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她姓宋，壓不彎
"宋小姐，這邊請。"引路的傭人頓了兩回，到底沒敢喊別的稱呼，只把她往偏席引。
宋喬沅拾級邁上老宅那幾級石階，沒讓人扶。壽宴的帖子是三天前送到工作室的，她沒帶隨從，也沒叫沈薇跟著，一個人來的。包里那方印鑑存根貼身放著，隔著細布硌在腰側。
陸家旁支、姻親坐了好幾席。她進廳時，滿堂目光齊刷刷落過來，有打量的，有等著看熱鬧的，也有幾道連掩都不掩飾的輕慢。她被引到偏席坐下，還沒坐穩，隔桌一位穿金戴銀的太太端著茶，笑吟吟把話頭遞了過來：
"喲，這不是喬沅麼。聽說你這陣子，查出自己是什麼名門之後了？我祖上也中過舉呢，真要說起來，誰家還沒闊過兩天。人吶，最要緊的是認清楚眼下的自己，別把祖上那點餘蔭，當成自己的本事。"
滿桌人你看我我看你，等著看她怎麼接。
宋喬沅端起茶，不緊不慢抿了一口，才抬眼："這位太太說的是。祖上的餘蔭，確實不算自己的本事。可有些東西，也不是旁人幾句編排，就能抹掉的。"
"你這孩子，嘴還挺硬。"那太太放下茶，話更尖了，"我聽說你那個『宋家』，是海西一戶早就倒了的老門第？倒了就倒了，何苦還逢人就說，也不怕人笑話。"
"我外祖宋家，當年在海西是開商號、辦當鋪的。「宋喬沅聲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楚，」香樟街半條街的鋪面，是我外祖家的產業。如今那幾處被誰收著、又轉了幾手，我手裡都有數。"
她說著，從隨身包里取出一方泛黃的舊印，擱在桌上。那是宋家商號的印鑑拓樣，她反覆拓印了好幾回，隨身帶著。
"這是宋家當年在衙門立號留下的印鑑存根。「宋喬沅指尖在那方印上點了點，」存根在，就證明這門生意當年是真真切切開過、也立過號的。這樣的家底，說聲名門之後，不算我往自己臉上貼金。"
滿桌的笑聲，漸漸靜了。
那太太臉上的笑僵在那裡。她沒料到宋喬沅真會帶東西來，還是這樣一塊有年頭的印鑑拓樣，想再酸兩句，一時竟找不出話。
宋喬沅也不戳穿，只把印鑑收回去，淡淡道："我說這些，不是要跟誰比家世高低。只是從前在陸家，有人總說我宋家門第配不上陸氏，我聽了三年。今天我想說明白：我宋家，從來就不是攀附誰才進的陸家。當年不是，如今更不是。"
這話落下去，偏席這一桌靜得能聽見茶盞磕在桌上的聲音。先前看熱鬧的，臉上都有些掛不住。
偏有人還不肯罷休。鄰席一個陸家旁支的年輕太太捂著嘴笑了一聲："宋老師好大的口氣。可說到底，你如今離了婚、又不進陸家的門，拿什麼去討你那個『名』？總不能指望我們陸家，替你去出頭吧。"
宋喬沅聽出她話里的刺，沒有惱，只慢聲道：「我從沒指望過誰替我出頭。我若指望誰，也不會到今天才把『宋家』兩個字說出來。倒是你。」她頓了頓，目光平靜落在那人臉上，「我離婚進不進陸家的門，是我自己的事。各位坐在這席上吃這盞茶，總該先想清楚自己是沖誰的面子來的。這當中的分寸，你比我清楚。」
那年輕太太被她噎得臉上掛不住，剛要接話，被身旁人悄悄扯了下袖子，到底沒吱聲，訕訕低下頭去。
就在這時，主桌那頭，陸家一位年長的叔公放下筷子，慢悠悠開了口。
"喬沅，"他像是隨口一問，」既然你手裡有存根，那我多問一句，你外祖宋家，當年是怎麼就沒落了的？"
這話聽著是問，語氣里的試探卻明明白白。
宋喬沅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躲。
"叔公。"她開口，"宋家是怎麼沒的，我還沒查到底。我今天能把話撂在這兒的只有一句：那門生意當年開得好好的，不是自己關的張。"
她頓了頓，聲音平平穩穩，卻讓主桌那頭都跟著安靜下來。
"我查這樁舊案，不為爭什麼。我只想替宋家，把當年被壓下去的『名』，重新立起來。誰要是覺得礙了事，儘管來跟我談。可要想拿『你一個離過婚的外姓人』來壓我，我先告訴各位，我姓宋。這條來路，壓不歪，也壓不彎。"
整個壽宴的氣氛，被她這一番話攪得變了味。
那叔公沒接話，端起茶低頭喝了一口。他身邊一位陸家太太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像是要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主桌有位遠房長輩把搭在椅背上的手收了回去，茶盞舉到半空，半晌沒碰著嘴唇。
