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自己也保不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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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樓談話室,周紹龍正坐在靠牆的椅子上。

  屋子裡只有一盞日光燈,瓦數很大,白色的光從頂棚照下來,把整個房間照得明晃晃的。

  牆邊有一排柜子,上面放著文件盒和記錄本。

  正對著他的那張桌子後面,坐著兩名紀檢幹部,一個在低頭翻看材料,一個看著他。

  屋裡很安靜,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音和牆角空調機低微的嗡嗡聲。

  周紹龍已經坐了將近兩個小時。

  他中間站起來過五次。

  第一次說要去洗手間,一直看著他那人,陪著去了,三分鐘後回來了。

  第二次說頭疼,問有沒有止痛藥,很快拿來,他沒吃。

  第三次說想喝水,喝了一口又一口,似乎那水很好喝。

  第四次說屋裡太悶想出去透口氣,被那個紀檢幹部客客氣氣地攔了回去。

  第五次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然後又坐下了。

  平日裡,市府常務副的大秘,走到哪兒都頤指氣使,代表喬文棟發號施令,得意的很。

  從來沒有被人晾在一邊,不聞不問。

  更沒體會過,突然失去自由的滋味。

  他想起來上午來送舉報信的時候,自己還叮囑過周志勇「這件事要儘快辦」,當時他心裡雖然知道下午要來這裡,但語氣還是帶著命令的。

  因為那是喬文棟的指令。

  那時候,他站在周志勇辦公室里,腰板是挺直的,說話不緊不慢,底氣足得很。

  到了下午,他自己坐在了這張椅子上。

  身份轉換之快,比翻書還快。

  加上等著被發落的滋味,簡直太難受了。

  他突然很懷念平時忙忙碌碌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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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讓他重來,他寧願做一個整天坐在辦公室里無所事事的小科員,也不想成為喬文棟的犧牲品,面對即將開始的牢獄之災。

  他無法發泄,手在膝蓋上來回搓,搓得褲面那塊布料都起了毛。

  他抬頭,看了一眼對面那個一直盯著他的紀檢幹部,又低下頭去,看著自己膝蓋上,那兩塊被搓得起毛的布料。

  他不知道周志勇什麼時候來。

  喬文棟說周志勇會接手他的案子,

  可他現在坐在這兒兩個小時了,來問話的是兩個完全不認識的人。

  問的都是程式化的問題,語氣倒是客氣,可越客氣他越覺得心裡沒底。

  終於,對面那個紀檢幹部放下材料,抬頭看了他一眼:

  「周紹龍,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

  周紹龍嘴唇動了動,搖了搖頭:「暫時沒有。」

  「那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和領導請示一下。」

  那個人站起來,拿著材料往外走。

  另一個人也跟著起身,準備一起出去。

  門被推開,周紹龍下意識看向門口。

  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從那裡經過。

  四目相對。

  周紹龍打了一個冷顫。

  陸雲峰。

  他怎麼在這?

  難道,陸雲峰的手伸到了紀檢委?

  怎麼可能?

  門在他眼前合上,鎖舌咔嗒一聲彈進了鎖槽里。

  周紹龍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談話室里,日光燈在上面嗡嗡地響著。

  他又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走到窗邊往外看。

  窗戶外面是紀檢委大院的後院,幾棵梧桐樹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朦朦的天空。

  他看了一會兒,什麼也看不進去,又走回椅子旁邊坐下。

  他腦子裡瘋狂地在轉。

  這個陸雲峰,怎麼哪裡都少不了他。

  正陽縣那麼多幹部栽在陸雲峰手上,

  到了吉海市才幾天,鄭經亮又栽在陸雲峰手上,李玉福也是栽在陸雲峰手上,馬上陳建國也快栽在陸雲峰手上了。

  陳繼業在外面跑了那麼久,一回來就被抓。

  那個人像是天生來收拾他們的。

  想到這兒,他的手指又開始搓膝蓋。

  陸雲峰的出現,徹底擊碎了他心底僅存的僥倖。

  原本穩住的心態,慢慢開始崩塌。

  他腦子裡不受控制地翻湧著近一年來,所有事情的始末,越想越慌,越想越絕望。

  從最開始的正陽開始,喬文棟去城關鎮考察,鎮上的招商辦主任是劉芳芳,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匯報工作的時候聲音挺好聽的,穿著一件淺色的套裝,頭髮盤在腦後。

  喬文棟聽她匯報完問了好幾個問題,照例說了鼓勵的話,臨走的時候多看了她兩眼。

  當時,他站在喬文棟身後,看見了那個眼神。

  沒過多久,縣裡把劉芳芳提了副鎮長。

  緊接著,劉芳芳跟陸雲峰離了婚。

  又沒過多久,劉芳芳給喬市長打電話,聲音裡帶著哭腔,說副鎮長的公示被暫停了。

  當時喬文棟指示他調查了劉芳芳的背景,確認安全後,說「你處理一下」。

  他就給劉芳芳回了電話,說「別著急,喬市長會想辦法的」。

  然後,他安排了劉芳芳去雲頂國際俱樂部。

  那天喬文棟打完球出來,劉芳芳已經在他平時休息的豪華包間前等著了。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水到渠成。

  周紹龍坐在椅子上,膝蓋上的手指搓得更快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開車送喬文棟回家,喬文棟在后座上靠著椅背閉著眼睛,嘴角微微翹著。

  他當時覺得,替領導把這事兒辦利索了,領導會更滿意,以後會更有前途。

  現在,他坐在這把椅子上,前途兩個字他已經不敢再想了。

  他接著往下想。

  陸雲峰從清河鎮的小辦事員,升到縣委辦副主任,他當時沒太在意,覺得就是一個鄉鎮幹部爬了一階。

  後來,陸雲峰調到發改委稽查處當副處長,他才開始覺得不對。

  喬文棟經手批的那三個項目,都是他經手的文件,他知道那些項目里有多少灰色地帶。

  陸雲峰一上任就盯上了那些項目,說是要搞第三方審計。

  喬文棟慌了。

  喬文棟讓他找審計局沈局長來,讓沈局長把審計壓一下。

  沈局長當場答應得好好的,結果好像沒壓住。

  華信審計所還是進駐了,審計照常進行。

  然後是陳繼業。

  那個倒霉催的陳繼業,非要去正陽縣惹陸雲峰。

  結果車禍沒撞死陸雲峰,反而把自己逼成了逃犯。

  陳建國為了救兒子,拿出那幅唐寅的畫來求喬文棟,喬文棟答應了。

  他幫著傳了話,讓自己的表弟當了中間人,讓鄭經亮做了內鬼,又讓李玉福出面擺平。

  每一條線都經過他的手。

  周紹龍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喬文棟說卡里有兩千萬,說老婆的工作、孩子的上學、弟弟的編制。

  可那些東西,如果喬文棟自己也保不住了呢?


  他正想到這兒,談話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深灰色夾克的男人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杯茶,臉上掛著熟稔的笑容。

  周紹龍抬起頭一看,是周志勇。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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