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龍裔的血脈改造儀式
第970章 龍裔的血脈改造儀式
「殺了他。」
低沉的龍語，忽然從身側傳來。
那頭灰白巨龍撐起前身，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石台旁的人類，頸側的鱗片一枚枚豎起。
「趁現在，趁他還沒有學會————不————是還沒有適應該怎麼殺死我們。」
青銅巨龍沉默著，沒有說話。
艾林卻能感覺到，那隻扣緊地面的爪子，正在一點點用力。
它只要向前一探，就能將那個剛剛活過百日的人類捏碎。
天生的屠龍者，也得有成長起來的機會。
可殺死他以後呢？
重新再找一群人，再讓剩下的巨龍走進儀式？
難道下一批人就不會覺醒這種————這種天賦了嗎？
還是去尋找比巨龍更強大的獵物？
可若真有其他辦法，也不用犧牲有幼龍要照顧的母龍了————
「可然後呢？」青銅巨龍終於開口，「殺死他之後呢？」
灰白巨龍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遠處，天穹的裂隙似乎又擴大了些。
青銅巨龍收回爪子，壓在山谷中的龍威隨之散去。
石台旁的人類踉蹌了一下，連忙低頭。
他似乎也不知道自己剛才為什麼會盯著創造者的喉嚨，攥著記錄身體變化的石片，手指抖得厲害。
那上面還有昨天才刻下的文字。
【能進食，無灼痛，鱗紋自行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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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麼都沒有做過————」青銅巨龍強忍著殺意不停說服其他巨龍，同時也在說服自己，「至少現在沒有————」
青銅巨龍垂下頭，低沉渾厚的聲音重新變得平緩，祂對著面前的人類宣告：「你繼承了龍族的力量，身體裡流淌著我們的血。」
「從今以後，你們便是————」
「龍裔。」
風雪掠過山巔。
龍翼的陰影下，一群人拖著巨大的石塊，沿著開鑿出來的山路緩緩向上。
曾經只能在溫暖谷地里生活的人類，已經能走進嚴寒與狂風中，在巨龍數量不夠駐守的地方，刻下一道道儀式紋路。
一座高塔亮起。
隨後是第二座，第三座————
巨龍的力量順著地脈流向遠方，守在各處的龍裔則不斷修正儀式，讓那些光芒連接起來。
最初，也有龍裔因為災難連同高塔一起消失。
青銅巨龍便帶著新的石料，載著接替他們的龍裔，再次飛向那片地方。
龍裔的力量也在一次次的磨練中，越發成熟。
直到某一天，天邊那道不斷擴大的裂隙，終於停住了。
又過了很久，吞沒山峰的光影漸漸退去。
它們成功了！
山谷里，巨龍的吼聲與人類的歡呼混在一起，久久沒有停歇。
一個滿身石粉的龍裔，大著膽子伸出手，摸了摸青銅巨龍垂下的吻部。
青銅巨龍沒有躲開。
它甚至覺得，那隻手有些暖，溫暖得像他想像中龍族的未來————
高塔下漸漸有了村落。
村落擴成城鎮，又修起城牆。
龍裔們結婚、生子，繼承了部分力量的孩子，開始跟著父母辨認石板上的文字。
曾經空蕩蕩的山谷，終於又熱鬧起來。
可很多東西，也在慢慢變化。
「這一季的糧食，不夠。」一頭巨龍俯視著城門前的車隊，爪尖撥開最上面的麻袋。
跪在車旁的人連忙解釋，春天的雨水太多，淹了不少田地，還得留下下一季的種子。
巨龍只是伸出爪子，指了指那些還沒有卸貨的車。
車輪重新轉動起來。
艾林看見那名龍裔咬緊牙關，額頭卻仍舊貼著泥地。
隨後，是更多類似的畫面。
人類需要向巨龍奉上糧食、金屬與財寶，需要維護高塔，也需要修繕龍巢，服從巨龍的一切命令。
