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孩子
孩子出生後的第一晚，周明川只睡了四十分鐘。
凌晨兩點，病房裡的燈關了一半，嬰兒床忽然傳出一聲短促的哭。周明川從陪護床上坐起來，外套從身上滑到地上也沒顧上撿。他湊過去看了一眼，孩子閉著眼睛，臉憋得通紅，兩條腿在襁褓里蹬得厲害。
周嘉宜也醒了，剛想撐著床坐起來，腹部的傷口扯得她倒吸一口氣。
「你躺著，傷口才縫上多久，跟著折騰什麼。」周明川把她按回枕頭上，轉身去看嬰兒床，「剛餵完又哭，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哥，要不叫護士吧，他哭成這樣，我聽著心裡發慌。」周嘉宜疼得額頭髮潮，眼睛一直追著孩子，「昨晚護士說的話你不是都記了嗎？」
周明川昨晚記了備忘錄，餵多少、隔多久、怎麼拍嗝。可真聽見孩子哭，那腦子裡的東西全擠成了一團，他掀開襁褓聞了聞，又去看牆上的鐘。
「才餵過一個小時，應該不是餓。」周明川翻了翻記錄，「先看是不是尿了。你躺好，我弄不好再叫人。」
「那你托好他的頭，別只顧著看尿不濕。」周嘉宜又想往床邊挪，「哥，要不還是叫月嫂吧，你抱都沒抱順。」
「你再念兩句，我更不會了。快躺回去。」
周明川摸到尿不濕時，整張臉都僵了一下。
他把孩子抱到護理台，拆開以後站了好一會兒。小小的一團在他面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捲起襯衫袖口，照著護士教過的順序擦洗，偏偏新的尿不濕怎麼都貼不正。
周嘉宜疼得臉色發白，看見他把尿不濕貼反，眼睛還是彎了一下。笑意剛露出來，傷口立刻被牽得發疼。
「哥，你貼反了。」周嘉宜笑意剛露出來，傷口又疼得她皺起臉，「有圖案的在前面，你怎麼連這個都能弄反呀？」
「早看見了怎麼不說？」周明川抬眼瞪她，手上還托著孩子，連火都不敢發大，「笑一下就疼，還非要看我出醜。」
「我也是剛看出來。」周嘉宜往被子裡縮了縮，「別瞪了，他都要讓你嚇醒了。」
周明川把貼反的尿不濕重新拆開。孩子的哭聲一點沒小，他後背急出了一層汗，領口也亂了，哪裡還有半點平時在公司訓人的樣子。
值班護士進來時，正看見他一隻手托著孩子，另一隻手壓著不停翹起來的粘扣。
「周先生，別跟粘文件似的往死里按，腰上得留點空隙。」護士替他調整好，「孩子哭很正常，抱著慢慢走。你別繃得像塊板，他靠著也不舒服。」
周明川接過孩子，姿勢還是生硬。他沿著病床走了兩圈，懷裡的哭聲漸漸弱下去，最後只剩幾聲抽噎。
孩子的小臉貼在他胸前，沒過多久睡著了。
周明川低頭看了很久，剛才的煩躁從眉眼間散了，嘴角壓得很平，眼神卻軟下來。
「哥，你看，他剛才誰哄都不行，到了你懷裡就睡了。」周嘉宜望著一大一小兩張臉，「他是不是知道你是他爸呀？」
「才一天大，他能認出誰？」周明川嘴上反駁她，胳膊卻往上託了托，「快睡吧，等會兒他再哭，你也睡不成。」
周嘉宜閉上眼，周明川在窗邊坐下，把孩子抱在懷裡，一直等到下一次餵奶。
清早許曼華來送湯，推門時差點沒認出自己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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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川歪在沙發里，襯衫皺得不像樣，胸前還留了一塊孩子吐奶的印子。孩子趴在他臂彎里睡得香，他不敢換姿勢，右邊那條胳膊已經麻得抬不起來。
