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半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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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掌柜走後,周寧並未入睡。

  他坐在床邊,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方才在那座小院中見到的景象。

  白衣女子跪地哭泣,月光下詭異的身影,以及趙掌柜那句「那是畫皮鬼」。

  畫皮鬼。

  他在古籍中讀到過此類記載。

  相傳乃是怨氣極重的女鬼,以人皮為衣,偽裝成活人,專門勾引男子,取其心臟修煉邪術。

  此類惡鬼怨念深重,極難超度,尋常手段根本奈何不得。

  周寧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數月修行,他體內的《先天罡氣》雖已略有小成,但畢竟只是入門,連練氣期都算不上。若真遇上那畫皮鬼……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念頭壓了下去。

  既然師尊讓他下山採買,又特意叮囑「若遇麻煩,以自保為上」,想必也料到了青山鎮的異狀。

  他只需完成採買,明日一早返回山中,將此事稟報師尊便是。

  但……

  周寧閉上眼,耳邊仿佛又響起了那悽厲的哭泣聲。

  那聲音里,有怨,有恨,也有……無盡的悲傷。

  一個苦等丈夫三年、最終絕望自盡的女子,她真的只是純粹的惡嗎?

  周寧嘆了口氣,起身推開窗戶。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

  街道上依舊空無一人,只有風偶爾捲起幾片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正欲關窗,忽然……

  「嗚嗚嗚……」

  那哭泣聲,又響了起來。

  這一次,比之前更加清晰,仿佛就在窗外不遠處。

  周寧心中一凜,循聲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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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下,一道白色的身影,正站在街道中央,背對著他,低聲哭泣。

  就是方才那座小院裡的女子。

  她怎麼出來了?

  周寧下意識地握緊了窗框,心跳如鼓。

  但就在他準備關窗躲避時,那白衣女子忽然緩緩轉過頭來……

  月光照在她的臉上,竟是一張清秀而蒼白的臉龐,五官精緻,只是眼角掛著兩行血淚,顯得詭異而淒涼。

  她沒有看周寧,只是呆呆地望著街道盡頭,嘴唇微動,似乎在說著什麼。

  周寧屏住呼吸,凝神傾聽。

  「……回來……你答應過……會回來的……」

  斷斷續續的話語,夾雜在哭泣聲中,飄入周寧耳中。

  他心中一震。

  這女子……是在等她的丈夫?

  就在這時,一陣陰風吹過,那白衣女子的身影如同煙霧般消散,仿佛從未出現過。

  街道上,又恢復了死寂。

  周寧關上窗戶,靠在牆邊,心跳久久不能平復。

  那女鬼……似乎並不像趙掌柜說的那樣,是純粹的惡。

  她更像是一個被困在執念中的可憐人。

  周寧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多想。

  他回到床邊,盤膝坐下,開始運轉《先天罡氣》,以平息心神。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周寧早早起床,洗漱完畢,便下樓用早膳。

  趙掌柜正在櫃檯後算帳,見他下來,連忙迎上來:

  「小哥,昨夜睡得可好?」

  周寧點頭:

  「還好。掌柜的,我想再問你一些事。」

  趙掌柜臉色微變,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道:

  「小哥,那事兒……你還是別問了。」

  周寧從袖中取出一小塊碎銀,放在櫃檯上:

  「掌柜的,我不是多管閒事,只是想弄清楚。我師尊是山上的修行之人,或許能幫上忙。」

  趙掌柜看著那碎銀,猶豫了片刻,終於嘆了口氣,將銀子推了回去。

  「小哥,不是我不肯說,實在是……這事兒太邪門。」

  他將周寧引到角落的桌子旁,坐下後,壓低聲音道:

  「那女鬼,生前姓柳,叫柳娘。她丈夫姓張,是個木匠,手藝不錯,人也老實。三年前,朝廷徵召民夫修城牆,張木匠被征走了。」

  趙掌柜嘆了口氣:

  「柳娘一個人在家,日日盼,夜夜盼,就盼著丈夫回來。頭一年,還有人從工地帶回消息,說張木匠還活著。第二年,就沒消息了。第三年……」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第三年,有人從工地回來,說張木匠累死了,屍首就埋在城牆根下。」

  周寧心中一沉。

  「柳娘聽到消息,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鄰居發現她吊死在房樑上。」

  趙掌柜搖頭:

  「本以為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誰知道,沒過多久,鎮上就開始死人。」

  「第一個死的,是鎮上的屠戶王老五。」

  趙掌柜的聲音更低了:

  「他死在自己家裡,胸口被剖開,心臟沒了。身上……披著一張女人的皮。」

  周寧瞳孔一縮:

  「人皮?」

  趙掌柜點頭:

  「就是柳娘的皮。她死後,屍首被鄰居收斂,埋在後山。不知怎的,她的皮……被人剝了。」

  周寧後背發涼:

  「誰剝的?」

  「沒人知道。」趙掌柜道:

  「有人說是她自己剝的,有人說是邪祟附體。反正從那以後,她就變成了畫皮鬼,專門勾引男人,挖心。」

  「那她為何要害人?」周寧問。

  趙掌柜苦笑:

  「有人說,她是恨。恨男人都薄情,恨丈夫不回來,恨老天不公。她要把所有男人都變成像她丈夫一樣的……無心之人。」

  周寧沉默良久。

  恨……

  一個被拋棄、被遺忘的女子,死後化為厲鬼,報復世間。

  這固然是惡,但……

  「那她為何只在夜間出沒?」周寧又問。

  趙掌柜道:

  「老道長說,她怕光。陽光能讓她現出原形。所以白天她不敢出來,只有夜裡才敢活動。」

  周寧點頭:

  「那掛在門口的銅錢……」

  「是老道長給的,說是能驅邪。」趙掌柜道:

  「自打掛了銅錢,她確實不敢靠近。但每隔幾天,還是會有人被害。」

  「老道長現在何處?」周寧問。

  趙掌柜搖頭:

  「半年前,老道長說要去找能徹底除掉她的法子,離開後就再也沒回來。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逃了。反正……沒人知道。」

  周寧心中瞭然。

  看來,青山鎮的畫皮鬼之事,比他想像的更複雜。

  他站起身,對趙掌柜道:

  「多謝掌柜告知。我這就回山,將此事稟報師尊。」

  趙掌柜連忙道:

  「小哥,你可千萬小心。那東西……厲害得很。」

  周寧點頭,上樓收拾行囊,然後離開客棧,踏上回山的路。

  一路上,他腦海中不斷回想著趙掌柜的話。

  柳娘……張木匠……畫皮鬼……

  一個苦等三年的女子,最終化為厲鬼。

  她的恨,她的怨,她的執念……

  周寧嘆了口氣。

  或許,她需要的不是被消滅,而是……被超度。

  回到蘭若寺時,已是午後。

  燕赤霞正盤坐在大殿中,閉目養神。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睜開眼。

  「回來了?」

  「是。」

  周寧將採買的藥材、硃砂黃紙放在一旁,恭敬行禮。

  「青山鎮如何?」

  燕赤霞問。

  周寧將趙掌柜所述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師尊。

  燕赤霞聽完,沉默片刻,淡淡道:

  「畫皮鬼……倒是不難對付。難的是,她的怨念太重,若不從根源化解,即便消滅了她的形體,她的怨念也會附著在其他事物上,繼續害人。」

  周寧心中一動:

  「師尊的意思是……要化解她的怨念?」

  燕赤霞點頭:

  「她恨的是丈夫不歸、世間男子薄情。若能讓她的丈夫『回來』,讓她明白丈夫並非有意拋棄她,或許能化解她的執念。」

  「可她丈夫已經死了。」周寧道。

  「死的是肉身。」燕赤霞道:

  「魂魄還在。若能找到張木匠的魂魄,讓他與柳娘相見,或許能了卻這段因果。」

  周寧眼睛一亮:

  「師尊,您能招魂?」

  燕赤霞搖頭:

  「招魂不難,難的是找到張木匠的魂魄。他死在異地,魂魄未必能回到故鄉。」

  他站起身,負手望向窗外:

  「此事不急,你修為尚淺,即便找到張木匠的魂魄,也未必能護住他。先修行,待你突破練氣期,再議此事。」

  周寧點頭:

  「弟子明白。」

  但他心中,卻暗暗下定了決心。

  畫皮鬼之事,他一定要管。

  不是為了逞英雄,而是……

  那個在月光下哭泣的女子,不該永遠活在仇恨與痛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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