因為力量是巨龍賜予的，巨龍就是他們的神。
至少巨龍們是這樣認為的。
雖然這些需要人類供養的神祇，似乎太多，也太貪婪了一些。
所以當它們要求那些已經長大的龍裔，像祖輩一樣伏在腳下時，事情不總能順利。
尤其是，龍威已經不能讓這些人毫無反抗地低頭了。
於是，出現了鎖鏈。
青銅巨龍「看見」一名拒絕交出糧種的人，被拖到城門下。
鎖鏈勒進皮肉，押著他的巨龍低下頭，正準備再說些什麼，那個人卻忽然掙起身，將一截斷掉的鐵環，狠狠扎進它頸側的鱗隙。
鮮血噴了出來。
下一刻，龍焰吞沒了城門。
那名龍裔死了，連帶著城門處數百個無辜龍裔也被波及，變成了人形的焦炭。
但親眼看見龍血灑落的人卻更多。
「不能再教他們了。」
「收回那些石板，收回武器！」
熟悉的龍語在耳畔爭吵，青銅巨龍卻想起了自己頸側早已消失的束縛。
它見過同族被騎在背上的模樣。
它更知道，石板收回對那些龍裔其實沒那麼有用，因為屠龍是他們刻在本能里的天賦，而不是只能從外學習的知識。
但他越是清晰地認識到這一點，他反而越是害怕。
所以最後，它沒有阻止那些命令。
然而，封鎖還需要人維護。
高塔上的紋路會磨損，儀式需要調整。
只靠數量一直難以提升的巨龍，根本照看不過來。
而且知識這種東西，一旦傳播開來，就只能擴散，不可能收回。
青銅巨龍檢查過一批收繳來的拓本。
負責維護高塔的人類，在交出石板以前，已經用薄布拓下了上面的文字。
最上方，正是那個熟悉的名字。
夏格達爾扎布。
有些被藏在衣服的夾層里，有些已經抄進新的書冊，甚至還添上了不同筆跡的註解。
看著那些註解，青銅巨龍便知道，讀過它們的，絕不止一個人。
與此同時，巨龍突然開始沉眠。
改造龍裔族群、維繫封鎖消耗的力量遠比它們最初想像的更多。
一座座龍巢封閉，只留下少數巨龍輪流巡視。
人類得到命令，繼續供奉，繼續維護高塔，等待它們醒來。
最初，它每次醒來巡視，都能看見龍裔在正常巡邏。
可巨龍每次沉睡的時間太久了，而且不知道為什麼，越來越久。
龍裔卻沒有巨龍那般綿長的壽命一一雖然遠超正常人類—到後來，巨龍只是一次短眠，就換了一批人。
守塔的老人不見了，迎上來的是有著相似眉眼的年輕人。
再下一次，就連年輕人，也變成了他們的子孫。
熟悉的面孔迅速變得陌生。
有些高塔旁依然有人值守，有些卻只剩被草木覆蓋的殘牆。不同的城邦，也有了它不認識的旗幟。
直到這一次，地脈傳來的劇烈震盪，將它從沉眠中驚醒。
青銅巨龍飛入長空，循著震盪趕去，先看見了一座被掘開的龍巢。
洞外丟棄著取血的容器、搬運龍骨的木架，還有幾面帶著王國徽記的殘破盾牌。
洞內，則是破碎的龍蛋。
再往深處，一頭本該守護這重要儀式節點沉眠的巨龍，倒在了一片乾涸的血泊里。
脖頸被剖開，旁邊散落著斷掉的利刃。
它的爪子深深嵌在岩石中，身下重要的儀式節點碎得不成樣子。
而山腳下，亮起了火光。
復甦的同族叼著人類的屍體，站在被破壞的龍巢前，發出憤怒的咆哮。
那些屍體裡，有持著武器的獵龍者，也有穿著粗布衣服的人。
更遠處，一座村莊正在燃燒。
「他們會把我們全殺光。」
「連孩子也不放過！」
鱗片摩擦的聲音越來越密，甦醒的巨龍一頭接著一頭升上天空。
「毀掉他們的城！」
起初，它們還在追殺那些盜取龍血的人。
後來，只要城裡藏著屠龍的知識，只要有人敢舉起武器，只要它們覺得，那些人有一天也會走進龍巢————
龍焰就會落下。
艾林此刻也終於明白，赫朗格尼爾看見的那些巨龍，為什麼會那樣瘋狂。
它們害怕再次被奴役，害怕連最後的孩子也保不住，更害怕自己親手製造出來的獵者，會將龍族的整個族群狩獵殆盡。
所以，它們決定先殺死所有可能成為屠龍者的人。
哪怕那些人什麼也沒做。
可被燒毀家園的人類，又怎麼可能束手待斃？
接下來的畫面，快得幾乎看不清。
青銅巨龍在一次追擊中，撞塌了藏在山腹中的屋舍。
