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這口匣,我不借誰的手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裕記老號的舊檔房裡,宋喬沅剛推門進去,掌柜正拿布巾擦著櫃檯里那口鐵匣。她腳下沒停,把話直接問了過去:"鑰匙在老東家後人手裡?"

  掌柜一頓,才從櫃後摸出一柄舊銅鑰匙,攥著沒遞:"當年老東家封這口匣時留過話,說這兩斗檔,得等他宋家的正主兒來,才許打開。宋姑娘,您……是他等的那個正主兒?"

  "我來,就是要做主這個正主兒。"宋喬沅沒多話,接過那柄銅鑰匙,往櫃檯里那口鎖了幾十年的鐵匣走去。

  她正要落鎖,門口的帘子被推開了半邊。

  進來的是陸京珩,身後沒跟人。他在門檻內站住,沒往櫃檯這邊來,只朝她手上那柄鑰匙看了一眼。

  "東家那邊,今早有人到陸氏來過。「他說,」姓邵,要替人勻一處老碼頭的舊產。來路我沒接,事情你自己定。"

  說完他便要把帘子合上。

  "你到這門口來,專為遞這一句?"

  "是。"陸京珩手停在簾邊,」遞給不遞,在你。"

  "進不進來,也在我。「宋喬沅把鑰匙在掌心轉了一下,」這口匣,我只當沒借過誰的手把它鎖上;你也別把它當成欠誰的人情帳。"

  陸京珩沒再應聲,把帘子合上,腳步聲沿廊下去,遠了。

  宋喬沅回過身,把銅鑰匙插進鎖孔。鎖簧受了多年陳鏽,轉得滯澀,終於開了。

  匣蓋掀起來,一股陳年霉氣撲出來。裡頭兩斗舊檔壓得極高,最上面那冊攤開,正是裕記三十年前的水腳底帳。她翻到落款頁,取過柜上的薄宣和印泥,把那枚商號號印拓下來。拓樣邊角缺了一處,紋路清清楚楚。拓樣上那點朱色沉得發暗,同前兩日瑞和堂老帳房蓋在封條上的舊號記,泥色是一路的。她把拓樣吹乾,折好收進包內層,才把原冊放回匣中。

  "宋老師在這兒調裕記的舊鐵匣?"人未進,聲先到,帶著舊藏行里那份透亮的客氣,"早知道您今兒上裕記,我該把家父那冊沿運河請來的老鏡一併帶來。"

  是聞轍。他抱著那隻常隨的布包,立在門邊望著她,分寸拿捏得恰好。

  宋喬沅沒有回頭,先問掌柜:"這批舊檔,照裕記的老規矩,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來看的?"

  "不成,不成。"掌柜腰身一矮,"得正主兒認了來處,才動得這鎖。"

  "那要有人借著'同好''替父尋物'的名頭,想把這檔里的路數摸一遍呢?"宋喬沅這才轉過身,隔著半間檔房看聞轍,"聞少東來得正好。你既念著我替令尊認那方老鏡的路數,我便把話說在頭裡:那方老鏡我替你留著了,回頭差人送到府上。往後你認貨、尋貨,我這頭照接不誤,是同行該有的往還。"

  聞轍抱著布包的手,微微一緊,面上那層周全卻沒掉:"宋老師客氣。這方老鏡家父惦記多年,您肯替我留著,我很該謝您。"


  聞轍立在原地,那副從容終是塌了邊角。他停了幾息,沒再順著"同好"二字往近前湊,只把布包往懷裡攏了攏,拱手啞聲道:"是聞某唐突了。那方老鏡,我改日在您方便時再來領,今日不多擾。"

  他轉身,腳步聲只在門口落了兩下,便隨帘子靜了下去。

  宋喬沅沒看他。她等腳步聲遠了,才低下頭,把銅鑰匙插進鎖孔。鎖簧受了幾十年陳鏽的滯澀,悶響一聲。她正要把鎖旋開,手底那一下先停了停。

  門又一次被推開。

  這一回沒有敲門,也沒有問話。一道佝僂的影子先一步遮住門口的光,壓在門檻上,沒有進來。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超好用,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看 】

  宋喬沅的手沒停,也沒開口問來的是誰。窄門裡靜得只剩鎖芯轉動的細響。

  "……宋喬沅。"

  門外那個聲音啞且粗,話音裡帶著一股乍起的虛浮氣,「你當真,要連我最後體面,一併碾碎?"

  宋喬沅合上未掀開的匣蓋。這句帶著怨的話砸過來,她沒應聲。

  "陸二少。"她抬了眼,"你病著,本不用追到這老碼頭來。"

  "我這病,是打離婚那日熬的心火。"陸淮安扶著門框走進來。他身上帶著一層將熄未熄的病氣,臉頰凹陷,眼下一片青。那雙眼睛望見她時,望得仍極用力,像要把她這些年孤身撐著的那口氣一併看進去,"沅沅,我不求你回頭,只求你一件。往後的舊帳,你若一個人翻得動就翻,翻不動,就當是我這一句白說。宋家當年敗落,同我陸家半個銅板的關係也沒有。你何苦把後半輩子,都耗在一口同你不相干的老匣上頭去。"

  宋喬沅沒有立刻答他。她把銅鑰匙從鎖孔里撥出,收進掌心,才慢慢開口,一字一字,平而有鋒:

  "陸淮安,你說宋家敗落同你陸家沒有干係。那你可知道,你今早能在這條老碼頭追上我,是踩著誰替你鋪平的路?你可又知道,我手裡這口舊匣鎖著的,正是當年叫宋家的地契字據被人連根抹去頭一樣的那件物事?"

  陸淮安的唇動了動,沒接上。

  "你不知道。「宋喬沅沒容他辯說,先一步堵了回去,」你今日來攔我,不是不放心我一個人翻這份舊帳,是怕我這一鏟子下去,挖出你陸家這些年在那條過河拆橋的路上,也上岸下過一隻腳。"

  陸淮安的臉色,這一下真白了。

  宋喬沅沒有再看那副被病與慌絞在一處的神色。她把銅鑰匙收回袖口,轉身對掌柜道:"這把匣,今日看了一半,剩下的我改日再來。既然有人這樣心急地攔著,又這樣急著說不干他事,我倒想看看,我留著它這幾日,是底下哪條船、哪只手先坐不住。"

  說完,她沒有再看他一眼,徑直出了裕記老號的門。

  她掏出手機,給沈薇發一行字:"聞轍上一回去陸氏樓下茶室那半個鐘,替我查一查,那間茶室當日訂座訂的是誰的名。"

  沈薇回得快,先連發三個問號:"你查他做什麼?他不是早讓你打發走了?"

  宋喬沅沒有立刻回。河面已經黑透,對岸一排老字號的檐角映著零星燈火。她攥著那把銅鑰匙,沒去開那一口匣。老號對岸那條窄巷裡,走出來個人,懷裡抱著一隻木匣,腳步很急,走到巷口時回頭望了一眼,又拐進另一條更窄的夾道。匣蓋上貼著的那道封條,隔著河看過去,顏色同裕記櫃底壓著的那隻,一模一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