「怎麼熬成這樣了？」許曼華壓著嗓門走近，「花錢請來的月嫂不用，你守了一整夜？」
「接過去兩回，放下就哭。」周明川低頭看了眼孩子，「媽，小點聲，好不容易才睡熟。」
「喲，這才一天就護上了。」許曼華笑得眯起眼，「來，給我抱會兒，你胳膊再僵下去，下午都抬不起來。」
「你先把戒指摘了，別劃到他。」
話雖這麼說，許曼華伸手要抱時，周明川沒立刻鬆開。他先問她洗沒洗手，又看著她摘掉戒指，這才把孩子遞過去。
周嘉宜睡得淺，聽見說話聲睜開眼睛：「媽，你來了。」
「醒了正好，我燉了一早上，你多少喝點。」許曼華把保溫桶放到床頭，「剖腹產得養好，孩子讓明川和月嫂輪著帶，出院直接去月子中心。」
「媽，別什麼都壓給哥，他一晚上沒合眼，公司還打了好幾個電話。」周嘉宜看著他胸前的奶漬，「孩子是我生的，哪能讓我躺著、讓他一直熬。等我能下床，就跟月嫂學。」
她說得懂事，眼圈卻紅了，視線在他胸前那塊奶漬上停了停，像是心疼得捨不得再麻煩他。
許曼華聽得更難受：「公司離了誰都能轉，你跟孩子現在最要緊。」
「媽，我留下是因為孩子剛出生，不是為了給誰看。」周明川皺起眉，「你心裡盤算的事，現在別提。」
「什麼叫別的事？」許曼華懷裡抱著孩子，不好發火，只能沉著臉看他，「孩子都生了，你還想讓嘉宜沒名沒分地跟著你？外面已經有人問我滿月酒什麼時候辦，你讓我怎麼回答？」
周嘉宜忙著打圓場：「媽，別逼哥了。他能趕回來簽字，又守了一夜，我已經知足了。結婚是兩個人的事，我不想他以後想起來，只覺得是被孩子逼的。」
這話一出口，病房裡靜了片刻。
周明川看了她一眼：「孩子我會負責，可結婚不是誰逼一句，我就能答應。唐寧那邊手續沒走完，現在把滿月酒和婚事一起往外說，孩子出生幾天就得跟著挨罵。」
「說來說去，你還是怕唐寧不高興。她都狠心和你離婚了，還指望她回來跟你過日子？」
「跟我惦不惦記她沒關係。」周明川看了眼懷裡的孩子，「媽，你真替嘉宜和孩子想，就別急著往外遞話行嗎？」
許曼華氣得胸口發堵，把孩子遞還給他：「你自己抱吧，你這點本事全用來氣家裡人了！」
她拎起包往外走，到了門口又捨不得，回頭交代了月嫂點事情，最後才把門關上。
周嘉宜靠在床頭，淚珠掛在下睫毛上：「哥，媽是替我著急，你別跟她生氣。結婚我以後不提，唐寧那邊也不去招惹。只要你別哪天嫌我們母子麻煩我就知足了。」
「我什麼時候說過不管他？」周明川替孩子攏好包被，「住院、月子中心，以後該用的東西，我都會安排。別總拿這種話試我，聽著累的很。」
「那我呢？」周嘉宜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你管他是因為他姓周，可我往後算什麼？」
周明川把熟睡的孩子放回嬰兒床，替他攏好小被子。隔了幾秒，他才看向周嘉宜：「先把身體養好。你現在問這些，我給不了你想聽的答案。」
周嘉宜低下頭：「好，我不問了。你別不高興，我剛做完手術，聽見媽說那些話才多想了。」
她伸手去拿水杯，手臂沒什麼力氣，杯子剛離開桌面就晃了一下。周明川接過去，插好吸管遞到她嘴邊。
周嘉宜喝了兩口，眼淚落在他手背上。
「傷口又疼了？從昨晚就沒見你按幾次鎮痛泵。」
