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我可是倖存者
河水不算深，只沒到腰。
但二月的河水冰涼刺骨，林秉軒打了個激靈，渾身上下瞬間濕透了。
岸上的女子懵了。
然後從廢墟里撿起一根木棍，伸過來，把他拉上了岸。
林秉軒抓著木棍，狼狽地爬上岸。
風一吹，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凍得他牙關直打顫，忍不住「阿嚏、阿嚏」連打了兩個大噴嚏。
女子看著他這副落湯雞的模樣，嘴角動了動，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林秉軒有些尷尬，但還是認真地勸她：
「同志，我知道這場災難對很多人來說都很難熬，可不管發生了什麼，活著才有希望。你家裡人要是知道了，該多傷心……」
「誰說我要輕生了？」
女子收了笑，語氣淡淡地打斷了他。
林秉軒當場愣住：「你不是想跳河？」
「我只是想撿回我的東西。」女子下巴朝河裡揚了揚，「喏，就那個相框。」
林秉軒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河水下游不遠處，一堆被樹枝攔住的雜物里，確實夾著一個相框。
木頭邊框，已經被水泡得發黑了，裡面似乎還夾著照片，在渾濁的河水裡若隱若現。
女子看著他，頗有點理直氣壯地意思：「你身上反正都濕了，不如就下去幫我撿一下唄。」
林秉軒看了看自己濕透的衣服，又看了看河裡的相框。
能讓一個女孩子不顧寒冷、冒著風險下河去撿回來的東西，一定對她很重要。
他沒有多想，轉身又走進了河裡。
河水好像比剛才更冷了，冰得他小腿肚直抽筋。
他踩著河底的碎石和淤泥，一步一步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把那個相框從樹枝間抽了出來。
回到岸上，把相框擦了擦，遞過去。
女子沒想到他真的會下去幫她撿。
看著他凍得瑟瑟發抖、卻依舊認真擦拭相框水漬的模樣，表情鬆動了一些，有些不好意思。
「你等著。」
女子說完，轉身走向河岸旁的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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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廢墟里費勁地扒拉著，扒了好一會兒，她從廢墟深處拽出兩件衣服來。
她拎著衣服走回來，遞到林秉軒面前：「給你，趕緊換上吧。」
林秉軒沒有立刻去接。
女子的語氣忽然冷了下來：「怎麼？嫌棄這是死人的衣服？」
「沒有，沒有。」
林秉軒趕緊接過來，左右看了看，抱著衣服跑到一塊倒塌的矮牆後面，把濕透的衣服脫下來，換上那兩件干棉衣。
等他從矮牆後面走出來的時候，女子已經在旁邊的空地上生起了一堆火。
她盤腿坐在地上，把相框拆開，小心地把裡面的照片一張一張取出來，攤在膝蓋上，湊在火邊慢慢地烤。
林秉軒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火堆噼噼啪啪地響著，河風把煙吹得四散。
林秉軒一邊烤著濕衣服和濕頭髮，一邊時不時地看一眼女人手裡的照片。
她烤得很仔細，生怕火候太大了把照片烤糊了。
可烤著烤著，女子眼淚就砸了下來，一顆接一顆。
林秉軒有點慌了，趕緊湊過去看：「是不是照片糊了？我看看。」
他低頭一看，女子手裡拿著的是一張全家福。
照片已經有些褪色了，但還能看清上面的每一個人。
兩位老人坐在前排，衣著體面，笑得慈眉善目。
女子站在左邊，那時候頭髮還整齊地扎著，穿一件碎花襯衫，眉眼看著比現在年輕鮮亮得多。
右邊是一對年輕男女，像是一對夫妻，男人懷裡還抱著一個三四歲大的孩子，虎頭虎腦的，咧著嘴笑。
每個人臉上都是笑著的，一副歲月靜好的幸福模樣。
林秉軒猜測這應該是她的家人。
他輕生問：「他們……」
「都死了。」
女子接過了他的話，「一個都沒跑出來。」
林秉軒的喉頭一下子就梗住了。
他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可那些話到了嘴邊才發現，都是空的，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