宋喬沅把話說完，便低頭吃菜，像剛才那番話不過是飯桌上尋常一句寒暄。
滿桌人還盯著她剛才那句話，沒人留意他走沒走。
散席前，她起身去廊下接了個工作室的電話。繞過迴廊拐角，迎面撞見他正站在廊柱旁，像是出來透氣的。見了她，他沒往前迎，只把手裡的煙擱回兜里，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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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著了。"宋喬沅先開口。
他"嗯"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沒接話。
"今天這席上，說得狠了點。」她說。
"該說的。"他答了三個字，頓了頓，才補上後半句，」你說你的。剩下的，不用你操心。"
說完他先別開眼，抬腳往廳里去了。宋喬沅在廊下站了半息，才把手機放下來。
壽宴散場，宋喬沅走出老宅大門，夜風裹著桂花香撲過來。沈薇的車停在巷口，一見她出來就迎上去：「怎麼樣？他們沒把你怎樣吧？"
"能把我怎樣。」宋喬沅拉開車門，「他們說不過我，也只能坐著聽。"
沈薇看她一眼，笑了：」你可真行。從前在陸家，你是那個低眉順眼、誰都能拿出身說兩句的『二兒媳』。今天這一趟，你是當著滿堂人的面，把『宋家』兩個字擺到檯面上去了。"
宋喬沅沒接話，從包里抽出那張寫著「承讓方江氏」的紙頁，對著車窗外閃過的路燈看了一眼。紙頁邊角被她折過一道印，是海西祖宅回來那天留下的，她又放了回去。
她摸出筆，在那張寫著「承讓方江氏」的紙頁背面，添了一行小字：壽宴·叔公問宋家。
車子拐出巷口。她無意中往老宅那兩級石階上瞥了一眼，階下空著。石階旁邊那隻給來客盛香灰的舊鐵盆里，灰被翻動過，翻出來的那半層還是白的，火沒點起來。看門的老僕正拎著竹帚從階上往下掃，掃到盆邊停住，拐回頭沖門裡看了看，又接著往下掃。
宋喬沅拾級邁上老宅那幾級石階，沒讓人扶。壽宴的帖子是三天前送到工作室的，她沒帶隨從，也沒叫沈薇跟著，一個人來的。包里那方印鑑存根貼身放著，隔著細布硌在腰側。
陸家旁支、姻親坐了好幾席。她進廳時，滿堂目光齊刷刷落過來，有打量的，有等著看熱鬧的，也有幾道連掩都不掩飾的輕慢。她被引到偏席坐下，還沒坐穩，隔桌一位穿金戴銀的太太端著茶，笑吟吟把話頭遞了過來：
"喲，這不是喬沅麼。聽說你這陣子，查出自己是什麼名門之後了？我祖上也中過舉呢，真要說起來，誰家還沒闊過兩天。人吶，最要緊的是認清楚眼下的自己，別把祖上那點餘蔭，當成自己的本事。"
滿桌人你看我我看你，等著看她怎麼接。
宋喬沅端起茶，不緊不慢抿了一口，才抬眼："這位太太說的是。祖上的餘蔭，確實不算自己的本事。可有些東西，也不是旁人幾句編排，就能抹掉的。"
"你這孩子，嘴還挺硬。"那太太放下茶，話更尖了，"我聽說你那個『宋家』，是海西一戶早就倒了的老門第？倒了就倒了，何苦還逢人就說，也不怕人笑話。"
"我外祖宋家，當年在海西是開商號、辦當鋪的。「宋喬沅聲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楚，」香樟街半條街的鋪面，是我外祖家的產業。如今那幾處被誰收著、又轉了幾手，我手裡都有數。"
她說著，從隨身包里取出一方泛黃的舊印，擱在桌上。那是宋家商號的印鑑拓樣，她反覆拓印了好幾回，隨身帶著。
"這是宋家當年在衙門立號留下的印鑑存根。「宋喬沅指尖在那方印上點了點，」存根在，就證明這門生意當年是真真切切開過、也立過號的。這樣的家底，說聲名門之後，不算我往自己臉上貼金。"
滿桌的笑聲，漸漸靜了。
那太太臉上的笑僵在那裡。她沒料到宋喬沅真會帶東西來，還是這樣一塊有年頭的印鑑拓樣，想再酸兩句，一時竟找不出話。
宋喬沅也不戳穿，只把印鑑收回去，淡淡道："我說這些，不是要跟誰比家世高低。只是從前在陸家，有人總說我宋家門第配不上陸氏，我聽了三年。今天我想說明白：我宋家，從來就不是攀附誰才進的陸家。當年不是，如今更不是。"
