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誰在借舊事說今天的話
中午十二點四十，工作室里沒人先去吃飯。
投影已經關了，玻璃牆上還留著一點發白的反光。會議室那邊的椅子沒全推回去，桌上散著幾份翻到一半的資料，礦泉水瓶東一隻西一隻，像是剛才那場會的氣還沒散淨。
蘇稚把外賣袋放在長桌角落，小聲說：「我點了粥和三明治，再不吃一會兒涼了。」
沒人應她。
聞嵐坐在電腦前，手機和筆記本並排放著，屏幕上開著兩個頁面。一個是匿名簡訊的截圖，一個是今天所有參會人員的名單和簽到記錄。她手指敲鍵盤的速度很快，眉頭一直沒鬆開。
陳敘白把技術摘要往旁邊一推，起身去飲水機邊接了杯水，喝了兩口，還是沒壓住火氣：「會議室名單我看了兩遍。季承遠、韓欽、羅予、蔣維，還有那幾個品牌策略組的人，誰都像能幹出這事，偏偏誰都不留把柄。」
「號碼呢？」蘇稚問。
「空號卡。」聞嵐沒抬頭，「簡訊發完不到五分鐘就停機了。登記信息也是套的，查不到頭。」
蘇稚心口跟著沉了一下。
「那不就等於白查？」
「白不白，得看往哪兒查。」唐其禾把手機放到桌上，伸手把那份簽到表拿過來。
她從會後到現在一直話不多，開完會回來，先把項目主文件重新鎖了一遍，又讓蘇稚把後台訪問記錄導出來，連午飯都沒顧上。她此刻坐在長桌盡頭，面前攤著三份材料：參會名單、權限申請時間表、品牌策略組帶來的那版修辭建議。
聞嵐抬頭看她：「你看出來什麼了？」
唐其禾沒立刻答。
她手指在簽到表上一行一行往下劃，停在季承遠的名字上，又往旁邊挪，落到會務備註那一欄。
「這個會議中心是誰定的？」
蘇稚趕緊答：「法務那邊訂的，怎麼了？」
「會場變更通知是誰最後發的？」
「也是法務秘書群發的。」蘇稚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你懷疑不是今天會上的人？」
陳敘白皺眉：「可那條簡訊就是沖今天這場會來的。」
「沖今天這場會，不代表只有今天這些人知道。」唐其禾把簽到表翻過去，看向聞嵐，「會務名單能接觸到的人，拉一遍。法務、秘書、會務外包、列印店，誰拿過更新版名單，誰都算。」
聞嵐眼睛一亮，立刻反應過來：「對。今天臨時加人，加名單，最亂的時候反而最容易漏出去。」
陳敘白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我去問法務要會務鏈。」
「你別去。」聞嵐抬手攔住他，「你現在臉色比要去砸場子還難看，一過去別人先起戒心。我來要。」
蘇稚忍不住小聲補了一句：「而且你說話也不像去問情況，像去抓人。」
陳敘白看她一眼，沒好氣地笑了一聲，到底沒反駁。
聞嵐已經撥了電話出去。
她說話一向利落，三言兩語就把要的東西講清楚了。等對面把文件發過來時，長桌邊幾個人都往屏幕這邊靠了靠。
郵件附件里一共四份表。
會場聯繫人、列印交接、臨時出席名單修改、外包工作人員進出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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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嵐一頁頁翻得飛快，翻到第三份的時候，動作忽然停了。
「這個人，」她點著屏幕，「季承遠的補位申請，不是今天早上發的，是昨晚十一點四十六。」
蘇稚一愣：「昨晚？那不是我們剛把顧問組權限切掉沒多久？」
「嗯。」聞嵐把郵件往下拉，「補位理由寫的是『加強市場端協同表達，避免後續對外口徑過於單線』。」
陳敘白聽得冷笑：「詞都一股味兒。」
唐其禾抬眼：「繼續往下看。」
聞嵐點開申請鏈條。