「一直疼，忍忍也能過去，我沒事的。」她偏開臉，「你照顧孩子已經夠累了，我再喊疼，哥肯定更煩我。」
周明川按了呼叫鈴，又俯身查看鎮痛泵。病房外很快響起腳步聲，他連問了醫生好幾個問題，眉頭擰得很緊，再沒提剛才那場爭執。
周嘉宜靜靜看著他忙，直到手機在枕頭下震動。
她趁周明川跟醫生說話，把屏幕亮度調到最低。
程彥發來一長串消息，先問她傷口怎麼樣，又問孩子有沒有進新生兒科，最後發了一句：給我看一眼照片，不露臉也行。
周嘉宜盯著那句話，目光冷了下去。
她回覆：程彥，我說過，孩子跟你沒有關係。月子中心的錢收到了，剩下的恢復費用今天轉過來，以後沒事別聯繫我。
對面幾乎立刻回了電話。
她掛斷，程彥又打。連續兩次以後，她起身走進衛生間，關門前還朝病床外看了一眼。
「我掛了兩次，還不夠明白嗎？」她接起來，「程彥，你非要讓外面的人聽見才滿意？」
「我只想看看你好不好。」程彥嗓子發啞，「醫生是我聯繫的，錢也是我交的。我知道不能去，可你做完手術到現在，連句平安都不肯親口說。我問你疼不疼，這也不行？」
「現在問這麼勤有什麼用？我被推進去的時候，疼得連話都說不清，簽字和守在外面的人都不是你。」
「是你不讓我去！」程彥也惱了，「你說孟舒找人盯著醫院，我一出現大家全玩完。現在我聽你的，你又怪我。那我到底怎麼做才對？」
「我讓你別來，你就真躲得乾乾淨淨。程彥，你平時怎麼沒這麼聽話？」周嘉宜捂著腹部，「你怕孟舒，怕華曜，也怕周明川發現。現在安全了才來問疼不疼，不覺得晚嗎？」
「那你要我怎麼樣？」程彥喘了口粗氣，「現在進去告訴周明川孩子可能是我的，再把你帶走？你敢跟我走嗎？」
周嘉宜握緊手機，刀口隨著呼吸一陣陣發疼。她從鏡子裡看見自己慘白的臉，語氣反而輕下來：「我不敢，所以你也別發瘋。至於孩子，你少看一眼，大家都安全。」
程彥沉默了一會兒：「嘉宜，我不只想看孩子。我擔心你，錢也會想辦法，你別拿身體跟我賭氣。」
她的眼睫顫了一下，衛生間外恰好傳來嬰兒的哭聲。
周明川在叫她的名字：「周嘉宜，你在裡面嗎？」
「哥，我馬上出來。」她應了一聲，轉而對程彥說，「別再打了，錢轉過來，別的爛在肚子裡。孩子姓周，也只會有一個爸。」
電話掛斷，她刪掉通話記錄，洗了把臉才出去。
周明川正抱著孩子輕輕拍背，看她走路發虛，臉一下沉了：「誰讓你自己下床的？」
「臉上都是汗，我想洗一下，沒想到會暈。」周嘉宜扶著床沿，「哥，你別生氣，我以後不亂走了。」
「不是生氣。」周明川扶住她，「你摔在裡面怎麼辦？想洗臉就叫月嫂，實在不行叫我，別逞強。」
他說完把她扶回床邊，動作談不上溫柔，卻一直等她躺穩才鬆手。
周嘉宜把臉埋進枕頭，唇角悄悄抬了一下。
三天後，唐寧在工作室收到孟舒發來的轉帳記錄。月子中心的尾款來自程彥的私人帳戶，林律師讓她們保留原件，和其他婚內財產線索一起核對。
她剛把材料存好，陳放就抽走了滑鼠：「飯從十二點放到兩點，再不吃，可以送去做年代鑑定了。」
「我這就吃。陳師傅，搶甲方辦公用品是想扣尾款？」
「你先吃完，我自己扣。」
陳放拿飯盒去加熱。羅雯聞著香味進門，還沒來得及討一口，手機先響了。她看完同行群里的截圖，把屏幕擺到唐寧面前：「算了，我現在什麼胃口都沒了。」
周嘉宜發了一條朋友圈。照片裡，周明川抱著孩子坐在病床旁，她靠在枕頭上望著他們，配文是：哥守了我們整整三夜。
評論里有人祝她苦盡甘來，也有人問什麼時候補辦婚禮。
唐寧掃了一眼，把手機還回去：「以後這種東西你自己看，別影響我吃飯。」
