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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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穴里沉寂了片刻。

  「證據。」

  面對暴怒的哥哥,不知火昴眼神毫不退縮:

  「你說了這麼多,證據呢。」

  不知火雲生沒有說話。

  「沒有是吧。」

  不知火昴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不,有。」

  只見不知火雲生從懷裡掏出一塊巴掌大的黑色存儲晶片,指尖一彈,晶片滑到不知火昴面前。

  「我花了整整兩年,從副總長的權限資料庫里一點一點扒出來的。」

  「這些異常的數據,能證明除了緝捕部外,還有一支實力強大的部門,這些年裡暗中做一些我們不了解的事情。」

  他歪了歪頭。

  「一百多條。」

  不知火昴低頭看著那塊晶片。

  他沒有伸手去拿。

  「偽造的。」

  「嗯?」

  「你說的第十三個部門,我從未聽聞。家族裡沒有人提過,緝捕部沒有人提過,東海醉總長也沒有提過。」不知火昴的聲音沉下去,「一個人如果足夠偏執,可以偽造任何東西。」

  不知火雲生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種「果然如此」的笑。

  「你知道你現在的樣子像什麼嗎?」

  不知火昴沒接話。

  「像一個被醫生告知得了絕症的病人。」不知火雲生坐直了身子,草莖從嘴角落下來,「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哭,不是怕,而是跟醫生說,你的檢測設備是不是壞了。」

  「我沒有。」

  「你有。」

  不知火雲生打斷他,語氣忽然變得很直。

  「你從小到大活在秩序天國的框架里,秩序天國就是你的天。現在有人告訴你,這塊天是假的,下面埋著屍骨。你當然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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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你信了,你腳底下就沒有地了。」

  不知火昴的手指攥緊了包裹在黑布里的長物。

  他的呼吸沒有變,肩膀沒有動,脊背依然挺直。

  但他左手食指的指甲,正掐進掌心的肉里。

  「退一萬步。」不知火昴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就算這些數據是真的,也只能說明有人在利用信仰之徽做私活。可能是某個高層,可能是某個派系。但這不代表,」

  「不代表王知道?」

  沉默。

  「你想說這一切都是瞞著王做的,對吧?信仰收割者是某個高層私設的部門,王是被蒙在鼓裡的,秩序天國的根子沒有爛。」

  不知火雲生的語調平平的,像在複述天氣預報。

  「你想說,王是好的,只是下面的人壞了。」

  不知火昴沒有否認。

  因為他確實是這麼想的。

  「那你告訴我。」不知火雲生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那塊晶片,「信仰之徽是誰的道具?」

  「……王的。」

  「信仰之力流入信仰之徽,誰能感知到?」

  「……王。」

  「那麼多次信仰收割,持續了不知道多少年。王一次都沒有發現?」

  不知火昴不說話了。

  「你自己聽聽這話,站得住腳嗎?」

  不知火雲生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顆一顆釘進去。

  「別拿你的智商侮辱我。」

  「夠了!」

  不知火昴猛地站了起來。

  洞窟太矮,他的頭頂差點撞上岩壁。

  黑布包裹的長物被他握在手裡,布料繃緊,露出裡面刀鞘的輪廓。

  「夠了。」

  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壓得很低,像一根快繃斷的琴弦。

  不知火雲生沒有站起來,依然半躺在地上,抬頭看著他。

  「你瘋了。」

  不知火昴的胸口在起伏,這是他極少出現的情緒外露。

  「你殺了父親,你背叛秩序,你加入通緝犯的組織,現在你還要編造這種荒誕的故事來給自己的行為找合理性。」

  「你從頭到尾,就是在給自己找一個理由。」

  「一個讓你心安理得當叛徒的理由!」

  最後一句話在洞窟里來回撞擊,悶響連綿。

  不知火雲生看著他,眼神沒有變。

  「說完了?」

  「我不會信你的。」

  不知火昴深吸一口氣,重新把情緒壓了回去。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淡,但氣息還沒有徹底穩住。

  「把列車還給我,我要回祖安。」

  「回去幹什麼?給那個你至今不了解的秩序繼續賣命?」

  「我說了,我是不會相信你的。」

  「我看是你不敢看吧。」

  不知火雲生慢慢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不知火昴,你不是不信,你是......不敢信。」