季承遠不是品牌策略組自己加進來的。他的名字，是由一個叫秦晟的會務對接人抄送進秘書群，再由法務秘書加進最終名單。秦晟的備註身份很普通——外包項目協調。
可再往下翻，他負責的不止今天這場會。
上周Lorne那場內部視頻會議的設備協調，也是他。
甚至連前天顧問組權限表列印出來的那份紙質版，簽收人那一欄，寫的也是秦晟。
蘇稚倒吸了一口氣：「這個人怎麼哪兒都有？」
「因為做這種活的人，本來就該哪兒都有。」聞嵐眯了下眼，「不顯眼，手卻夠長。」
陳敘白直接問：「能不能把他挖出來？」
「先別急。」唐其禾把屏幕往自己這邊轉了一點，盯著那串名字看了幾秒，「秦晟是誰的人，未必重要。重要的是，他帶進來的話，為什麼跟當年那套話這麼像。」
工作室里一下安靜了。
蘇稚下意識看向她。
她從認識唐其禾起，就知道她有過去，也知道那段過去不是幾句「項目失利」能說清的。可唐其禾很少主動提。尤其「當年」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更少。
聞嵐沒打斷，只把電腦合上一半，聲音放輕了些：「你想起什麼了？」
唐其禾垂眼，把桌上那版修辭建議抽出來。
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改動痕跡，紅筆圈出來的詞一個比一個體面：協同、共建、多方表達、共享判斷、柔性落地。
她看了幾秒，才開口：「以前也是這樣。」
陳敘白站直了些。
「不是上來就說你不行。」她說，「也不是一刀把你踢出去。是先改詞，先把邊界磨平，再把確認權拆開。說是為了更穩，為了更成熟，為了讓更多人參與。等東西真散出去的時候，別人再回頭看，已經說不清最早是誰定的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指尖卻壓著那張紙頁，沒有松。
聞嵐盯著那幾個改動詞，過了兩秒，罵了句：「真夠髒的。」
「髒還體面。」陳敘白接上。
蘇稚聽得後背都發涼。
她之前只覺得今天那幫人煩，像螞蟥一樣往項目里吸。可現在再回頭一想，那些話確實都挑不出大錯。誰真錄下來給外頭聽，甚至還會有人覺得他們是在幫忙補全結構。
「那簡訊呢？」她問，「如果是這條線的人發的，他為什麼要故意提『當年的教訓』？」
「因為他知道這種話最能攪人心。」聞嵐說，「也想試試其禾會不會亂。」
唐其禾抬眼：「他更像是在提醒。」
「提醒什麼？」
「提醒我，他知道我聽得懂。」她說。
這句話一落，屋裡幾個人都沒再接。
窗外太陽已經出來了，前一晚的雨水還沒幹透，樓下路面亮得晃眼。隔壁辦公室有人搬箱子，拖輪壓過地面，傳來一陣低低的軲轆聲，從門縫外滾過去，又遠了。
聞嵐先回過神來：「行，我分兩條查。秦晟這條我找法務再往下壓，看他背後是不是掛著何聿寧線的人。簡訊這條我讓熟人去撈停機前後的基站位置，哪怕撈不到實名，也看看最後是從哪一片發出來的。」
「我這邊重過一次會務列印鏈。」蘇稚立刻接上，「誰拿過名單，誰碰過材料，我列出來。」
陳敘白冷著臉：「我去把今天會上那幾個人的舊項目履歷調出來。季承遠這種滿嘴修辭的人，不可能第一次幹這個。」
聞嵐看了他一眼：「別把自己查得像要寫舉報信就行。」
陳敘白回她一個「你少管」的眼神，轉身去拿電腦了。
幾個人散開之後，長桌邊終於空出來一點。
外賣袋裡的粥已經溫了，盒蓋上一層細小的水汽。蘇稚把其中一盒推到唐其禾手邊：「其禾姐，你先吃兩口。」
唐其禾嗯了一聲，打開蓋子，勺子卻只動了兩下。
手機就在這時震了。
是一條新消息，不是匿名號碼，是方婉庭。
【今天好熱鬧呀。聽說你們項目會上都快吵起來了？】
後面還跟著一個輕飄飄的笑臉。
唐其禾看完，沒回，直接把手機遞給聞嵐。
聞嵐掃了一眼，臉色就更冷了：「這消息傳得夠快。我們十一點半散會，她十二點多就來問。」
「她不會自己有本事知道。」陳敘白在不遠處接了一句。