垮下來的石牆後，露出裝著暗紅藥液的玻璃瓶、染血的龍鱗，還有一張張鎖著鐵環的石台。
一個法師撲向散落的書頁，青銅巨龍卻先一步噴出了火焰。
艾林只來得及看清其中幾幅圖。
熟悉的紋路，熟悉的材料處理方式————
那是它們曾經教給人類的東西，也是赫朗格尼爾從那口燒焦的箱子裡，翻出來的東西。
艾林腦海中，立刻浮現出極北風雪裡的那塊石牌。
夏格達爾扎布學院！
艾林心頭一震。
原來是這樣————
從古神留下的石碑，到巨龍改造人類的儀式，再到這座研究巨龍、對抗巨龍的學院。
那些被赫朗格尼爾一度當作施暴謊言的知識，竟然是這樣，一點一點傳下來的！
可他來不及細看，視野便被撲面而來的火光填滿。
然後————
又一頭巨龍墜落。
城牆塌了，高塔也塌了。
人類死去，巨龍死去，曾經共同修建的封鎖，也在戰爭中一處處損毀。
青銅巨龍開始越來越頻繁地奔走於那些廢墟。
有些地方還能修復，有些卻已經找不到原來的位置，只能放棄外圍，將力量收回更深處的節點。
它也越來越虛弱。
一側龍角在戰鬥中折斷，龍翼留下無法癒合的傷口。
等到最後，連繼續飛起來，都成了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而那些過去會在它落下時，昂首發出回應的同族，也一頭也找不到了——
風從山谷中吹過。
艾林再次看見了那個人。
赫朗格尼爾。
他拄著法杖，滿身血污，手背上隱約浮現細密的鱗紋。
這一次艾林看清了那些鱗紋。
與當初從石台旁站起來的人，一模一樣。
「連你也是————」
蒼老的念頭，自這具已無力挪動的身體裡浮起。
青銅巨龍想抬起頭，脖頸間的傷口卻湧出更多鮮血。
它的前爪扣在胸前。
爪下，是一塊邊緣殘缺的石盤，上面幾道細細的紋路，正隨著它漸漸衰弱的心跳，一明一暗。
艾林認得那些紋路。
最初點亮高塔時，龍裔刻下的，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只不過，現在的石盤上，許多地方已經不再發光。
青銅巨龍費力地將最後一點力量送進去。
斷裂的紋路，才終於又勉強連接起來。
雖然祂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麼做。
明明這個世界已經沒有祂的同族了————
讓一切毀滅，為他們送葬，不好嗎？
但彌留之際，青銅巨龍腦海里莫名浮現出那頭為了幼龍犧牲的母龍————
那時，母龍讓祂看著孩子，別讓孩子跟過去。
但後來呢？
後來那孩子去了哪裡？
他也死在龍裔手上了嗎？
「噗哧~」
天旋地轉。
聽著人類的歡呼聲，它已不願再想，也不能再想。
祂甚至沒有看渾身閃爍著金光的赫朗格尼爾，只是本能地將爪子收得更緊些，護住糾纏了祂一生的東西————
「呼艾林猛地睜開眼睛，右手下意識按住了頸部。
甲冑堅硬，下面的脈搏卻快得有些嚇人。
他坐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鬆開手。
桌上羊皮紙上的「青銅巨龍」幾個字，仍是他方才寫下的模樣。
原來一切是這樣，原來夏格達爾扎布是這樣與赫朗格尼爾聯繫起來的。
原來疑似白霜那樣的災厄，竟然真的有辦法抵擋，甚至乃至於將災厄的一切影響都消弭於無。
艾林拿起筆，卻久久沒有落下。
他的心緒還停留在兩個種族，史詩般的命運糾葛中。
若只站在赫朗格尼爾身邊，他只會看見一頭頭焚城滅族的巨龍，換到巨龍這邊，又能看見它們為了讓孩子活下去，將自己的生命送進儀式的偉大「人」性。
巨龍創造了能保護他們免於災厄的龍裔，卻最終死於自己的造物手中。
而龍裔們成功推翻了龍族的暴戾統治，但最終卻因巨龍創造出他們的根源而死。
所以————
誰是對，誰是錯？
艾林幽幽地嘆了口氣。