  「你怕看完那些東西之後,你這二十幾年信的東西全部變成笑話。」

  「你怕自己的忠誠變成一個蠢字。」

  「你怕回頭看的時候發現,你效忠的那面旗幟底下,全是血。」

  「所以你選擇不看。」

  「多高明啊,把腦袋埋進沙子裡,外面的世界就不存在了。」

  不知火昴也跟著猛地站起身。

  他的眼睛裡有血絲,那不是困意,不是倦怠,是一種被逼到角落的生物才會有的赤紅。

  「你到底想怎樣!」

  這一聲幾乎是吼出來的。

  洞窟震了震,頭頂有碎石簌簌落下。

  不知火雲生看著他弟弟的臉。

  記憶里那個總是板著臉、不愛說話、規規矩矩跟在自己屁股後面的小少年,此刻像一頭被鐵鏈拴了太久,突然發現鐵鏈可能是長在自己骨頭裡的困獸。

  他不是憤怒。

  他是害怕。

  不知火雲生忽然嘆了口氣。

  「想走?可以啊,你隨意。」

  他側開身子,伸出手,做出一副請的姿勢。

  「把列車還給我。」

  「車是我憑本事搶的,你說給就給,我不要面子的嗎。」

  不知火雲生咧嘴一笑:

  「有本事,就從你哥手裡搶回去。」

  「廢物弟弟。」

  ......

  不知火昴的肩膀在抖。

  他自己知道,卻控制不住。

  面前的不知火雲生雙手空空,站姿松垮,臉上掛著那副欠揍的笑。

  「廢物弟弟」四個字縈繞在他耳畔,不知火昴一把扯掉了黑布。

  刀現!

  漆黑的刀身沒有反射任何光線,像一道凝固的裂縫。

  刀尖處,無溫的黑炎無聲噴涌而出,在狹小的洞窟里蔓延開來,空氣肉眼可見地扭曲。

  不知火。

  不知火家族的祖傳妖刀。

  確切地說,不知火家族之所以姓「不知火」,就是因為這把刀。

  是刀選了人,不是人造了刀。

  被它傷到,肉身難復原只是其一。

  關鍵是靈魂灼傷。

  靈魂死了,那就是真死。

  沒有復活,沒有回檔,沒有任何道具能把你拉回來。

  「不要逼我。」

  不知火昴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

  不知火雲生歪了歪頭,打量著那柄刀的黑焰在弟弟手中跳動的樣子,像一個老師在檢查學生的作業。

  「拔刀了?」

  他伸了個懶腰。

  「來吧,弟弟。讓哥哥看看這些年你到底有沒有長進。」

  「不過,」他的語氣拐了個彎。「在那之前,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這把刀,可不止你一個人能用。」

  不知火雲生虛空一抓。

  昴手中的刀沒有任何徵兆地化作一團黑霧,從指縫間泄出,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直接抽走了。

  黑霧橫穿洞窟,在雲生握緊的五指間重新凝聚成型。

  漆黑的刀身,無溫的黑炎。

  一模一樣。

  只是換了一個主人。

  昴的手還維持著握刀的姿勢,五指合攏,掌心空空。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抬頭。

  「小昴。」雲生用刀脊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語氣輕描淡寫,「你知道妖刀選了繼承人之後,要做什麼嗎?」

  「一旦妖刀選定了新的繼承人,當前的掌控者就必須和新繼承人展開死斗。」

  「勝者,繼續持刀。」

  「敗者——靈魂獻祭,成為妖刀的養料。」

  「它只認最強的那個人,且永遠只認最強的。」

  「所以當新的妖刀繼承者出現時,他會不受控制地殺掉自己的兄弟姐妹。不是想殺,是控制不住。」

  「你沒見過這個場面。」

  不知火雲生頓了一下。

  「父親從爺爺手裡繼承妖刀的時候,你還沒出生。」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沒有變,但轉動刀柄的手指停了一瞬。

  「我見過。」

  「我七歲那年,一個很普通的晚上。」

  「我做了一個噩夢,嚇醒了,光著腳走出房間。」

  「那晚月光很亮。」

  「我在迴廊盡頭看見父親。他手裡握著刀。刀刃上有血。」

  「院子裡躺著三個人。」

  不知火雲生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報告。

  「二叔,三叔,小姑。」

  「三叔的眼睛還睜著。瞪著天,嘴張開,像是想說什麼,沒來得及。」

  「我站在迴廊上,踩在那個冰冷的木地板上。父親轉過頭。看見我了。」

  「他跟我說,」不知火雲生換了一種語調,平板的,冷的,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回去睡覺。』」