蘇稚湊過來看，臉都皺起來了：「她這哪是問，明明就是來探口風。」
「回不回？」聞嵐問。
「回。」唐其禾把勺子放下，「你替我回。」
聞嵐挑眉：「怎麼回？」
唐其禾拿過紙巾，慢條斯理擦了下手指：「就說，會沒吵起來。只是有人想替項目換個名字，沒換成。」
聞嵐聽完，眼底那點冷意一下變成了笑。
「行。」她低頭就開始打字。
蘇稚站在旁邊，看著那行字發出去，心裡一陣發熱。
方婉庭這種人最愛傳半口氣的話。別人越遮著，她越能編。可唐其禾這一句過去，等於直接把「今天有人伸手改定義，結果被摁回去」這件事先一步放出去。
對面要是再想拿「會開崩了」「項目內部不穩」說事，嘴都不太好張。
不到兩分鐘，方婉庭那邊果然又回了。
【什麼意思呀？換什麼名字？】
聞嵐看著消息笑了一下：「上鉤了。」
「別回了。」唐其禾道。
聞嵐按滅屏幕：「懂。」
蘇稚終於忍不住樂了：「她今晚肯定憋得難受。」
「難受就對了。」陳敘白把一份初查資料扔到桌上，「這種嘴，最怕別人只給半截。」
那份資料是他剛從公開庫里拉出來的。
季承遠過去幾年做過的幾個項目，被他全列出來了。表面看都是市場整合、聯動推廣、敘事包裝，很光鮮。可再細看，其中有兩個項目在中後期都出現過類似的口徑變化——原本是單主導項目，最後對外宣傳卻改成了多方共研、聯合表達。
蘇稚看得頭皮發麻：「他這不是慣犯嗎？」
「慣犯不至於。」陳敘白冷聲道，「但至少不是第一次。」
聞嵐把資料翻過去，指尖停在其中一個項目名上，眉頭慢慢皺起來。
「這個項目……」她抬頭看唐其禾，「你看過沒？」
唐其禾只掃了一眼，神色就停了。
那是一個國外高端香氛子線項目，名字不算出名，可她認得。
更準確點說，她認得那個項目後面負責資本整合的顧問公司。
當年她出事那條線上，也有這家公司的影子。
她眼睫輕輕一壓，半晌沒說話。
聞嵐立刻察覺到了，聲音也沉下去：「對上了？」
「只對上一角。」唐其禾把那份紙接過來，翻到最後一頁，「還不夠。」
陳敘白看她臉色不對，沒再往下追，只把桌上的另一張表遞過去：「那你先看這個。韓欽以前掛過兩個風險顧問項目，其中一個後來也改過主導口徑。」
「韓欽也有？」蘇稚瞪大眼。
「嗯。」陳敘白抬了抬下巴，「你以為今天那幾個人為什麼配合得這麼順。」
聞嵐低頭看了會兒，忽然罵了句：「這幫人是真把同一套鍋底到處煮。」
正說著，她手機響了。
這次不是消息，是電話。
聞嵐看了眼來電顯示，神色一頓，立刻接起來：「餵？」
那頭說了幾句，她臉色一點點變了。
「什麼時候的事？」
「誰在傳？」
「……行，我知道了，你先把截圖留著，別往外頂。」
電話掛斷，工作室里幾雙眼睛都看向她。
聞嵐把手機放回桌上，指腹在屏幕邊緣壓了兩下，才開口：「圈裡已經起風了。」
蘇稚心裡一沉：「傳什麼？」
「說其禾今天在會上太強勢，連外部顧問的建議都聽不進去。」聞嵐冷笑了一聲，「還有人翻舊帳，說她當年在國外項目里就是這樣，太認死理，最後才把事情做砸。」
最後那幾個字一出來，蘇稚臉都青了。
「這幫人有病吧？」她脫口而出，「今天會都沒散多久，他們就連以前的事都編上了？」
「不是現在才編。」唐其禾把資料合上，「是早有人等著用。」
聞嵐眼神一沉：「我去把最早那條找出來。」
「找，但別急著洗。」唐其禾說。
蘇稚怔住：「不洗？」
「現在出去解釋，只會讓人更來勁。」她抬眼看向聞嵐，「先找是誰把會上的話往外送的，再找誰把『當年認死理』這句接上的。」
聞嵐點了點頭：「明白。」
陳敘白皺眉：「那就放著他們傳？」
「讓他們先傳。」唐其禾說，「傳得越順，後面越好看清是誰在借舊事說今天的話。」
她這句說完，聞嵐忽然靜了一下。
不是因為她沒聽懂，而是因為她太聽懂了。
有人不只是想拿今天這場會做文章。
有人是想借今天，把唐其禾當年那道舊傷重新翻出來，再原樣壓回她頭上。