這話落下去，偏席這一桌靜得能聽見茶盞磕在桌上的聲音。先前看熱鬧的，臉上都有些掛不住。
偏有人還不肯罷休。鄰席一個陸家旁支的年輕太太捂著嘴笑了一聲："宋老師好大的口氣。可說到底，你如今離了婚、又不進陸家的門，拿什麼去討你那個『名』？總不能指望我們陸家，替你去出頭吧。"
宋喬沅聽出她話里的刺，沒有惱，只慢聲道：「我從沒指望過誰替我出頭。我若指望誰，也不會到今天才把『宋家』兩個字說出來。倒是你。」她頓了頓，目光平靜落在那人臉上，「我離婚進不進陸家的門，是我自己的事。各位坐在這席上吃這盞茶，總該先想清楚自己是沖誰的面子來的。這當中的分寸，你比我清楚。」
那年輕太太被她噎得臉上掛不住，剛要接話，被身旁人悄悄扯了下袖子，到底沒吱聲，訕訕低下頭去。
就在這時，主桌那頭，陸家一位年長的叔公放下筷子，慢悠悠開了口。
"喬沅，"他像是隨口一問，」既然你手裡有存根，那我多問一句，你外祖宋家，當年是怎麼就沒落了的？"
這話聽著是問，語氣里的試探卻明明白白。
宋喬沅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躲。
"叔公。"她開口，"宋家是怎麼沒的，我還沒查到底。我今天能把話撂在這兒的只有一句：那門生意當年開得好好的，不是自己關的張。"
她頓了頓，聲音平平穩穩，卻讓主桌那頭都跟著安靜下來。
"我查這樁舊案，不為爭什麼。我只想替宋家，把當年被壓下去的『名』，重新立起來。誰要是覺得礙了事，儘管來跟我談。可要想拿『你一個離過婚的外姓人』來壓我，我先告訴各位，我姓宋。這條來路，壓不歪，也壓不彎。"
整個壽宴的氣氛，被她這一番話攪得變了味。
那叔公沒接話，端起茶低頭喝了一口。他身邊一位陸家太太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像是要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主桌有位遠房長輩把搭在椅背上的手收了回去，茶盞舉到半空，半晌沒碰著嘴唇。
宋喬沅把話說完，便低頭吃菜，像剛才那番話不過是飯桌上尋常一句寒暄。
滿桌人還盯著她剛才那句話，沒人留意他走沒走。
散席前，她起身去廊下接了個工作室的電話。繞過迴廊拐角，迎面撞見他正站在廊柱旁，像是出來透氣的。見了她，他沒往前迎，只把手裡的煙擱回兜里，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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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嗯"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沒接話。
"今天這席上，說得狠了點。」她說。
"該說的。"他答了三個字，頓了頓，才補上後半句，」你說你的。剩下的，不用你操心。"
說完他先別開眼，抬腳往廳里去了。宋喬沅在廊下站了半息，才把手機放下來。
壽宴散場，宋喬沅走出老宅大門，夜風裹著桂花香撲過來。沈薇的車停在巷口，一見她出來就迎上去：「怎麼樣？他們沒把你怎樣吧？"
"能把我怎樣。」宋喬沅拉開車門，「他們說不過我，也只能坐著聽。"
沈薇看她一眼，笑了：」你可真行。從前在陸家，你是那個低眉順眼、誰都能拿出身說兩句的『二兒媳』。今天這一趟，你是當著滿堂人的面，把『宋家』兩個字擺到檯面上去了。"
宋喬沅沒接話，從包里抽出那張寫著「承讓方江氏」的紙頁，對著車窗外閃過的路燈看了一眼。紙頁邊角被她折過一道印，是海西祖宅回來那天留下的，她又放了回去。
她摸出筆，在那張寫著「承讓方江氏」的紙頁背面，添了一行小字：壽宴·叔公問宋家。
車子拐出巷口。她無意中往老宅那兩級石階上瞥了一眼，階下空著。石階旁邊那隻給來客盛香灰的舊鐵盆里，灰被翻動過，翻出來的那半層還是白的，火沒點起來。看門的老僕正拎著竹帚從階上往下掃，掃到盆邊停住，拐回頭沖門裡看了看，又接著往下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