「周明川前幾天才讓她別往外放消息，她轉頭就發全家福。」羅雯把包扔到椅子上，「要不我去問一句，程彥隨禮了嗎？」
「你去評論，她今晚能多喝兩碗湯。」唐寧接過陳放熱好的飯盒，「這條朋友圈就是鉤子，你非張嘴去咬什麼？」
「你不生氣？」
「氣。我煩的不是周明川守著她，是孩子剛出生就被她拿來給大人的爛帳撐場面。」
陳放把水推到她手邊：「慢點，筷子都快讓你戳斷了。」
「飯盒本來就薄。」
「行，是飯盒惹你了。」
唐寧抬頭看他：「你不問我看完怎麼想？」
「問了我也吃虧。」陳放在她旁邊坐下，「你說難受，我心裡也堵呀。你說沒感覺，我又覺得你在哄我。照片上的人我都看著煩，可我跟一個剛出生的孩子較什麼勁？」
唐寧打量他：「原來你也沒那麼大方。」
「我什麼時候大方過？」陳放耳根有點紅，嘴上沒退，「晚上跟我去我爸那兒吃飯吧。他燉了牛腩，問了好幾遍你來不來。」
「叔叔問，還是你想問？」
「他先問，我也想。」陳放迎上她的目光，「唐寧，我想讓你去，也想讓我爸再見見你，行不行？」
「看在牛腩的面子上，行。」唐寧晾了他片刻，「下班陪我買水果，你負責挑，買得不好也算你的。」
陳放拎起空飯盒去洗，水流響了半天，嘴角始終沒壓下去。羅雯看看他，再看看唐寧，捂著胸口直搖頭：「我現在更吃不下了。」
周嘉宜出院那天下午，程彥轉來了最後一筆錢。
她收下以後沒回消息，轉頭讓月嫂把嬰兒床搬到主臥。周明川把人送到月子中心，本來只打算交代幾句就走，孩子忽然哭起來。
月嫂換了尿不濕，餵過奶，抱著哄了十幾分鐘也沒用。周嘉宜坐在床邊，急得眼淚直掉：「他在醫院都沒哭這麼久，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要不還是給醫生打個電話吧，別真耽誤了。」
周明川脫下外套，把孩子接了過去。
他這幾天抱得多，姿勢已經熟練了不少。小傢伙聞到他身上的氣息，腦袋往他胸口拱了拱，哭聲很快變成委屈的哼唧，最後抓著他襯衫上的一小塊布，徹底安靜下來。
房間裡的人都鬆了口氣。
月嫂笑著說：「這孩子還真挑人，我抱那麼久都不行，爸爸一接過去就好了。周先生，看這個樣子，你今晚恐怕走不了了。」
周明川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半晌沒說話。他原本訂了傍晚的機票，要去外地處理嘉和留下的一攤事，助理已經在樓下等他。
手機響了兩遍，他都沒接。
周嘉宜擦掉眼淚，勉強沖他笑了一下：「哥，你去忙吧，助理都在樓下等這麼久了。等他睡熟，我讓月嫂慢慢接過來。實在不行就給兒科打電話。你已經陪了我們好幾天了。」
孩子像是聽見了，嘴巴一癟，又要哭。
周明川抱緊了一點，拿起手機給助理回電話：「你不用在樓下等了，機票退掉。明早的會改成線上，剩下的材料今晚發我郵箱，急的先打電話說。」
他說完坐到窗邊，繼續哄懷裡的孩子。
周嘉宜望著他被夕陽照亮的側臉，慢慢把程彥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她等了這麼多年，終於抓住了一樣能讓周明川主動留下來的東西。
孩子睡熟後，周明川把他放進嬰兒床，又在手機上排了一夜的鬧鐘。什麼時候餵奶，什麼時候換尿不濕，連量體溫都單獨留了提醒。
周嘉宜閉著眼，聽見他把沙發拖到嬰兒床旁邊。
夜裡十二點，孩子哼了一聲。周明川立刻睜開眼，俯身將他抱起來。