蘇稚也聽明白了，手心都出了汗：「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先吃飯。」唐其禾說。
她把溫下來的粥往前推了推，又把旁邊那盒三明治拆開：「該查的都在查了，餓著沒用。」
蘇稚看著她，喉嚨忽然有點發堵。
這種時候，她居然還能讓自己先把飯吃了。
不是不在意。
是越到這時候，越不能先亂。
聞嵐也回過神，笑罵了一句：「行。先吃。吃完我去撕人。」
陳敘白總算把那股火壓下去一點，拉開椅子坐下：「你撕得文明點。」
「我什麼時候不文明了？」
「你現在看起來就像下一秒要把誰的祖墳地址問出來。」
蘇稚被他們一句句逗得差點笑出來，剛才那股發悶的氣倒是散了點。
飯吃到一半，方婉庭那邊又來消息了。
這次不是問，是發來一張截圖。
截圖里是一個小群聊天記錄，打了碼，可還能看清半句：
【……她當年那個項目就是太拿自己當回事，才翻車的。現在回來了，還是這套。】
聞嵐看完，直接把勺子往盒裡一扔：「我現在就去找她。」
「你找她，她只會裝無辜。」唐其禾看了一眼截圖，「讓她繼續發。」
「還讓她發？」
「嗯。」她說，「她要是只問一句，說明她只是聽說。她能把截圖都甩過來，說明她現在正站在邊上，看誰會先跳。」
聞嵐看著她，停了幾秒，忽然明白了：「你想借她釣口子？」
「差不多。」唐其禾把那張截圖保存下來，「她這個人，最愛往熱鬧的地方湊。誰給她的東西多，她就離誰近。」
陳敘白喝了口水，終於笑了聲：「所以現在不攔她，等她自己把人帶出來。」
「對。」唐其禾放下手機，「她看不懂局，但她會替人跑腿。」
蘇稚眼睛一下亮了。
她剛才還氣得要命，現在忽然覺得胸口舒服了點。
原來不是忍著不動。
是在等對面再多走兩步。
下午兩點，聞嵐那邊的人先回了消息。
基站位置沒撈出實名，卻撈出了發簡訊前最後一次停留的大概範圍——會務中心后街，離今天的會議場地只有不到五百米。
陳敘白一看就罵：「這不是明擺著就在附近發的。」
「更有意思的是這個。」聞嵐把另一條消息給他們看，「秦晟昨天晚上十點到十一點半之間，去過那條后街一家列印店。」
蘇稚立刻抬頭：「列印店？他去幹什麼？」
「會務材料加印。」聞嵐冷笑，「順便可能還多聊了兩句天。」
唐其禾站在材料牆前，看著那條消息，沒馬上說話。
陽光透過百葉簾斜斜切進來，在她腳邊落成一條一條的亮紋。她安靜站了會兒，才轉過身。
「把列印店老闆約出來。」
聞嵐一怔：「現在？」
「現在。」唐其禾把外套拿起來，「他既然只是個外包協調，不會無緣無故去替人做這種髒活。要麼是被帶話，要麼是順手賣消息。哪一種，見了就知道。」
陳敘白已經站起來了：「我跟你們去。」
「你別去。」聞嵐和唐其禾幾乎同時開口。
陳敘白：「……」
蘇稚差點沒忍住笑。
聞嵐看著他那張臉，毫不客氣：「你今天適合待在實驗室，不適合去問話。你一開口，人家轉頭就報警。」
「有這麼誇張？」
「有。」蘇稚誠實點頭。
陳敘白氣得轉身去拿車鑰匙，拿到一半又扔了回去：「行，你們去。回來我要知道結果。」
唐其禾把手機和文件夾一併收進包里，腳步沒急，卻很穩。
聞嵐跟上去時，低聲問了一句：「如果真從列印店這條線挖出來，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辦？」
唐其禾拉開門，外面的風順著走廊灌進來，帶著午後還沒散乾淨的潮氣。
她停了一下，回頭看向桌上那幾張被翻得有點起皺的紙。
「先把今天誰借了我的舊事，記清楚。」她說，「後面再一筆一筆找回來。」
門合上的時候，蘇稚站在原地，心口都跟著跳了一下。
她忽然覺得今天這一天像被人拿針從背後輕輕扎著，一點點往裡挑。可挑到現在，那根針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有方向了。
至少她們已經摸到了一根線頭。
