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身體早就認出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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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這個決定去反推沈南枝剛剛的話語和反應,江北覺得哪哪都是破綻。

  他的枝枝老婆鐵定是重生了!

  沒的跑的!

  他和沈南枝雖然沒有男女感情,但怎麼說也是搭夥了十八年的一床夫妻,江北可以很確信地說,連他岳父岳母都沒有自己了解沈南枝。

  只是一個眼神細微的變化,一個微不可察的停頓,或是眼角悄悄地暈開,江北就知道,她和自己一樣。

  但以自己老婆數學經常考大零蛋的智商,江北覺得,沈南枝並沒有發現自己的不對。

  江北心裡嗨嗨直笑:「這可就有點意思了。」

  甚至有一瞬間,他還想順著這個發現,故意去逗逗沈南枝,看看她那副自以為藏得很好的樣子,到底還能撐多久。

  可這個念頭,也只是冒了個頭,就被壓了下去。

  沈南枝重生回來第一天下午,就想到要提前幫媽媽林慧治心臟病,江北真的很感動。

  他那一地雞毛卻又溫馨不已的前世,最令他沾沾自喜、能拿得出手的便是婆媳關係非常融洽。

  爸爸媽媽真的為了他們的小家掏心掏肺。

  該出的力,他們從沒少過。

  該幫的忙,他們也從沒推過。

  最難的時候,兩個老人幾乎是拿著自己的後半輩子,在替他們兜底。

  沈南枝嘴上不說,甚至有時候也樂意跟他們吵兩句,可心裏面卻是很認可和感激的。

  「謝謝你,枝枝。」

  看著還在扶小電驢的沈南枝,江北不敢說出來,便在心裡默默感謝。

  想不到,就看到沈南枝一張年輕的俏臉,一點點地黑了下來。

  「江北!」她冷聲喊。

  「怎麼了老同桌。」

  「江北你死定了!你把我車弄壞了!你賠!」沈南枝站直身子,拽著車把,眼睛都快噴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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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至於吧?」

  江北從三輪車上下來,來到沈南枝的小電驢前一頓檢查。

  他先前只是賭氣似的把車往路邊一撇,想不到金貴的愛瑪這麼一摔,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這會真的動不了了。

  「我就知道,咱倆碰一起准沒好事。」沈南枝無語壞了。

  「那你還騎車撞我?」江北掐腰,沒好氣。

  沈南枝眼神閃爍,沒說話。

  從醫院出來,她轉悠了兩圈,優哉游哉心情大好間,遠遠地就看到了江北。

  她承認,第一時間她都沒反應過來。

  準備過來問問老公晚上吃不吃螺螄粉。

  車子拐過來,速度提快時,她才猛然驚醒。

  他們已經離婚了!

  而且自己是個幸運的重生兒,江北則還是一個什麼也不知道的「土著」。

  沈南枝一緊張,反而把油門擰死,就這麼直勾勾地朝江北撞來了。

  想到這裡,沈南枝自己都有點心虛。

  她眼睫顫了顫,聲音也低了些,沒了剛才的張牙舞爪,反而透出幾分前世里那種下意識的依賴。

  「北北,現在怎麼辦啊?」

  「北北?」江北憋笑,挑眉問:「咱倆雖然是同桌,但關係也就是點到為止,你怎麼能稱呼我小名呢?這要是被我朋友們知道,還以為咱倆有一腿呢!」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視線從她臉上慢悠悠掠過,嘴角一扯,專挑最欠揍的話說:

  「要是娶了你這個大笨蛋,那我們老江家的優良血脈算是整段垮掉了。」

  「江北!」

  沈南枝氣得肩膀都在發抖。

  她站在原地,唇瓣一張一合,先是用口型無聲地罵了他一句,然後越想越氣,眼神都開始發凶。

  可她還沒罵夠,就看見江北已經彎下腰,兩隻手一抄,直接把她那輛壞掉的小愛瑪扛了起來。

  一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手臂有力,肩背結實,扛輛小電驢簡直跟扛個大玩具似的,三兩下就給放進了三輪車後面的空車廂里。

  粉色的小電驢往車廂里一躺,歪歪斜斜的,居然還透著幾分說不出來的滑稽可愛。


  江北坐在三輪車駕駛位上,挪了挪屁股,拍拍另一半的座位:「上來,我帶你去修車。」

  「這不好吧……」

  沈南枝有些為難。

  心裡罵江北真是豬。

  自己現在可是一位黃花大閨女呢!