【叮！獲得：龍裔的血脈改造儀式（紅）×1————】
「殺了他。」
低沉的龍語，忽然從身側傳來。
那頭灰白巨龍撐起前身，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石台旁的人類，頸側的鱗片一枚枚豎起。
「趁現在，趁他還沒有學會————不————是還沒有適應該怎麼殺死我們。」
青銅巨龍沉默著，沒有說話。
艾林卻能感覺到，那隻扣緊地面的爪子，正在一點點用力。
它只要向前一探，就能將那個剛剛活過百日的人類捏碎。
天生的屠龍者，也得有成長起來的機會。
可殺死他以後呢？
重新再找一群人，再讓剩下的巨龍走進儀式？
難道下一批人就不會覺醒這種————這種天賦了嗎？
還是去尋找比巨龍更強大的獵物？
可若真有其他辦法，也不用犧牲有幼龍要照顧的母龍了————
「可然後呢？」青銅巨龍終於開口，「殺死他之後呢？」
灰白巨龍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遠處，天穹的裂隙似乎又擴大了些。
青銅巨龍收回爪子，壓在山谷中的龍威隨之散去。
石台旁的人類踉蹌了一下，連忙低頭。
他似乎也不知道自己剛才為什麼會盯著創造者的喉嚨，攥著記錄身體變化的石片，手指抖得厲害。
那上面還有昨天才刻下的文字。
【能進食，無灼痛，鱗紋自行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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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麼都沒有做過————」青銅巨龍強忍著殺意不停說服其他巨龍，同時也在說服自己，「至少現在沒有————」
青銅巨龍垂下頭，低沉渾厚的聲音重新變得平緩，祂對著面前的人類宣告：「你繼承了龍族的力量，身體裡流淌著我們的血。」
「從今以後，你們便是————」
「龍裔。」
風雪掠過山巔。
龍翼的陰影下，一群人拖著巨大的石塊，沿著開鑿出來的山路緩緩向上。
曾經只能在溫暖谷地里生活的人類，已經能走進嚴寒與狂風中，在巨龍數量不夠駐守的地方，刻下一道道儀式紋路。
一座高塔亮起。
隨後是第二座，第三座————
巨龍的力量順著地脈流向遠方，守在各處的龍裔則不斷修正儀式，讓那些光芒連接起來。
最初，也有龍裔因為災難連同高塔一起消失。
青銅巨龍便帶著新的石料，載著接替他們的龍裔，再次飛向那片地方。
龍裔的力量也在一次次的磨練中，越發成熟。
直到某一天，天邊那道不斷擴大的裂隙，終於停住了。
又過了很久，吞沒山峰的光影漸漸退去。
它們成功了！
山谷里，巨龍的吼聲與人類的歡呼混在一起，久久沒有停歇。
一個滿身石粉的龍裔，大著膽子伸出手，摸了摸青銅巨龍垂下的吻部。
青銅巨龍沒有躲開。
它甚至覺得，那隻手有些暖，溫暖得像他想像中龍族的未來————
高塔下漸漸有了村落。
村落擴成城鎮，又修起城牆。
龍裔們結婚、生子，繼承了部分力量的孩子，開始跟著父母辨認石板上的文字。
曾經空蕩蕩的山谷，終於又熱鬧起來。
可很多東西，也在慢慢變化。
「這一季的糧食，不夠。」一頭巨龍俯視著城門前的車隊，爪尖撥開最上面的麻袋。
跪在車旁的人連忙解釋，春天的雨水太多，淹了不少田地，還得留下下一季的種子。
巨龍只是伸出爪子，指了指那些還沒有卸貨的車。
車輪重新轉動起來。
艾林看見那名龍裔咬緊牙關，額頭卻仍舊貼著泥地。
隨後，是更多類似的畫面。
人類需要向巨龍奉上糧食、金屬與財寶，需要維護高塔，也需要修繕龍巢，服從巨龍的一切命令。
因為力量是巨龍賜予的，巨龍就是他們的神。
至少巨龍們是這樣認為的。
雖然這些需要人類供養的神祇，似乎太多，也太貪婪了一些。