而線頭那邊的人，大概還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投影已經關了，玻璃牆上還留著一點發白的反光。會議室那邊的椅子沒全推回去，桌上散著幾份翻到一半的資料，礦泉水瓶東一隻西一隻，像是剛才那場會的氣還沒散淨。
蘇稚把外賣袋放在長桌角落，小聲說：「我點了粥和三明治，再不吃一會兒涼了。」
沒人應她。
聞嵐坐在電腦前，手機和筆記本並排放著，屏幕上開著兩個頁面。一個是匿名簡訊的截圖，一個是今天所有參會人員的名單和簽到記錄。她手指敲鍵盤的速度很快，眉頭一直沒鬆開。
陳敘白把技術摘要往旁邊一推，起身去飲水機邊接了杯水，喝了兩口，還是沒壓住火氣：「會議室名單我看了兩遍。季承遠、韓欽、羅予、蔣維，還有那幾個品牌策略組的人，誰都像能幹出這事，偏偏誰都不留把柄。」
「號碼呢？」蘇稚問。
「空號卡。」聞嵐沒抬頭，「簡訊發完不到五分鐘就停機了。登記信息也是套的，查不到頭。」
蘇稚心口跟著沉了一下。
「那不就等於白查？」
「白不白，得看往哪兒查。」唐其禾把手機放到桌上，伸手把那份簽到表拿過來。
她從會後到現在一直話不多，開完會回來，先把項目主文件重新鎖了一遍，又讓蘇稚把後台訪問記錄導出來，連午飯都沒顧上。她此刻坐在長桌盡頭，面前攤著三份材料：參會名單、權限申請時間表、品牌策略組帶來的那版修辭建議。
聞嵐抬頭看她：「你看出來什麼了？」
唐其禾沒立刻答。
她手指在簽到表上一行一行往下劃，停在季承遠的名字上，又往旁邊挪，落到會務備註那一欄。
「這個會議中心是誰定的？」
蘇稚趕緊答：「法務那邊訂的，怎麼了？」
「會場變更通知是誰最後發的？」
「也是法務秘書群發的。」蘇稚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你懷疑不是今天會上的人？」
陳敘白皺眉：「可那條簡訊就是沖今天這場會來的。」
「沖今天這場會，不代表只有今天這些人知道。」唐其禾把簽到表翻過去，看向聞嵐，「會務名單能接觸到的人，拉一遍。法務、秘書、會務外包、列印店，誰拿過更新版名單，誰都算。」
聞嵐眼睛一亮，立刻反應過來：「對。今天臨時加人，加名單，最亂的時候反而最容易漏出去。」
陳敘白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我去問法務要會務鏈。」
「你別去。」聞嵐抬手攔住他，「你現在臉色比要去砸場子還難看，一過去別人先起戒心。我來要。」
蘇稚忍不住小聲補了一句：「而且你說話也不像去問情況，像去抓人。」
陳敘白看她一眼，沒好氣地笑了一聲，到底沒反駁。
聞嵐已經撥了電話出去。
她說話一向利落，三言兩語就把要的東西講清楚了。等對面把文件發過來時，長桌邊幾個人都往屏幕這邊靠了靠。
郵件附件里一共四份表。
會場聯繫人、列印交接、臨時出席名單修改、外包工作人員進出時間。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藏書多，🅢🅗🅤.🅣🅦任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聞嵐一頁頁翻得飛快，翻到第三份的時候，動作忽然停了。
「這個人，」她點著屏幕，「季承遠的補位申請，不是今天早上發的，是昨晚十一點四十六。」
蘇稚一愣：「昨晚？那不是我們剛把顧問組權限切掉沒多久？」
「嗯。」聞嵐把郵件往下拉，「補位理由寫的是『加強市場端協同表達，避免後續對外口徑過於單線』。」
陳敘白聽得冷笑：「詞都一股味兒。」
唐其禾抬眼：「繼續往下看。」
聞嵐點開申請鏈條。
季承遠不是品牌策略組自己加進來的。他的名字，是由一個叫秦晟的會務對接人抄送進秘書群，再由法務秘書加進最終名單。秦晟的備註身份很普通——外包項目協調。