  「我跑回房間。沒叫,沒哭,把被子裹到頭頂上,抖了一夜。」

  「第二天太陽照常出來,院子裡乾乾淨淨。」

  「從這之後,二叔、三叔、小姑——沒有人再提他們的名字。」

  「就好像他們從來不存在。」

  「這些事,你都不知道吧。」

  聽著不知火雲生訴說過去之事的不知火昴喉結動了一下。

  「我太強了,小昴。」

  不知火雲生把妖刀橫在面前,黑炎在刀身上馴服地貼附著,像一層溫順的絨毛。

  「遲早會被妖刀選為新的繼承人。二叔三叔小姑他們留下的那些堂兄弟姐妹,沒一個能跟我比。」

  他抬起眼睛,看著昴。

  「你也比不過。」

  「而到那天,第一個要死的人——就是你。」

  這句話砸進洞窟的回音里,被岩壁來回彈了兩遍。

  然後雲生的語氣忽然一轉,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腔調。

  「老子就你這麼一個弟弟,嫌你煩都嫌不夠呢,殺了你誰來給我收拾爛攤子?」

  不知火昴沒有被他的玩笑騙到。

  他死死盯著不知火雲生的眼睛。

  「所以——在你被妖刀選中之前,你先一步殺了父親?」

  空氣裂了一道口子。

  不知火雲生嘴角的弧度一層一層地淡了。

  「沒錯。」

  「我找到了繼承規則的漏洞。如果在妖刀正式選定下一個繼承人之前,現任持刀者被殺死,就不會出現殘殺兄弟的情況。」

  「簡單說,它還沒選我,我就先把它搶了。」

  「但在動手之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跟父親說了真心話。」

  「我告訴他,有很多車站裡的人正在被屠殺。我們有能力做點什麼。」

  「我不想繼承妖刀,不想殺你,我想走自己的路。」

  「我告訴他——這個天國,爛了。」

  不知火雲生把妖刀插進地面,刀身入石三寸。

  「你猜他怎麼說的?」

  不知火昴沉默。

  不知火雲生清了清嗓子,再次換了腔調。

  低沉,嚴厲,像一座山往下壓。

  「『不知火雲生。』」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你的一切,都是天國給予的。你的力量,你的地位,你的名字。沒有天國,你什麼都不是。』」

  「『你唯一的任務,就是把自己的一切奉獻給天國。』」

  「『不要說你能不能做到——這種事,不要去說,更不要去想。』」

  他停下了模仿,臉上掛起一抹苦笑。

  「然後他說了最後一句話。」

  「他說,『果然,你不配繼承那把刀。』」

  「不配。」

  不知火雲生重複著,像在嚼一顆苦果。

  「從小到大聽到最多的兩個字,不配。」

  「不夠好,浪費天賦,心性不定,終非大器。」

  「但那天,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我不生氣了。」

  「因為我看明白了——他也是這麼被教育出來的。」

  「他小時候,也坐在那個院子裡,看著他的父親殺掉他的兄弟。他也怕過,也掙扎過。」

  「但他選了服從。」

  「天國讓他殺誰,他就殺誰。十年如一日,不問為什麼。」

  「他把自己磨成了一把忠誠的刀,然後想把我也磨成同樣的形狀。」

  不知火雲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可我不是刀。」

  「他拔刀了。」

  聲音忽然平了下來。

  「我說完那些話之後,他沒猶豫。他說,既然你心志已失,由我替天國清除隱患。」

  「出的第一招就是殺招。」

  「不留餘地。」

  「因為在他的世界裡,沒有父子和敵人之間的灰色地帶。你是天國的利劍,或者天國的敵人。沒有第三種。」

  不知火雲生拔出插在地面的妖刀。

  黑炎舔著他的手背,不傷分毫。

  「所以,我讓他失望了。」

  「也讓他解脫了。」

  「臨死前,他跟我說,讓我照顧好你。」

  不知火昴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所以你殺了他……是為了救我?開什麼玩笑!」

  ......