小小的手抓住他的領口，怎麼都不肯松。
凌晨兩點，病房裡的燈關了一半，嬰兒床忽然傳出一聲短促的哭。周明川從陪護床上坐起來，外套從身上滑到地上也沒顧上撿。他湊過去看了一眼，孩子閉著眼睛，臉憋得通紅，兩條腿在襁褓里蹬得厲害。
周嘉宜也醒了，剛想撐著床坐起來，腹部的傷口扯得她倒吸一口氣。
「你躺著，傷口才縫上多久，跟著折騰什麼。」周明川把她按回枕頭上，轉身去看嬰兒床，「剛餵完又哭，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哥，要不叫護士吧，他哭成這樣，我聽著心裡發慌。」周嘉宜疼得額頭髮潮，眼睛一直追著孩子，「昨晚護士說的話你不是都記了嗎？」
周明川昨晚記了備忘錄，餵多少、隔多久、怎麼拍嗝。可真聽見孩子哭，那腦子裡的東西全擠成了一團，他掀開襁褓聞了聞，又去看牆上的鐘。
「才餵過一個小時，應該不是餓。」周明川翻了翻記錄，「先看是不是尿了。你躺好，我弄不好再叫人。」
「那你托好他的頭，別只顧著看尿不濕。」周嘉宜又想往床邊挪，「哥，要不還是叫月嫂吧，你抱都沒抱順。」
「你再念兩句，我更不會了。快躺回去。」
周明川摸到尿不濕時，整張臉都僵了一下。
他把孩子抱到護理台，拆開以後站了好一會兒。小小的一團在他面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捲起襯衫袖口，照著護士教過的順序擦洗，偏偏新的尿不濕怎麼都貼不正。
周嘉宜疼得臉色發白，看見他把尿不濕貼反，眼睛還是彎了一下。笑意剛露出來，傷口立刻被牽得發疼。
「哥，你貼反了。」周嘉宜笑意剛露出來，傷口又疼得她皺起臉，「有圖案的在前面，你怎麼連這個都能弄反呀？」
「早看見了怎麼不說？」周明川抬眼瞪她，手上還托著孩子，連火都不敢發大，「笑一下就疼，還非要看我出醜。」
「我也是剛看出來。」周嘉宜往被子裡縮了縮，「別瞪了，他都要讓你嚇醒了。」
周明川把貼反的尿不濕重新拆開。孩子的哭聲一點沒小，他後背急出了一層汗，領口也亂了，哪裡還有半點平時在公司訓人的樣子。
值班護士進來時，正看見他一隻手托著孩子，另一隻手壓著不停翹起來的粘扣。
「周先生，別跟粘文件似的往死里按，腰上得留點空隙。」護士替他調整好，「孩子哭很正常，抱著慢慢走。你別繃得像塊板，他靠著也不舒服。」
周明川接過孩子，姿勢還是生硬。他沿著病床走了兩圈，懷裡的哭聲漸漸弱下去，最後只剩幾聲抽噎。
孩子的小臉貼在他胸前，沒過多久睡著了。
周明川低頭看了很久，剛才的煩躁從眉眼間散了，嘴角壓得很平，眼神卻軟下來。
「哥，你看，他剛才誰哄都不行，到了你懷裡就睡了。」周嘉宜望著一大一小兩張臉，「他是不是知道你是他爸呀？」
「才一天大，他能認出誰？」周明川嘴上反駁她，胳膊卻往上託了托，「快睡吧，等會兒他再哭，你也睡不成。」
周嘉宜閉上眼，周明川在窗邊坐下，把孩子抱在懷裡，一直等到下一次餵奶。
清早許曼華來送湯，推門時差點沒認出自己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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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川歪在沙發里，襯衫皺得不像樣，胸前還留了一塊孩子吐奶的印子。孩子趴在他臂彎里睡得香，他不敢換姿勢，右邊那條胳膊已經麻得抬不起來。