可再往下翻，他負責的不止今天這場會。
上周Lorne那場內部視頻會議的設備協調，也是他。
甚至連前天顧問組權限表列印出來的那份紙質版，簽收人那一欄，寫的也是秦晟。
蘇稚倒吸了一口氣：「這個人怎麼哪兒都有？」
「因為做這種活的人，本來就該哪兒都有。」聞嵐眯了下眼，「不顯眼，手卻夠長。」
陳敘白直接問：「能不能把他挖出來？」
「先別急。」唐其禾把屏幕往自己這邊轉了一點，盯著那串名字看了幾秒，「秦晟是誰的人，未必重要。重要的是，他帶進來的話，為什麼跟當年那套話這麼像。」
工作室里一下安靜了。
蘇稚下意識看向她。
她從認識唐其禾起，就知道她有過去，也知道那段過去不是幾句「項目失利」能說清的。可唐其禾很少主動提。尤其「當年」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更少。
聞嵐沒打斷，只把電腦合上一半，聲音放輕了些：「你想起什麼了？」
唐其禾垂眼，把桌上那版修辭建議抽出來。
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改動痕跡，紅筆圈出來的詞一個比一個體面：協同、共建、多方表達、共享判斷、柔性落地。
她看了幾秒，才開口：「以前也是這樣。」
陳敘白站直了些。
「不是上來就說你不行。」她說，「也不是一刀把你踢出去。是先改詞，先把邊界磨平，再把確認權拆開。說是為了更穩，為了更成熟，為了讓更多人參與。等東西真散出去的時候，別人再回頭看，已經說不清最早是誰定的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指尖卻壓著那張紙頁，沒有松。
聞嵐盯著那幾個改動詞，過了兩秒，罵了句：「真夠髒的。」
「髒還體面。」陳敘白接上。
蘇稚聽得後背都發涼。
她之前只覺得今天那幫人煩，像螞蟥一樣往項目里吸。可現在再回頭一想，那些話確實都挑不出大錯。誰真錄下來給外頭聽，甚至還會有人覺得他們是在幫忙補全結構。
「那簡訊呢？」她問，「如果是這條線的人發的，他為什麼要故意提『當年的教訓』？」
「因為他知道這種話最能攪人心。」聞嵐說，「也想試試其禾會不會亂。」
唐其禾抬眼：「他更像是在提醒。」
「提醒什麼？」
「提醒我，他知道我聽得懂。」她說。
這句話一落，屋裡幾個人都沒再接。
窗外太陽已經出來了，前一晚的雨水還沒幹透，樓下路面亮得晃眼。隔壁辦公室有人搬箱子，拖輪壓過地面，傳來一陣低低的軲轆聲，從門縫外滾過去，又遠了。
聞嵐先回過神來：「行，我分兩條查。秦晟這條我找法務再往下壓，看他背後是不是掛著何聿寧線的人。簡訊這條我讓熟人去撈停機前後的基站位置，哪怕撈不到實名，也看看最後是從哪一片發出來的。」
「我這邊重過一次會務列印鏈。」蘇稚立刻接上，「誰拿過名單，誰碰過材料，我列出來。」
陳敘白冷著臉：「我去把今天會上那幾個人的舊項目履歷調出來。季承遠這種滿嘴修辭的人，不可能第一次幹這個。」
聞嵐看了他一眼：「別把自己查得像要寫舉報信就行。」
陳敘白回她一個「你少管」的眼神，轉身去拿電腦了。
幾個人散開之後，長桌邊終於空出來一點。
外賣袋裡的粥已經溫了，盒蓋上一層細小的水汽。蘇稚把其中一盒推到唐其禾手邊：「其禾姐，你先吃兩口。」
唐其禾嗯了一聲，打開蓋子，勺子卻只動了兩下。
手機就在這時震了。
是一條新消息，不是匿名號碼，是方婉庭。
【今天好熱鬧呀。聽說你們項目會上都快吵起來了？】
後面還跟著一個輕飄飄的笑臉。
唐其禾看完，沒回，直接把手機遞給聞嵐。
聞嵐掃了一眼，臉色就更冷了：「這消息傳得夠快。我們十一點半散會，她十二點多就來問。」
「她不會自己有本事知道。」陳敘白在不遠處接了一句。
蘇稚湊過來看，臉都皺起來了：「她這哪是問，明明就是來探口風。」
「回不回？」聞嵐問。