  「為了救你?」

  不知火雲生沒有接這句話。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妖刀,把刀豎著轉了一圈,然後做了一件不知火昴完全沒料到的事。

  他把刀拋了過來。

  漆黑的刀身在空中翻轉,黑炎自行熄滅,像一頭猛獸收起了所有獠牙。

  刀以最溫馴的姿態划過洞窟的空氣,落在不知火昴腳前三寸處,刀尖插入碎石,刀柄朝上,紋絲不動。

  不知火昴下意識後退半步。

  不是怕刀。

  是怕接住之後,沒有理由再拒絕。

  「私心有,公心也有。」

  不知火雲生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私心是不想讓你死。公心是——為了自己的私慾,就讓那麼多人陷於水深火熱之中的天國,存在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他歪了歪頭。

  「我找不到答案。」

  「所以我選擇自己去找。」

  不知火昴沒有接話,他死死盯著地上那把刀。

  不知火雲生往後靠了靠,背貼岩壁,雙手抱在胸前。

  「還有,你不信我說的話。」

  他抬了抬下巴,沖刀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就自己問它。」

  不知火昴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當然知道雲生指的是什麼。

  妖刀不知火,不是死物。

  它有意志,有記憶。

  每一任持刀者在死亡的瞬間,最後的記憶碎片會被刀身封存。

  這是不知火家族秘傳的禁忌——將精神力灌注刀身,可以短暫讀取前任持刀者臨終前的最後一幕。

  代價是精神力的劇烈消耗。

  一旦開始,無法中斷。

  不知火昴知道這個方法,但他從未用過。

  「你可以選擇不看。」不知火雲生靠在牆上,語氣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抱著刀回秩序天國,繼續當你的好士兵。也可以看一眼,然後自己決定信不信。」

  「我不逼你。」

  他補了一句,笑了一下。

  「但以後別說你哥沒給過你機會。」

  洞窟里只剩下遠處岩壁縫隙中滲水的滴答聲。

  不知火昴盯著地上的妖刀,一動不動。

  十秒。

  三十秒。

  將近一分鐘。

  然後他蹲了下去。

  五指合攏,握住刀柄。

  黑炎在接觸的剎那沿著他的小臂攀升,速度極快,像燒著了紫藤。

  他閉上眼,精神力以不可逆轉的速度湧入刀身。

  畫面來了。

  不是循序漸進的,是一整面牆砸過來。

  夜。

  家族主宅。

  迴廊盡頭的演武場。

  父親站在場地中央,持刀,背對著雲生。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鋪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條靜止的黑河。

  不知火雲生站在十步之外,空手。

  他剛說完那些話。

  關於車站,關於屠殺,關於天國爛了。

  空氣是凝固的。

  父親沒有轉身。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畫面里的蟲鳴都清晰可辨。

  然後父親開口了。

  聲音很低,低到幾乎是從胸腔里壓出來的。

  「雲生。」

  「帶你弟弟走。」

  「天國不會放過你們。」

  不知火昴的大腦像被人猛攥了一把。

  帶你弟弟走。

  天國不會放過你們。

  不是「你什麼都不是」。

  不是「不配」。

  是——走。

  畫面沒有停。

  父親轉過身來。

  不知火昴看清了那張臉。

  那張他從小望到大、從未在上面讀出過任何溫度的臉。

  此刻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失望。

  有的只是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

  像是放下了什麼。

  下一瞬,父親拔刀。

  第一招就是家族最高等級的斬殺刀術——絕火·終焉。

  不留餘力,不留餘地。

  但昴看懂了。

  那個起手式……右腳外撤了半寸。

  半寸。

  在外人看來毫無差別的半寸。

  但昴從小練刀,他太熟悉這套刀術了。

  右腳外撤半寸,重心偏移,意味著這一刀沒有追擊的後手。

  一刀斬出,無論中與不中,出刀者都會露出左肋的破綻。

  父親是故意的。

  他用一招看似必殺的起手,逼哥哥做出反應。

  父親不是要殺哥哥。

  父親是要死在哥哥手裡。

  畫面在刀鋒與黑炎交錯的瞬間碎裂。

  最後一幀定格在父親的側臉上。

  嘴唇微動,無聲地說了最後幾個字。

  不知火昴讀懂了口型。

  「照顧好昴。」

  ......