「怎麼熬成這樣了？」許曼華壓著嗓門走近，「花錢請來的月嫂不用，你守了一整夜？」
「接過去兩回，放下就哭。」周明川低頭看了眼孩子，「媽，小點聲，好不容易才睡熟。」
「喲，這才一天就護上了。」許曼華笑得眯起眼，「來，給我抱會兒，你胳膊再僵下去，下午都抬不起來。」
「你先把戒指摘了，別劃到他。」
話雖這麼說，許曼華伸手要抱時，周明川沒立刻鬆開。他先問她洗沒洗手，又看著她摘掉戒指，這才把孩子遞過去。
周嘉宜睡得淺，聽見說話聲睜開眼睛：「媽，你來了。」
「醒了正好，我燉了一早上，你多少喝點。」許曼華把保溫桶放到床頭，「剖腹產得養好，孩子讓明川和月嫂輪著帶，出院直接去月子中心。」
「媽，別什麼都壓給哥，他一晚上沒合眼，公司還打了好幾個電話。」周嘉宜看著他胸前的奶漬，「孩子是我生的，哪能讓我躺著、讓他一直熬。等我能下床，就跟月嫂學。」
她說得懂事，眼圈卻紅了，視線在他胸前那塊奶漬上停了停，像是心疼得捨不得再麻煩他。
許曼華聽得更難受：「公司離了誰都能轉，你跟孩子現在最要緊。」
「媽，我留下是因為孩子剛出生，不是為了給誰看。」周明川皺起眉，「你心裡盤算的事，現在別提。」
「什麼叫別的事？」許曼華懷裡抱著孩子，不好發火，只能沉著臉看他，「孩子都生了，你還想讓嘉宜沒名沒分地跟著你？外面已經有人問我滿月酒什麼時候辦，你讓我怎麼回答？」
周嘉宜忙著打圓場：「媽，別逼哥了。他能趕回來簽字，又守了一夜，我已經知足了。結婚是兩個人的事，我不想他以後想起來，只覺得是被孩子逼的。」
這話一出口，病房裡靜了片刻。
周明川看了她一眼：「孩子我會負責，可結婚不是誰逼一句，我就能答應。唐寧那邊手續沒走完，現在把滿月酒和婚事一起往外說，孩子出生幾天就得跟著挨罵。」
「說來說去，你還是怕唐寧不高興。她都狠心和你離婚了，還指望她回來跟你過日子？」
「跟我惦不惦記她沒關係。」周明川看了眼懷裡的孩子，「媽，你真替嘉宜和孩子想，就別急著往外遞話行嗎？」
許曼華氣得胸口發堵，把孩子遞還給他：「你自己抱吧，你這點本事全用來氣家裡人了！」
她拎起包往外走，到了門口又捨不得，回頭交代了月嫂點事情，最後才把門關上。
周嘉宜靠在床頭，淚珠掛在下睫毛上：「哥，媽是替我著急，你別跟她生氣。結婚我以後不提，唐寧那邊也不去招惹。只要你別哪天嫌我們母子麻煩我就知足了。」
「我什麼時候說過不管他？」周明川替孩子攏好包被，「住院、月子中心，以後該用的東西，我都會安排。別總拿這種話試我，聽著累的很。」
「那我呢？」周嘉宜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你管他是因為他姓周，可我往後算什麼？」
周明川把熟睡的孩子放回嬰兒床，替他攏好小被子。隔了幾秒，他才看向周嘉宜：「先把身體養好。你現在問這些，我給不了你想聽的答案。」
周嘉宜低下頭：「好，我不問了。你別不高興，我剛做完手術，聽見媽說那些話才多想了。」
她伸手去拿水杯，手臂沒什麼力氣，杯子剛離開桌面就晃了一下。周明川接過去，插好吸管遞到她嘴邊。
周嘉宜喝了兩口，眼淚落在他手背上。
「傷口又疼了？從昨晚就沒見你按幾次鎮痛泵。」
「一直疼，忍忍也能過去，我沒事的。」她偏開臉，「你照顧孩子已經夠累了，我再喊疼，哥肯定更煩我。」