所以當它們要求那些已經長大的龍裔，像祖輩一樣伏在腳下時，事情不總能順利。
尤其是，龍威已經不能讓這些人毫無反抗地低頭了。
於是，出現了鎖鏈。
青銅巨龍「看見」一名拒絕交出糧種的人，被拖到城門下。
鎖鏈勒進皮肉，押著他的巨龍低下頭，正準備再說些什麼，那個人卻忽然掙起身，將一截斷掉的鐵環，狠狠扎進它頸側的鱗隙。
鮮血噴了出來。
下一刻，龍焰吞沒了城門。
那名龍裔死了，連帶著城門處數百個無辜龍裔也被波及，變成了人形的焦炭。
但親眼看見龍血灑落的人卻更多。
「不能再教他們了。」
「收回那些石板，收回武器！」
熟悉的龍語在耳畔爭吵，青銅巨龍卻想起了自己頸側早已消失的束縛。
它見過同族被騎在背上的模樣。
它更知道，石板收回對那些龍裔其實沒那麼有用，因為屠龍是他們刻在本能里的天賦，而不是只能從外學習的知識。
但他越是清晰地認識到這一點，他反而越是害怕。
所以最後，它沒有阻止那些命令。
然而，封鎖還需要人維護。
高塔上的紋路會磨損，儀式需要調整。
只靠數量一直難以提升的巨龍，根本照看不過來。
而且知識這種東西，一旦傳播開來，就只能擴散，不可能收回。
青銅巨龍檢查過一批收繳來的拓本。
負責維護高塔的人類，在交出石板以前，已經用薄布拓下了上面的文字。
最上方，正是那個熟悉的名字。
夏格達爾扎布。
有些被藏在衣服的夾層里，有些已經抄進新的書冊，甚至還添上了不同筆跡的註解。
看著那些註解，青銅巨龍便知道，讀過它們的，絕不止一個人。
與此同時，巨龍突然開始沉眠。
改造龍裔族群、維繫封鎖消耗的力量遠比它們最初想像的更多。
一座座龍巢封閉，只留下少數巨龍輪流巡視。
人類得到命令，繼續供奉，繼續維護高塔，等待它們醒來。
最初，它每次醒來巡視，都能看見龍裔在正常巡邏。
可巨龍每次沉睡的時間太久了，而且不知道為什麼，越來越久。
龍裔卻沒有巨龍那般綿長的壽命一一雖然遠超正常人類—到後來，巨龍只是一次短眠，就換了一批人。
守塔的老人不見了，迎上來的是有著相似眉眼的年輕人。
再下一次，就連年輕人，也變成了他們的子孫。
熟悉的面孔迅速變得陌生。
有些高塔旁依然有人值守，有些卻只剩被草木覆蓋的殘牆。不同的城邦，也有了它不認識的旗幟。
直到這一次，地脈傳來的劇烈震盪，將它從沉眠中驚醒。
青銅巨龍飛入長空，循著震盪趕去，先看見了一座被掘開的龍巢。
洞外丟棄著取血的容器、搬運龍骨的木架，還有幾面帶著王國徽記的殘破盾牌。
洞內，則是破碎的龍蛋。
再往深處，一頭本該守護這重要儀式節點沉眠的巨龍，倒在了一片乾涸的血泊里。
脖頸被剖開，旁邊散落著斷掉的利刃。
它的爪子深深嵌在岩石中，身下重要的儀式節點碎得不成樣子。
而山腳下，亮起了火光。
復甦的同族叼著人類的屍體，站在被破壞的龍巢前，發出憤怒的咆哮。
那些屍體裡，有持著武器的獵龍者，也有穿著粗布衣服的人。
更遠處，一座村莊正在燃燒。
「他們會把我們全殺光。」
「連孩子也不放過！」
鱗片摩擦的聲音越來越密，甦醒的巨龍一頭接著一頭升上天空。
「毀掉他們的城！」
起初，它們還在追殺那些盜取龍血的人。
後來，只要城裡藏著屠龍的知識，只要有人敢舉起武器，只要它們覺得，那些人有一天也會走進龍巢————
龍焰就會落下。
艾林此刻也終於明白，赫朗格尼爾看見的那些巨龍，為什麼會那樣瘋狂。
它們害怕再次被奴役，害怕連最後的孩子也保不住，更害怕自己親手製造出來的獵者，會將龍族的整個族群狩獵殆盡。
所以，它們決定先殺死所有可能成為屠龍者的人。
哪怕那些人什麼也沒做。
可被燒毀家園的人類，又怎麼可能束手待斃？
接下來的畫面，快得幾乎看不清。
青銅巨龍在一次追擊中，撞塌了藏在山腹中的屋舍。
垮下來的石牆後，露出裝著暗紅藥液的玻璃瓶、染血的龍鱗，還有一張張鎖著鐵環的石台。
一個法師撲向散落的書頁，青銅巨龍卻先一步噴出了火焰。