  精神力的反噬來得又快又猛。

  不知火昴被彈出記憶的一瞬間,整個人重重跪在地上。

  鼻腔里淌出溫熱的液體,順著下巴滴落在碎石上。

  他的手還握著刀柄,指節在抖。

  不是冷的。

  他抬起頭。

  不知火雲生站在兩步之外,沒有靠過來,沒有扶,也沒有說任何風涼話。

  他的臉上,第一次什麼表情都沒有。

  不是刻意的面無表情,是所有偽裝都卸乾淨之後的空白。

  「你早就知道了?」不知火昴的聲音啞得不像是自己的。「父親是故意的?」

  不知火雲生沒回答。

  他只是把視線慢慢移向洞頂。

  洞窟里滴水聲一下接一下,像某種無人理會的計時器。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不知火昴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背上殘留的黑炎餘燼。

  他想起小時候。

  父親教他練刀,糾正他的握法,從來不多說一個字。

  做對了不夸,做錯了只說一遍。

  他以為那是嚴厲,是冷漠,是不知火家族代代相傳的教育方式。

  現在回頭看,那些沉默里,到底藏了多少他沒讀懂的東西?

  但他沒有徹底崩潰。

  因為他還有最後一根支柱。

  就算父親知道了什麼,就算家族有隱患,秩序天國本身,王本身,不一定是錯的。

  一個人的悲劇,不能否定一整套秩序。

  ……難道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為什麼,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告訴你了你會怎樣?跟我一起叛出去?」

  不知火雲生挑眉,「就你那個死板性格,估計先把我綁了交給王邀功。」

  「……」

  「而且,」不知火雲生的語氣鬆了下來,像一個扛了太久東西的人終於把肩上的麻袋擱下了,「有些事,一個人扛就夠了,不需要搭上兩個。」

  「萬一我死了,不知火家好歹還有你。」

  不知火昴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該算笑還是抽搐。

  「真不像是你能說出來的話。」

  「英雄嘛,總要有點覺悟。」

  就在這時,他的個人終端震了一下。

  嗡。

  短促,急迫。

  不知火雲生掏出來,掃了一眼屏幕。

  「哦?」

  他眉毛挑起,但挑起的弧度里不是喜悅。

  「怎麼了?」

  「張子淵來消息了。」

  「說什麼?」

  不知火雲生把終端收進懷裡,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提前開戰。」

  不知火昴瞳孔驟縮。

  「提前到什麼時候?」

  「明日。」

  這兩個字在洞窟里撞了幾個來回,每一次反彈都更沉。

  不知火雲生從手指上摘下一枚暗色戒指,丟了過來,不知火昴下意識接住。

  「你的列車在裡面。」

  不知火昴低頭看著掌心的戒指,再抬頭時,不知火雲生已經走到了洞口。

  「你也要去祖安?」不知火昴的聲音追過去,「跟那些通緝犯一起,對付秩序?」

  「我?」不知火雲生頓了一步,沒回頭,「不,我還有更重要的事。」

  「什麼事?」

  「真相。」

  話音未落,那塊巴掌大的黑色存儲晶片從他肩頭飛來,落在不知火昴膝前。

  「小昴。」

  「看也好,不看也好,東西放在這兒。」

  「我再跟你說最後一句話。」

  他轉過身。

  不是嬉皮笑臉,不是玩世不恭,甚至不是講述加奈時的壓抑溫柔。

  洞窟外的星光勾出他半邊輪廓。

  那張永遠掛著欠揍笑容的臉,此刻乾淨得像一面未經雕琢的石碑。

  「真相,不依據你信或者不信而發生改變。」

  腳步聲遠去。

  碎石被踩響了幾下,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洞窟里只剩不知火昴一個人。

  他跪坐在原地,左手攥著戒指,右手旁邊是那枚晶片。

  一百多條數據。

  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第十三部門。

  一個他從記憶里親眼看見的、故意赴死的父親。

  不知火昴慢慢伸出手,拿起了晶片。

  他沒有立刻打開。

  他只是握著,很緊,很緊。

  洞窟外,無名衛星的地平線上,一顆遙遠的恆星正在緩緩升起。

  光照進裂縫,落在他臉上。

  虛空中,無數艘列車正從四面八方湧向同一個坐標。

  祖安。

  戰爭倒計時,已經開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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