高階職業者數量占優,他們的任務只是重建魯特城的城防與秩序,讓那些還能控制自己的高階職業者騰出手去收拾局勢。」

  葉浩的視線從威爾曼身上掠過,看向已經趕過來的學生與老師,從各人的眼神中,他大概明白已經不用與威爾曼繼續糾纏。

  如同弗雷恩與他預想得那樣,當帝國公主出現在學院,以一個無法指責的理由要求接管學院時,理論上不會遇到過多的阻力,因為學院本身的封閉就是帝國秩序在學院依舊運行的結果,說明學院的老師依舊按照帝國的規章制度在行事,那麼自然也不會成為接管的阻礙。

  不如說,威爾曼大師這種將學生放到帝國之上的老師,才是不可預見的意外。

  現在聚集過來的老師已經確認了帝國公主的存在,威爾曼也沒有對公主的身份提出質疑,哪怕這時候葉浩要求其餘老師將威爾曼拿下,只要態度足夠堅決並且在處置上留有餘地,其餘高階職業者的學院教師多半也會迫於壓力出手。

  只是學院的老師也是一股足以左右局勢的力量,最好的結果自然是能夠讓這些老師信服地聽從命令。

  那麼最好避免用身份去強壓這些高階職業者。


  威爾曼也察覺到局勢的變化,老法師生生握碎了手裡的匕首,那具已經隨著時間逐漸乾癟的身軀里擠出來的聲音,讓所有動搖的人都不由得為之錯愕。

  「我承認學院的力量對現在的局勢可能起到積極的作用,如果公主殿下您想要力量,那麼這裡的幾十個老師都可以為您前驅,幾十位高階職業者足以從局部開始逐漸收攏局勢了吧,我們在學院內部也不是沒有觀測外部的局勢,崇血密會的布置遠遠算不上周密,那些被血肉的詛咒拉進深淵的高階職業者彼此之間沒有連攜,他們散落在城中,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完全可以各個擊破!」

  問題在於,現在沒有那麼多的時間。

  葉浩心中微微嘆了口氣,不得不說威爾曼的堅持讓他有一些動容,遊戲中的NPC不過是一段數據,一個愛護學生的老師而已,這樣的人設既不新鮮也不獨特,論壇之中根本不會有人討論這樣的一個人,所以葉浩也沒有想過會是這樣一個人擋在自己的身前。

  身邊的弗雷恩投來詢問的眼色,侍從官的頭腦十分清醒,他也意識到現在其實根本沒有與威爾曼大師糾纏的必要。

  只要葉浩給出回應,他就會下去制服已經受傷的老法師。

  比起遠離一線太久的老法師,剛剛從戰場上走下來,又全程參與了帝都政變的弗雷恩有把握在對方做出破壞性的反抗之前拿下對方,更何況他身邊還有一隊經驗豐富的神殿騎

  士支援,不會給老法師傷害他人,甚至是傷害自己的機會。

  葉浩抬起手,在弗雷恩打算出手的時候,輕輕將抬起的手握拳。

  那是「停止行動」的信號。

  侍從官微微一愣,搭在長劍上的手便鬆了去,而場上的師生也看到公主殿下的這個動作,後知後覺的眾人猛地反應過來:

  公主殿下其實根本不用和他們解釋什麼,她大可以用武力強行接管。

  葉浩抬起頭,從變了臉色的老師面前游過,看向那些將目光集中在他這邊、瞳孔深處已經點燃火焰的學生們。

  「博朗尼家的人在嗎?」

  公主殿下的聲音並不大,但人群中的躁動迅速消失不見。

  學生們紛紛看向場上的一位學生,那是個剛剛進入中等部的學生,只有十四歲,成績不過中游,比起伊恩與雷奧四階金位的實力,少年的胸前只掛著四階銀位的徽章,他一臉茫然,似乎也不明白為什麼公主殿下會叫到這麼普通的自己。

  直到被身邊的朋友拉了一下衣角,他才猛地反應過來,越過眾人站出來,卻是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行禮。

  對於已經開始衰落的博朗尼子爵家,面見皇室這種事情即使在夢中都不會出現,又怎

  麼會去學習覲見皇室的禮儀?

  「湖中少女的劍還掛在懸劍堡的大廳嗎?」

  少年怔了一下,隨後意識到公主殿下的想法,少年漲紅著臉,大叫一聲:「在,先祖的佩劍一直掛在懸劍堡的大廳正前,博朗尼家的每一個孩子在開始認字的時候都會在長劍下被授予家族的名姓,渴求勇氣能在家族的血脈中長存!」

  少年的身邊,一些相熟的學生也反應過來。

  湖中少女,那正是博朗尼家的先祖,久遠到王國時代,西境大開拓時期,無數開拓隊伍以魯特城為中心出發,試圖征服末日之後的蠻荒,他們中許多人是工匠,學者,平民,博朗尼的先祖便是其中一支開拓隊伍的成員。

  那是針對一片湖區的開拓。

  彼時村莊的雛形已經建立,商隊開始往返,戰士為商隊提供護衛而缺乏人手的薄弱時刻,隨著湖區的開拓被驅趕到四周的野獸在魔物的帶領下,找准開拓村薄弱的時機發動攻擊,造成十分巨大的傷亡,當時的戰士們死戰不退,想要為開拓村的普通人爭取撤離的時間,但一旦撤離便意味著湖區的淪陷,開拓的失敗。