女子抬手擦了擦眼淚，深吸了一口氣：「沒事，不用安慰我，我可是倖存者。」
她偏頭看了林秉軒一眼，「聽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吧？應該是外地來支援的？」
林秉軒點了點頭：「我從京市來的。」
「那你比我還幸運。」女子仰起頭，不讓眼淚流下來，「你沒有體會到那一刻天崩地裂的恐懼。」
「你知道嗎？地震發生在凌晨兩點。」
女子哽咽了一下，「凌晨兩點，正是人睡得最熟的時候。」
「大家睡得好好的，忽然間地就開始晃，房子就開始搖。有人在夢裡就被房梁砸死了，連疼都不知道疼。有人被搖醒了，睜開眼睛看見頭頂的樓板裂了縫往下掉，連跑都來不及跑……」
「然後就被埋在地底下，身上壓著幾百斤、幾千斤的碎石瓦礫，動都動不了。」
「有的人命硬，撐了一天兩天才走，活活疼死的，生生餓死的。也有運氣好的，當場就沒了，不用受那個罪。」
「還有被救出去的，缺條胳膊斷條腿，好歹留了一條命，然後繼續狼狽地活著。」
她頓了頓，眼淚終於還是沒忍住，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再就是我這樣的，幸運之神。」
「我是紡織廠的女工，那晚正好上夜班，又正好出來上廁所。就那麼幾步路的工夫，地就晃起來了。我趴在廠區的空地上，眼睜睜地看著廠房的牆裂開、塌下去。」
「我的工友們……有的已經跑到了空地上，可是地裂了，一條好大的縫，就那麼把人吞了進去，然後再合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女子平復了好一會，才又道：
「等到天亮，我拼了命跑回家。」
「可我跑到家的時候，家已經沒了。」
女人的眼淚開始大顆大顆地往下掉，聲音也碎了。
「我跪在那堆碎磚上，用手扒，一邊扒一邊哭著喊著求人來救。那天，整個縣城都在塌，到處都是被埋的人，大家都要救，哪輪得到我一個？」
「我就那麼一邊挖一邊等，等了不知道多久，終於等到了救援的人。他們幫我把人挖出來了。」
「我爸爸抱著我媽媽，我哥哥護在我嫂嫂身上，我嫂嫂懷裡抱著孩子。」
「他們到死都是那個姿勢。」
林秉軒的眼眶紅了，他偏過頭去，狠狠地眨了幾下眼睛。
但二月的河水冰涼刺骨，林秉軒打了個激靈，渾身上下瞬間濕透了。
岸上的女子懵了。
然後從廢墟里撿起一根木棍，伸過來，把他拉上了岸。
林秉軒抓著木棍，狼狽地爬上岸。
風一吹，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凍得他牙關直打顫，忍不住「阿嚏、阿嚏」連打了兩個大噴嚏。
女子看著他這副落湯雞的模樣，嘴角動了動，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林秉軒有些尷尬，但還是認真地勸她：
「同志，我知道這場災難對很多人來說都很難熬，可不管發生了什麼，活著才有希望。你家裡人要是知道了，該多傷心……」
「誰說我要輕生了？」
女子收了笑，語氣淡淡地打斷了他。
林秉軒當場愣住：「你不是想跳河？」
「我只是想撿回我的東西。」女子下巴朝河裡揚了揚，「喏，就那個相框。」
林秉軒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河水下游不遠處，一堆被樹枝攔住的雜物里，確實夾著一個相框。
木頭邊框，已經被水泡得發黑了，裡面似乎還夾著照片，在渾濁的河水裡若隱若現。
女子看著他，頗有點理直氣壯地意思：「你身上反正都濕了，不如就下去幫我撿一下唄。」
林秉軒看了看自己濕透的衣服，又看了看河裡的相框。
能讓一個女孩子不顧寒冷、冒著風險下河去撿回來的東西，一定對她很重要。
他沒有多想，轉身又走進了河裡。
河水好像比剛才更冷了，冰得他小腿肚直抽筋。
他踩著河底的碎石和淤泥，一步一步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把那個相框從樹枝間抽了出來。
回到岸上，把相框擦了擦，遞過去。
女子沒想到他真的會下去幫她撿。
看著他凍得瑟瑟發抖、卻依舊認真擦拭相框水漬的模樣，表情鬆動了一些，有些不好意思。
「你等著。」
女子說完，轉身走向河岸旁的廢墟。