周明川按了呼叫鈴，又俯身查看鎮痛泵。病房外很快響起腳步聲，他連問了醫生好幾個問題，眉頭擰得很緊，再沒提剛才那場爭執。
周嘉宜靜靜看著他忙，直到手機在枕頭下震動。
她趁周明川跟醫生說話，把屏幕亮度調到最低。
程彥發來一長串消息，先問她傷口怎麼樣，又問孩子有沒有進新生兒科，最後發了一句：給我看一眼照片，不露臉也行。
周嘉宜盯著那句話，目光冷了下去。
她回覆：程彥，我說過，孩子跟你沒有關係。月子中心的錢收到了，剩下的恢復費用今天轉過來，以後沒事別聯繫我。
對面幾乎立刻回了電話。
她掛斷，程彥又打。連續兩次以後，她起身走進衛生間，關門前還朝病床外看了一眼。
「我掛了兩次，還不夠明白嗎？」她接起來，「程彥，你非要讓外面的人聽見才滿意？」
「我只想看看你好不好。」程彥嗓子發啞，「醫生是我聯繫的，錢也是我交的。我知道不能去，可你做完手術到現在，連句平安都不肯親口說。我問你疼不疼，這也不行？」
「現在問這麼勤有什麼用？我被推進去的時候，疼得連話都說不清，簽字和守在外面的人都不是你。」
「是你不讓我去！」程彥也惱了，「你說孟舒找人盯著醫院，我一出現大家全玩完。現在我聽你的，你又怪我。那我到底怎麼做才對？」
「我讓你別來，你就真躲得乾乾淨淨。程彥，你平時怎麼沒這麼聽話？」周嘉宜捂著腹部，「你怕孟舒，怕華曜，也怕周明川發現。現在安全了才來問疼不疼，不覺得晚嗎？」
「那你要我怎麼樣？」程彥喘了口粗氣，「現在進去告訴周明川孩子可能是我的，再把你帶走？你敢跟我走嗎？」
周嘉宜握緊手機，刀口隨著呼吸一陣陣發疼。她從鏡子裡看見自己慘白的臉，語氣反而輕下來：「我不敢，所以你也別發瘋。至於孩子，你少看一眼，大家都安全。」
程彥沉默了一會兒：「嘉宜，我不只想看孩子。我擔心你，錢也會想辦法，你別拿身體跟我賭氣。」
她的眼睫顫了一下，衛生間外恰好傳來嬰兒的哭聲。
周明川在叫她的名字：「周嘉宜，你在裡面嗎？」
「哥，我馬上出來。」她應了一聲，轉而對程彥說，「別再打了，錢轉過來，別的爛在肚子裡。孩子姓周，也只會有一個爸。」
電話掛斷，她刪掉通話記錄，洗了把臉才出去。
周明川正抱著孩子輕輕拍背，看她走路發虛，臉一下沉了：「誰讓你自己下床的？」
「臉上都是汗，我想洗一下，沒想到會暈。」周嘉宜扶著床沿，「哥，你別生氣，我以後不亂走了。」
「不是生氣。」周明川扶住她，「你摔在裡面怎麼辦？想洗臉就叫月嫂，實在不行叫我，別逞強。」
他說完把她扶回床邊，動作談不上溫柔，卻一直等她躺穩才鬆手。
周嘉宜把臉埋進枕頭，唇角悄悄抬了一下。
三天後，唐寧在工作室收到孟舒發來的轉帳記錄。月子中心的尾款來自程彥的私人帳戶，林律師讓她們保留原件，和其他婚內財產線索一起核對。
她剛把材料存好，陳放就抽走了滑鼠：「飯從十二點放到兩點，再不吃，可以送去做年代鑑定了。」
「我這就吃。陳師傅，搶甲方辦公用品是想扣尾款？」
「你先吃完，我自己扣。」
陳放拿飯盒去加熱。羅雯聞著香味進門，還沒來得及討一口，手機先響了。她看完同行群里的截圖，把屏幕擺到唐寧面前：「算了，我現在什麼胃口都沒了。」
周嘉宜發了一條朋友圈。照片裡，周明川抱著孩子坐在病床旁，她靠在枕頭上望著他們，配文是：哥守了我們整整三夜。
評論里有人祝她苦盡甘來，也有人問什麼時候補辦婚禮。
唐寧掃了一眼，把手機還回去：「以後這種東西你自己看，別影響我吃飯。」
「周明川前幾天才讓她別往外放消息，她轉頭就發全家福。」羅雯把包扔到椅子上，「要不我去問一句，程彥隨禮了嗎？」