「回。」唐其禾把勺子放下，「你替我回。」
聞嵐挑眉：「怎麼回？」
唐其禾拿過紙巾，慢條斯理擦了下手指：「就說，會沒吵起來。只是有人想替項目換個名字，沒換成。」
聞嵐聽完，眼底那點冷意一下變成了笑。
「行。」她低頭就開始打字。
蘇稚站在旁邊，看著那行字發出去，心裡一陣發熱。
方婉庭這種人最愛傳半口氣的話。別人越遮著，她越能編。可唐其禾這一句過去，等於直接把「今天有人伸手改定義，結果被摁回去」這件事先一步放出去。
對面要是再想拿「會開崩了」「項目內部不穩」說事，嘴都不太好張。
不到兩分鐘，方婉庭那邊果然又回了。
【什麼意思呀？換什麼名字？】
聞嵐看著消息笑了一下：「上鉤了。」
「別回了。」唐其禾道。
聞嵐按滅屏幕：「懂。」
蘇稚終於忍不住樂了：「她今晚肯定憋得難受。」
「難受就對了。」陳敘白把一份初查資料扔到桌上，「這種嘴，最怕別人只給半截。」
那份資料是他剛從公開庫里拉出來的。
季承遠過去幾年做過的幾個項目，被他全列出來了。表面看都是市場整合、聯動推廣、敘事包裝，很光鮮。可再細看，其中有兩個項目在中後期都出現過類似的口徑變化——原本是單主導項目，最後對外宣傳卻改成了多方共研、聯合表達。
蘇稚看得頭皮發麻：「他這不是慣犯嗎？」
「慣犯不至於。」陳敘白冷聲道，「但至少不是第一次。」
聞嵐把資料翻過去，指尖停在其中一個項目名上，眉頭慢慢皺起來。
「這個項目……」她抬頭看唐其禾，「你看過沒？」
唐其禾只掃了一眼，神色就停了。
那是一個國外高端香氛子線項目，名字不算出名，可她認得。
更準確點說，她認得那個項目後面負責資本整合的顧問公司。
當年她出事那條線上，也有這家公司的影子。
她眼睫輕輕一壓，半晌沒說話。
聞嵐立刻察覺到了，聲音也沉下去：「對上了？」
「只對上一角。」唐其禾把那份紙接過來，翻到最後一頁，「還不夠。」
陳敘白看她臉色不對，沒再往下追，只把桌上的另一張表遞過去：「那你先看這個。韓欽以前掛過兩個風險顧問項目，其中一個後來也改過主導口徑。」
「韓欽也有？」蘇稚瞪大眼。
「嗯。」陳敘白抬了抬下巴，「你以為今天那幾個人為什麼配合得這麼順。」
聞嵐低頭看了會兒，忽然罵了句：「這幫人是真把同一套鍋底到處煮。」
正說著，她手機響了。
這次不是消息，是電話。
聞嵐看了眼來電顯示，神色一頓，立刻接起來：「餵？」
那頭說了幾句，她臉色一點點變了。
「什麼時候的事？」
「誰在傳？」
「……行，我知道了，你先把截圖留著，別往外頂。」
電話掛斷，工作室里幾雙眼睛都看向她。
聞嵐把手機放回桌上，指腹在屏幕邊緣壓了兩下，才開口：「圈裡已經起風了。」
蘇稚心裡一沉：「傳什麼？」
「說其禾今天在會上太強勢，連外部顧問的建議都聽不進去。」聞嵐冷笑了一聲，「還有人翻舊帳，說她當年在國外項目里就是這樣，太認死理，最後才把事情做砸。」
最後那幾個字一出來，蘇稚臉都青了。
「這幫人有病吧？」她脫口而出，「今天會都沒散多久，他們就連以前的事都編上了？」
「不是現在才編。」唐其禾把資料合上，「是早有人等著用。」
聞嵐眼神一沉：「我去把最早那條找出來。」
「找，但別急著洗。」唐其禾說。
蘇稚怔住：「不洗？」
「現在出去解釋，只會讓人更來勁。」她抬眼看向聞嵐，「先找是誰把會上的話往外送的，再找誰把『當年認死理』這句接上的。」
聞嵐點了點頭：「明白。」
陳敘白皺眉：「那就放著他們傳？」
「讓他們先傳。」唐其禾說，「傳得越順，後面越好看清是誰在借舊事說今天的話。」
她這句說完，聞嵐忽然靜了一下。
不是因為她沒聽懂，而是因為她太聽懂了。
有人不只是想拿今天這場會做文章。
有人是想借今天，把唐其禾當年那道舊傷重新翻出來，再原樣壓回她頭上。
蘇稚也聽明白了，手心都出了汗：「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先吃飯。」唐其禾說。