【記住本站域名𝑻𝑾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
在廢墟里費勁地扒拉著，扒了好一會兒，她從廢墟深處拽出兩件衣服來。
她拎著衣服走回來，遞到林秉軒面前：「給你，趕緊換上吧。」
林秉軒沒有立刻去接。
女子的語氣忽然冷了下來：「怎麼？嫌棄這是死人的衣服？」
「沒有，沒有。」
林秉軒趕緊接過來，左右看了看，抱著衣服跑到一塊倒塌的矮牆後面，把濕透的衣服脫下來，換上那兩件干棉衣。
等他從矮牆後面走出來的時候，女子已經在旁邊的空地上生起了一堆火。
她盤腿坐在地上，把相框拆開，小心地把裡面的照片一張一張取出來，攤在膝蓋上，湊在火邊慢慢地烤。
林秉軒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火堆噼噼啪啪地響著，河風把煙吹得四散。
林秉軒一邊烤著濕衣服和濕頭髮，一邊時不時地看一眼女人手裡的照片。
她烤得很仔細，生怕火候太大了把照片烤糊了。
可烤著烤著，女子眼淚就砸了下來，一顆接一顆。
林秉軒有點慌了，趕緊湊過去看：「是不是照片糊了？我看看。」
他低頭一看，女子手裡拿著的是一張全家福。
照片已經有些褪色了，但還能看清上面的每一個人。
兩位老人坐在前排，衣著體面，笑得慈眉善目。
女子站在左邊，那時候頭髮還整齊地扎著，穿一件碎花襯衫，眉眼看著比現在年輕鮮亮得多。
右邊是一對年輕男女，像是一對夫妻，男人懷裡還抱著一個三四歲大的孩子，虎頭虎腦的，咧著嘴笑。
每個人臉上都是笑著的，一副歲月靜好的幸福模樣。
林秉軒猜測這應該是她的家人。
他輕生問：「他們……」
「都死了。」
女子接過了他的話，「一個都沒跑出來。」
林秉軒的喉頭一下子就梗住了。
他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可那些話到了嘴邊才發現，都是空的，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
女子抬手擦了擦眼淚，深吸了一口氣：「沒事，不用安慰我，我可是倖存者。」
她偏頭看了林秉軒一眼，「聽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吧？應該是外地來支援的？」
林秉軒點了點頭：「我從京市來的。」
「那你比我還幸運。」女子仰起頭，不讓眼淚流下來，「你沒有體會到那一刻天崩地裂的恐懼。」
「你知道嗎？地震發生在凌晨兩點。」
女子哽咽了一下，「凌晨兩點，正是人睡得最熟的時候。」
「大家睡得好好的，忽然間地就開始晃，房子就開始搖。有人在夢裡就被房梁砸死了，連疼都不知道疼。有人被搖醒了，睜開眼睛看見頭頂的樓板裂了縫往下掉，連跑都來不及跑……」
「然後就被埋在地底下，身上壓著幾百斤、幾千斤的碎石瓦礫，動都動不了。」
「有的人命硬，撐了一天兩天才走，活活疼死的，生生餓死的。也有運氣好的，當場就沒了，不用受那個罪。」
「還有被救出去的，缺條胳膊斷條腿，好歹留了一條命，然後繼續狼狽地活著。」
她頓了頓，眼淚終於還是沒忍住，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再就是我這樣的，幸運之神。」
「我是紡織廠的女工，那晚正好上夜班，又正好出來上廁所。就那麼幾步路的工夫，地就晃起來了。我趴在廠區的空地上，眼睜睜地看著廠房的牆裂開、塌下去。」
「我的工友們……有的已經跑到了空地上，可是地裂了，一條好大的縫，就那麼把人吞了進去，然後再合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女子平復了好一會，才又道：
「等到天亮，我拼了命跑回家。」
「可我跑到家的時候，家已經沒了。」
女人的眼淚開始大顆大顆地往下掉，聲音也碎了。
「我跪在那堆碎磚上，用手扒，一邊扒一邊哭著喊著求人來救。那天，整個縣城都在塌，到處都是被埋的人，大家都要救，哪輪得到我一個？」
「我就那麼一邊挖一邊等，等了不知道多久，終於等到了救援的人。他們幫我把人挖出來了。」
「我爸爸抱著我媽媽，我哥哥護在我嫂嫂身上，我嫂嫂懷裡抱著孩子。」
「他們到死都是那個姿勢。」
林秉軒的眼眶紅了，他偏過頭去，狠狠地眨了幾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