  學校里還有不少人給她遞過情書、送過小紙條呢,她在同齡不少男孩子眼裡,好歹也是個正兒八經的小女神。

  雖然就是成績差了點。

  就這麼和江北肩並肩擠在一輛三輪車的駕駛位上,要是被熟人看見了,那得多尷尬呀。

  何況,沈南枝都決定這一世離江北遠遠的,想不到,一天時間都沒過,兩人又莫名其妙攪和到了一起。

  造孽!

  「有啥不好的,咱倆清清白白,問心無愧!」江北下意識地伸手去拉自己老婆。

  沈南枝禮貌地拍開,自己坐了上來。

  江北個高,一米八幾,骨架也大,往那兒一坐,幾乎就把位置占了一半多。

  偏偏沈南枝個子也不矮,一米七出頭的姑娘,腿長腰細,真坐上來以後,兩個人之間根本沒多少餘地。

  於是畫面就變得有些滑稽。

  明明是並排坐著,沈南枝卻拼命往另一邊躲,像恨不得把自己掛在車沿上,屁股瓣都快懸空了,也不肯挨江北一下。

  江北餘光掃了兩眼老婆的大白腿,沒忍住笑了。

  「你再往外一點,就該掉下去了。」

  「要你管。」

  沈南枝哼了一聲,抱著手臂,端著小臉,眼神都不肯往他這邊偏,「開車。」

  江北擰動鑰匙,啟動電動三輪車。

  小風一吹,他的心裡還有點不是滋味。

  枝枝真的在刻意的和他保持距離。

  一點一點地躲,一寸一寸地避,連肩膀都繃得很直。

  看來昨晚在床上她說的是真話。

  如果再有機會,不會與自己有所瓜葛。

  江北承認這樣的想法是對的,對他們兩個人都好。

  可不知道為什麼,這會兒風一吹,他心裡卻空落落的,像是忽然缺了一塊,哪哪都不得勁。

  沈南枝咬著紅唇,心裡也是五味雜陳。

  這輛車她坐過。

  前世,在六年以後,兩個人決定把孩子生下來,順帶把婚結了。

  那時候籌備婚禮,手裡沒什麼錢,什麼都得精打細算。江北就是騎著這輛三輪車,帶著去市裡的金店看三金。

  想想那時候金價也真便宜。

  兩個人在各大店裡貨比三家,江北一邊嫌貴,一邊又不肯真讓她受委屈,跟店員討價還價時,嘴巴能說得跟機關槍一樣,硬生生多磨下來幾百塊錢,出門後還要裝作若無其事地問她一句「枝枝,剛才那個鐲子你真喜歡?」

  想到這裡,很多畫面一下子就鮮活起來。

  像隔著很多年的風,撲面而來。

  沈南枝忍不住彎了彎唇角,臉上浮起一點很淺、很漂亮的笑。

  可還沒等她把這點笑藏好,車子忽然拐了個大彎。

  她本來就只坐了小半邊,身子一下子失衡,整個人差點被甩出去。

  「呀!」

  驚呼還沒完全出口,一隻熟悉有力的手臂已經先一步攬了過來。

  江北一把環住她的腰,把她穩穩抱住,甚至還順勢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免得她真摔下去。

  那動作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這種事,他們已經做過了成千上萬次。

  「坐沒坐相。」

  耳邊,是江北那道熟悉得要命的吐槽聲,懶洋洋的,卻又很穩:「要不是怕你摔下去賴我賠醫藥費,我才懶得管你。」

  沈南枝翻了個小小的白眼。

  可身體卻比腦子誠實得多。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往江北懷裡輕輕靠了靠。

  該說不說,江北這個人的懷抱,是真的大,也是真的暖。

  哪怕這是一輛四處漏風、毫無舒適度可言的敞篷三輪車,只要這麼挨著他坐,聽著他一邊開車一邊罵那些不好好騎車的馬路殺手,沈南枝心裡居然還是會生出一種很久違、很踏實的感覺。

  可正因為太熟悉,太踏實,她心裡那股悵然若失,反而一下子漫了上來。

  前世里那些早已習以為常的東西,如今竟都在一點一點遠去。

  這種感覺,讓她莫名有些發慌。

  也就在這時,江北的手慢慢從她腰間撤開。

  他目視前方,重新握住車把,聲音卻低了一點,透著一種有意為之的克制和疏離。

  「不好意思,並不是存心占你便宜。」

  看著江北雙手重新扶上把手,沈南枝冷哼了一聲:「是不是存心的誰知道吶,你這個小色批。」

  「我不是小色批。」江北趕緊為自己正名。

  「你就是!」

  沈南枝很篤定。

  別人不知道,她還不知道嗎?