「你去評論，她今晚能多喝兩碗湯。」唐寧接過陳放熱好的飯盒，「這條朋友圈就是鉤子，你非張嘴去咬什麼？」
「你不生氣？」
「氣。我煩的不是周明川守著她，是孩子剛出生就被她拿來給大人的爛帳撐場面。」
陳放把水推到她手邊：「慢點，筷子都快讓你戳斷了。」
「飯盒本來就薄。」
「行，是飯盒惹你了。」
唐寧抬頭看他：「你不問我看完怎麼想？」
「問了我也吃虧。」陳放在她旁邊坐下，「你說難受，我心裡也堵呀。你說沒感覺，我又覺得你在哄我。照片上的人我都看著煩，可我跟一個剛出生的孩子較什麼勁？」
唐寧打量他：「原來你也沒那麼大方。」
「我什麼時候大方過？」陳放耳根有點紅，嘴上沒退，「晚上跟我去我爸那兒吃飯吧。他燉了牛腩，問了好幾遍你來不來。」
「叔叔問，還是你想問？」
「他先問，我也想。」陳放迎上她的目光，「唐寧，我想讓你去，也想讓我爸再見見你，行不行？」
「看在牛腩的面子上，行。」唐寧晾了他片刻，「下班陪我買水果，你負責挑，買得不好也算你的。」
陳放拎起空飯盒去洗，水流響了半天，嘴角始終沒壓下去。羅雯看看他，再看看唐寧，捂著胸口直搖頭：「我現在更吃不下了。」
周嘉宜出院那天下午，程彥轉來了最後一筆錢。
她收下以後沒回消息，轉頭讓月嫂把嬰兒床搬到主臥。周明川把人送到月子中心，本來只打算交代幾句就走，孩子忽然哭起來。
月嫂換了尿不濕，餵過奶，抱著哄了十幾分鐘也沒用。周嘉宜坐在床邊，急得眼淚直掉：「他在醫院都沒哭這麼久，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要不還是給醫生打個電話吧，別真耽誤了。」
周明川脫下外套，把孩子接了過去。
他這幾天抱得多，姿勢已經熟練了不少。小傢伙聞到他身上的氣息，腦袋往他胸口拱了拱，哭聲很快變成委屈的哼唧，最後抓著他襯衫上的一小塊布，徹底安靜下來。
房間裡的人都鬆了口氣。
月嫂笑著說：「這孩子還真挑人，我抱那麼久都不行，爸爸一接過去就好了。周先生，看這個樣子，你今晚恐怕走不了了。」
周明川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半晌沒說話。他原本訂了傍晚的機票，要去外地處理嘉和留下的一攤事，助理已經在樓下等他。
手機響了兩遍，他都沒接。
周嘉宜擦掉眼淚，勉強沖他笑了一下：「哥，你去忙吧，助理都在樓下等這麼久了。等他睡熟，我讓月嫂慢慢接過來。實在不行就給兒科打電話。你已經陪了我們好幾天了。」
孩子像是聽見了，嘴巴一癟，又要哭。
周明川抱緊了一點，拿起手機給助理回電話：「你不用在樓下等了，機票退掉。明早的會改成線上，剩下的材料今晚發我郵箱，急的先打電話說。」
他說完坐到窗邊，繼續哄懷裡的孩子。
周嘉宜望著他被夕陽照亮的側臉，慢慢把程彥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她等了這麼多年，終於抓住了一樣能讓周明川主動留下來的東西。
孩子睡熟後，周明川把他放進嬰兒床，又在手機上排了一夜的鬧鐘。什麼時候餵奶，什麼時候換尿不濕，連量體溫都單獨留了提醒。
周嘉宜閉著眼，聽見他把沙發拖到嬰兒床旁邊。
夜裡十二點，孩子哼了一聲。周明川立刻睜開眼，俯身將他抱起來。
小小的手抓住他的領口，怎麼都不肯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