  博朗尼的先祖便在那時候站了出來,那只是一位十四歲的少女,鐵匠的女兒,她提著剛剛修補好的長劍闖進開始收拾輜重的隊伍,呼籲所有人加入戰鬥,死守到支援到來的時候。

  沒有人願意那麼簡單地拋棄自己創造的一切,少女的勇氣說服了本就在猶豫的眾人。

  沒有什麼高深的謀略與驚艷的指揮,死亡與死亡的絞肉機中,最終先崩潰的是魔物與野獸的一方,而開拓村活下來的人也十不存一,少女在第一波衝擊中就死於最前線。

  可是少女拿著的長劍在戰場中傳遞,生者從死者手裡拿過長劍繼續戰鬥,隨後加入死者的行列。

  直到支援到來,那柄長劍竟然還握在戰士的手中,當時的王室知道這件事後,找到少女那隨商隊往返的弟弟,將長劍交還給失去親人的孩子,在孩子的慟哭中敕封工匠的後代為王國的貴族。

  十四歲的少女,十二歲的弟弟。

  公主殿下的視線從站出來的少年身上越過,再次問道:「石之騎士的後人在這裡嗎?」

  「在!」

  人群中傳來響亮的回答,一個高大的少年從人群中走出來,他的皮膚少有貴族的嬌嫩,反倒有許多風霜錘鍊的痕跡,就連面相也比這個年紀的孩子要老成許多。

  不用葉浩開口,少年就大聲開口:「沃爾什家仍舊秉持祖訓,要成為西境之牆!」

  那又是另一個時代,盜賊還沒有從西境銷聲匿跡,來往的馬賊四處劫掠,其時一些莊園子弟或者小貴族也深受其害。

  那時候的沃爾什家只是投機的商人,聚集的財富吸引來嗜血的盜賊,但面對馬賊的侵擾,當時沃爾什家的領主讓莊園內的勞工先離開,自己帶著護衛與盜賊們周旋,拖延時間。

  離開的勞工在附近的城堡懇求領主出兵,但是小貴族懾於馬賊的威脅竟然不敢在夜晚救援,於是沃爾什家依託莊園的防禦與馬賊們整整戰鬥了一夜。

  父親死了兒子頂上,妻子死了女兒上前,第二天領主終於沒有藉口拖延,帶領騎士們趕到的時候,馬賊已經退去。

  他們最終沒能攻陷沃爾什家的莊園,可是騎士們衝進莊園內部,看見的是十一歲的孩子奄奄一息地將手裡的武器遞到七歲的弟弟手裡,家裡有數十口人的豪商沃爾什家最終只有七八人活下來,全是這個年紀的孩子。

  「群山仍在,密契的山民可還記得山間迴蕩的誓言!」

  人群中有兩個與周圍的學生明顯不同的面孔走出來,他們的膚色偏向紅褐色,肌膚上遊走著黑色的戰紋,哪怕穿著帝國的衣裝,不說與四周的貴族相比,就算與平民的孩子相比也凸顯出一種蠻荒的氣息。

  「契約仍在,縱然瓦蘭卡的姓氏已經從這個國度消失,我們仍然記得與你們的承諾。」

  兩個少年向著二樓邊緣的人影跪下,五體投地,向帝國未來的主人獻上山民的忠誠。

  這是第一支主動歸附於帝國的山民,而令他們歸附的原因也不是什麼文明的教化,而

  是鐵與血的征服。

  那是在西境山民作亂的時期,帝國因為針對傳統貴族制度進行的大刀闊斧的改革而陷於內耗,無力約束邊境的山民,在山民們最為猖獗的時期,來自瓦蘭卡家族的一位十七歲的少年臨危受命,帶領家族騎士指揮臨時徵召的領民,以幾百人的數量擊退幾千山民,後來又聯合周圍幾片領地,湊出來一支兩千人左右的烏合之眾。

  以這兩千人為根基,十年時間,瓦蘭卡家族先後擊潰數十萬山民的叛亂,將帝國的兵鋒直插群山之間,攻陷山民們最大的聚居地「密契」,迫使山民向帝國臣服,在神靈的見證下許下永不背叛的誓言。

  帝國近千年的歷史中,瓦蘭卡這個姓氏已經成為紋章院記錄的過去,可西境的山民卻依舊不敢打破立下的誓言。

  葉浩叫出一個又一個的姓氏,一段又一段的故事在人們的腦海中被翻開,威爾曼的臉色卻越發顯得蒼白。

  公主殿下提起的那些往事,不過是千年帝國的一個微不足道的片段,但縱然是這麼微不足道的片段,延續出來的也是一代又一代的貴族,而這些故事都有一個共同點:

  這些故事的主角年紀並不大。

  誠然,這些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故事,更多的故事中這個年紀的少年少女什麼都做不到,但是既然有成功的歷史,既然先祖們都不乏面對死亡的勇氣,歷經數百年後的現在,聚集在騎三院的天之驕子,憑什麼還不如自己的先祖?

  帝國的驕傲怎能接受這樣的結果?

  「威爾曼大師,我理解你愛護學生的想法,但溺愛只會殺死人們心中的勇氣,帝國從不缺乏驕傲,可是難道你希望這樣的驕傲最終在拋棄故鄉,拋棄同伴的選擇中,變成無能狂怒的傲慢嗎?」

  沒等威爾曼說話,葉浩看向一雙雙被點燃的眼眸。

  「向我證明吧,諸君,證明你們繼承姓氏的仍舊是驕傲,而不是傲慢,然後向我證明,證明這個國家可以迎來一批新的貴族,會有千年的家系以你們為起源,向著未來延伸而去,千百年後,當有另外的人頌你們之名,胸懷驕傲踏上戰場!」

  沒有任何人命令,數百名學生同時抬起手捶向自己的胸膛。

  數百聲沉悶的響聲匯聚成一聲不容置疑的低沉應答,威爾曼大師顫顫巍巍地閉上了眼。

  葉浩接過侍從官遞過來的頭盔,重新罩住自己的臉龐。

  「那麼,出征吧,戰士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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