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當他滿城辦移交,我把真印擺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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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先生,海西那片老宅的過戶,今兒辦不成。」

  宋喬沅擋在便民大廳門口,手裡的商號印鑑亮在掌心。夾公文包的男人剛要繞開她,廳側踱過來一個人,穿件灰色中山裝:「這位就是宋老師?我姓邵,替東家管幾處舊產。」他抽出一張對摺的契紙,「這宅子的戶今兒就要落停。您手裡那方印是您外祖的私章;紙上蓋的,是當初轉手的公文印,兩下不相干。」

  「當年海西這宅子從宋家手上出去,走的是哪年底檔,在哪間衙門存的檔?」

  邵先生臉上那點笑意停了一下。「宋老師這是考我。底檔自然齊。您若不信,我這就同窗口經辦對一對。」

  「不必對。」宋喬沅聲音不高,一字一字落得實,「您那份契,頁腳缺的那角印,是當年對不上真章才撕的。您敢遞進窗口,經辦一眼就能挑出來。您敢不敢?」

  邵先生捏著契紙的兩根手指,指節微微一收,退後半步。「宋老師,我替東家跑這一趟,圖的是一句准數。您真要攔,也攔不住後頭遞材料的手。」

  「後頭有幾隻手,您只管遞。」宋喬沅沒接那半句軟話,「宋家的東西,換多少只手,最後都得當著真章說話。」

  邵先生臉色沉了沉,盯她半晌,轉身下台階。走兩步又回頭:「您一個女人家,摻到這些舊產的事裡,往後路怕是窄。」

  「我姓宋,這宅子是我外祖的老宅。」宋喬沅看著他,「路窄不窄,我先走了才算。」

  她轉身進大廳,在問詢窗口要了一份過戶申請表,寫明那方印鑑的印文、宋家立號那年存衙門的底檔年月,末了添一句:本戶系宋家舊產,轉出之契印文與真章不符。印鑑拓樣一併遞進,辦事員核過,蓋了「異議登記·待核」的章,遞迴回執。

  回到工作室剛坐下,手機響了一聲。陌生號碼,一行字,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宋老師,敬酒不吃是要吃苦的。海西那潭水比你想的渾上三分。收手,大家體面。」

  宋喬沅看著那行字沒回,把號碼轉給沈薇:這號眼下掛在誰名下,替我探一層。沈薇回得飛快:「收到。」

  當天夜裡沈薇的電話追進來:「沅沅,明兒海西城東那間『瑞和堂』要辦歸業儀式。東家把名下幾處老字號產權挪到一個『新股東』名下,清單上好幾處,落的就是你宋家當年那個老號底子。」

  宋喬沅只問:「幾點開席,在哪兒。」

  「難道你要去?」沈薇遲疑,「這場面不一樣,鎮不住是兩說。」

  「我去。」宋喬沅擱下電話,把那方印鑑和舊帳冊收進木匣,扣上鎖出了門。

  儀式設在瑞和堂二樓議事廳,窗外是海西石板長街。宋喬沅到時廳里已坐了不少海城商界有臉面的人。她一身素淨,只提舊木匣,在靠窗坐下。

  掌柜領著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進來,自稱姓鄭,是那家新殼公司的法人,受「東家」之託來辦瑞和堂舊字的移交。

  「這位鄭老闆,你今兒移交的這幾處戶,是瑞和堂從誰手上立起來的?」宋喬沅在窗邊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滿廳都聽得見。

  姓鄭的一愣,堆起笑:「宋老師這話從何說起?瑞和堂產權幾經轉手落在我司名下,手續齊全,自然是我司產業。」

  「手續齊全。」宋喬沅重複一遍,從木匣里取出那方商號印鑑置掌心,「那你知道,瑞和堂立號那年存衙門的那方老印,長什麼樣?」

  姓鄭的笑容一滯。

  「瑞和堂是海西宋家舊號,立號那年存檔的真章,印文是這套老手藝刻的。你手裡那份契,從宋家轉出去時用的是假契,印不曾對上。一個經不起當堂一驗的『產權齊全』,今兒要當著滿城過到一張新殼名下,豈不成了自己給自己補一張遮不嚴的皮?」

  廳里靜了靜。斜對面一位老者,原是瑞和堂退下去的老帳房,聽見「存檔真章」幾個字,往她掌心印鑑上多看了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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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今兒請滿座的人來,無非想把戶名坐實在一個『無人攔得住』的地方。」宋喬沅聲音溫和,卻一句釘得實,「瑞和堂舊契名要落回姓宋的戶上,你同不同意都在其次。要緊的是,你這層殼底下那位不肯露面的『真主』,是不是也怕他當年那筆帳被當堂對出底來?」

  姓鄭的臉色這回真變了。他張了張嘴正要辯駁,議事廳的門忽然被從外推開。

  程遠先進來,回身把門打開。陸京珩走在後面,穿一件深色呢大衣,手裡拿著薄薄一隻舊文件袋。他沒進正座,走到長桌一端立住,只把文件袋擱下,抽出一本線裝的舊抄本,擱在桌心。

  滿廳目光齊刷刷落在那本抄本上。

  老帳房先探過頭,只看了眼封面,臉色就變了。他翻過兩頁,看陸京珩一眼,又看看宋喬沅掌心那方印鑑,把抄本往鄭老闆面前推了推。

  鄭老闆低頭翻了兩頁,汗順著額角往下淌。那是一本瑞和堂逐年的盤底抄冊,頁頁記著宋號名下進出的貨、對過的帳、收的印。最後幾頁夾著一張和她手裡那方印鑑一樣的拓樣,旁邊一行小字:庚寅年核,與立號原印合。封皮角上蓋著一枚極小的私章,半枚朱痕和宋喬沅舊帳冊騎縫處那半枚,嚴絲合縫。

  滿廳的人都看得懂。抄本在桌心,印鑑在她掌心。

  姓鄭的僵立片刻,退後半步:「今日這移交容我再跟東家商議,改日辦。」他倉皇退場,兩個隨行低著頭出去。

  宋喬沅站起身,朝老者與幾位舊鄰微微欠身,把印鑑收回木匣。

  陸京珩沒往她這邊走,也沒當眾和她說話。他只把抄本裝回文件袋,擱到老帳房面前,朝老者點一下頭,轉身出門。程遠跟在後頭,經過宋喬沅身邊時頓步,聲音很輕:「宋小姐,陸總說瑞和堂的底帳一直封在老號庫里,今天按規矩啟封核出來的。抄本留下,您要查隨時可查。」

  宋喬沅「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那本抄本上。

  她抱著木匣走到老帳房跟前,又欠身。老者把抄本推到她面前,手有點抖:「宋姑娘,這本東西,按規矩該留在你手裡。」

  宋喬沅沒接,只低聲道:「先留在堂里,封進老號庫。改日我再來核。」老者頓一下,點點頭。

  她把印鑑收進木匣最裡層,和那方真章、那份半張契紙擱一處。老帳房捧著抄本回庫,臨走說堂里兩日後在二樓再擺一席。

  她下樓時,正遇著一隊人抬著新漆的匾額從側門進來,匾上蒙著紅布,還沒釘上牆。抬匾的夥計在樓梯口停住,回頭問了句什麼,裡頭的人沒應,只把人往二樓引。紅布下那角露出的木色是舊的,跟她方才在桌心見過的抄冊封皮,是一個年頭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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