艾林只來得及看清其中幾幅圖。
熟悉的紋路，熟悉的材料處理方式————
那是它們曾經教給人類的東西，也是赫朗格尼爾從那口燒焦的箱子裡，翻出來的東西。
艾林腦海中，立刻浮現出極北風雪裡的那塊石牌。
夏格達爾扎布學院！
艾林心頭一震。
原來是這樣————
從古神留下的石碑，到巨龍改造人類的儀式，再到這座研究巨龍、對抗巨龍的學院。
那些被赫朗格尼爾一度當作施暴謊言的知識，竟然是這樣，一點一點傳下來的！
可他來不及細看，視野便被撲面而來的火光填滿。
然後————
又一頭巨龍墜落。
城牆塌了，高塔也塌了。
人類死去，巨龍死去，曾經共同修建的封鎖，也在戰爭中一處處損毀。
青銅巨龍開始越來越頻繁地奔走於那些廢墟。
有些地方還能修復，有些卻已經找不到原來的位置，只能放棄外圍，將力量收回更深處的節點。
它也越來越虛弱。
一側龍角在戰鬥中折斷，龍翼留下無法癒合的傷口。
等到最後，連繼續飛起來，都成了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而那些過去會在它落下時，昂首發出回應的同族，也一頭也找不到了——
風從山谷中吹過。
艾林再次看見了那個人。
赫朗格尼爾。
他拄著法杖，滿身血污，手背上隱約浮現細密的鱗紋。
這一次艾林看清了那些鱗紋。
與當初從石台旁站起來的人，一模一樣。
「連你也是————」
蒼老的念頭，自這具已無力挪動的身體裡浮起。
青銅巨龍想抬起頭，脖頸間的傷口卻湧出更多鮮血。
它的前爪扣在胸前。
爪下，是一塊邊緣殘缺的石盤，上面幾道細細的紋路，正隨著它漸漸衰弱的心跳，一明一暗。
艾林認得那些紋路。
最初點亮高塔時，龍裔刻下的，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只不過，現在的石盤上，許多地方已經不再發光。
青銅巨龍費力地將最後一點力量送進去。
斷裂的紋路，才終於又勉強連接起來。
雖然祂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麼做。
明明這個世界已經沒有祂的同族了————
讓一切毀滅，為他們送葬，不好嗎？
但彌留之際，青銅巨龍腦海里莫名浮現出那頭為了幼龍犧牲的母龍————
那時，母龍讓祂看著孩子，別讓孩子跟過去。
但後來呢？
後來那孩子去了哪裡？
他也死在龍裔手上了嗎？
「噗哧~」
天旋地轉。
聽著人類的歡呼聲，它已不願再想，也不能再想。
祂甚至沒有看渾身閃爍著金光的赫朗格尼爾，只是本能地將爪子收得更緊些，護住糾纏了祂一生的東西————
「呼艾林猛地睜開眼睛，右手下意識按住了頸部。
甲冑堅硬，下面的脈搏卻快得有些嚇人。
他坐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鬆開手。
桌上羊皮紙上的「青銅巨龍」幾個字，仍是他方才寫下的模樣。
原來一切是這樣，原來夏格達爾扎布是這樣與赫朗格尼爾聯繫起來的。
原來疑似白霜那樣的災厄，竟然真的有辦法抵擋，甚至乃至於將災厄的一切影響都消弭於無。
艾林拿起筆，卻久久沒有落下。
他的心緒還停留在兩個種族，史詩般的命運糾葛中。
若只站在赫朗格尼爾身邊，他只會看見一頭頭焚城滅族的巨龍，換到巨龍這邊，又能看見它們為了讓孩子活下去，將自己的生命送進儀式的偉大「人」性。
巨龍創造了能保護他們免於災厄的龍裔，卻最終死於自己的造物手中。
而龍裔們成功推翻了龍族的暴戾統治，但最終卻因巨龍創造出他們的根源而死。
所以————
誰是對，誰是錯？
艾林幽幽地嘆了口氣。
【叮！獲得：龍裔的血脈改造儀式（紅）×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