她把溫下來的粥往前推了推，又把旁邊那盒三明治拆開：「該查的都在查了，餓著沒用。」
蘇稚看著她，喉嚨忽然有點發堵。
這種時候，她居然還能讓自己先把飯吃了。
不是不在意。
是越到這時候，越不能先亂。
聞嵐也回過神，笑罵了一句：「行。先吃。吃完我去撕人。」
陳敘白總算把那股火壓下去一點，拉開椅子坐下：「你撕得文明點。」
「我什麼時候不文明了？」
「你現在看起來就像下一秒要把誰的祖墳地址問出來。」
蘇稚被他們一句句逗得差點笑出來，剛才那股發悶的氣倒是散了點。
飯吃到一半，方婉庭那邊又來消息了。
這次不是問，是發來一張截圖。
截圖里是一個小群聊天記錄，打了碼，可還能看清半句：
【……她當年那個項目就是太拿自己當回事，才翻車的。現在回來了，還是這套。】
聞嵐看完，直接把勺子往盒裡一扔：「我現在就去找她。」
「你找她，她只會裝無辜。」唐其禾看了一眼截圖，「讓她繼續發。」
「還讓她發？」
「嗯。」她說，「她要是只問一句，說明她只是聽說。她能把截圖都甩過來，說明她現在正站在邊上，看誰會先跳。」
聞嵐看著她，停了幾秒，忽然明白了：「你想借她釣口子？」
「差不多。」唐其禾把那張截圖保存下來，「她這個人，最愛往熱鬧的地方湊。誰給她的東西多，她就離誰近。」
陳敘白喝了口水，終於笑了聲：「所以現在不攔她，等她自己把人帶出來。」
「對。」唐其禾放下手機，「她看不懂局，但她會替人跑腿。」
蘇稚眼睛一下亮了。
她剛才還氣得要命，現在忽然覺得胸口舒服了點。
原來不是忍著不動。
是在等對面再多走兩步。
下午兩點，聞嵐那邊的人先回了消息。
基站位置沒撈出實名，卻撈出了發簡訊前最後一次停留的大概範圍——會務中心后街，離今天的會議場地只有不到五百米。
陳敘白一看就罵：「這不是明擺著就在附近發的。」
「更有意思的是這個。」聞嵐把另一條消息給他們看，「秦晟昨天晚上十點到十一點半之間，去過那條后街一家列印店。」
蘇稚立刻抬頭：「列印店？他去幹什麼？」
「會務材料加印。」聞嵐冷笑，「順便可能還多聊了兩句天。」
唐其禾站在材料牆前，看著那條消息，沒馬上說話。
陽光透過百葉簾斜斜切進來，在她腳邊落成一條一條的亮紋。她安靜站了會兒，才轉過身。
「把列印店老闆約出來。」
聞嵐一怔：「現在？」
「現在。」唐其禾把外套拿起來，「他既然只是個外包協調，不會無緣無故去替人做這種髒活。要麼是被帶話，要麼是順手賣消息。哪一種，見了就知道。」
陳敘白已經站起來了：「我跟你們去。」
「你別去。」聞嵐和唐其禾幾乎同時開口。
陳敘白：「……」
蘇稚差點沒忍住笑。
聞嵐看著他那張臉，毫不客氣：「你今天適合待在實驗室，不適合去問話。你一開口，人家轉頭就報警。」
「有這麼誇張？」
「有。」蘇稚誠實點頭。
陳敘白氣得轉身去拿車鑰匙，拿到一半又扔了回去：「行，你們去。回來我要知道結果。」
唐其禾把手機和文件夾一併收進包里，腳步沒急，卻很穩。
聞嵐跟上去時，低聲問了一句：「如果真從列印店這條線挖出來，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辦？」
唐其禾拉開門，外面的風順著走廊灌進來，帶著午後還沒散乾淨的潮氣。
她停了一下，回頭看向桌上那幾張被翻得有點起皺的紙。
「先把今天誰借了我的舊事，記清楚。」她說，「後面再一筆一筆找回來。」
門合上的時候，蘇稚站在原地，心口都跟著跳了一下。
她忽然覺得今天這一天像被人拿針從背後輕輕扎著，一點點往裡挑。可挑到現在，那根針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有方向了。
至少她們已經摸到了一根線頭。
而線頭那邊的人，大概還以為自己藏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