  江北表面上看著一副陽光正直、甚至有點性冷淡的樣子,可實際上,這人黃得很,壞得很,腦子裡那點不正經的東西,簡直一抓一大把。

  她懷孕的時候,江北倒還算老實,規矩得很。

  可等她生下千宇和千尋,身體慢慢恢復以後,這人就根本不裝了。

  一開始,沈南枝甚至都不太適應那種高強度對抗,每回都被折騰得想罵人。

  後來時間久了,她才一點點摸清江北的路數,甚至開始反客為主,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想到這裡,沈南枝臉頰有點發熱,耳根也悄悄紅了。

  她趕緊偏過頭去,不再說話。

  一路上,便只剩下風聲。

  江北在認真開車,不時教育兩句不好好騎車的大爺大媽,沈南枝坐在旁邊看風景。

  起初兩個人還各自端著,誰也不肯碰著誰。

  可三輪車一路晃晃悠悠,晃到後來,他們的肩膀、手臂、腿邊,便又像前世無數次那樣,很自然地貼在了一起。

  沒有誰刻意,也沒有誰躲開。

  像身體比理智更早一步,認出了彼此。

  不久後,到了一家修車鋪。

  江北先下車,和老闆一起把那輛粉色小電驢從車廂里卸下來,又指著車頭跟老闆描述情況。

  講完以後,自然還是一番討價還價,價格壓來壓去,像是在菜市場買菜。

  老闆那邊開始著手修理。

  江北去隔壁商店買喝的。

  順手給沈南枝帶了她最愛的娃哈哈。

  捧著一排娃哈哈,江北卻沒有看到沈南枝。

  「枝枝?」

  他下意識想喊,話到嘴邊又頓住,改成了低一點的聲音:「沈南枝?」

  沒人應。

  江北拎著飲料,往修車鋪後院走去。

  後院不大,地上堆著幾個廢輪胎,牆根放著舊零件和壞掉的車殼。

  再往裡一點,有兩個小孩正在追著鬧,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年紀都不大,笑聲清脆,跑起來一前一後,像兩隻不知愁的小雀。

  沈南枝靠在牆壁上,愣神地看著這一幕。

  她沒有動。

  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那兩個孩子。

  那張原本總是帶著幾分驕矜和鋒利的臉,這會兒卻像是忽然被什麼東西擊碎了,所有強撐出來的平靜,都在那一瞬間慢慢剝落。

  下一秒。

  她的眼淚終於再也繃不住了。

  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沒有出聲,也沒有像清早見到母親時那樣嚎啕大哭。

  她只是靠著牆,一點一點滑了下去,最後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臂彎里,哭得無聲無息,肩膀卻抖得厲害。

  像一團突然被雨淋透的泥,整個人都塌了下去。

  江北腳步頓了一下。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兩個打鬧的孩子,只一眼,心口就猛地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

  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差不多年紀。

  笑起來沒心沒肺。

  那一瞬間,他腦子裡幾乎是本能地浮現出了江千宇和江千尋小時候的樣子。

  姐姐會叉著腰罵弟弟笨。

  弟弟會嘴硬不服,轉頭又巴巴地跟在姐姐後面跑。

  放學後,兩個人會一起擠在沙發上搶遙控器。

  大冬天裡會鑽進他和沈南枝的被窩,凍得他直罵人。

  可現在,那些畫面,都只剩下了記憶。

  江北站在牆的另一側,沒走過去。

  他只是慢慢靠住了牆,把手裡那排娃哈哈握緊了一點,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塑料瓶身,半晌,才很輕地嘆了口氣。

  他和枝枝,都重生了。

  那麼在原先的世界裡,他們兩個,是已經死了嗎?

  那千宇和千尋怎麼辦?

  他們才十八歲。

  他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大學生活都還沒來得及真正邁進去。

  以後沒有爹媽了,他們該怎麼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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