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迎汝入吾命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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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神祭。

  大婚。

  風從山谷深處倒灌而上,卷著枯葉與殘花,在半空中瘋狂撕扯。

  那些花瓣被風揉碎、聚攏,再撕碎,像是一雙看不見的巨手,在反覆碾壓著某種即將破碎的宿命。

  濃雲裂開一道縫隙,月光如決堤的銀水傾瀉而下,將整座祭壇澆得慘白。

  風起,雲涌。

  山林深處的秩序崩塌了。

  虎、狼、鹿、狐……這些本該相互獵殺的生靈,此刻竟溫順地並肩而行。

  它們走出陰影,圍在祭壇四周,仰起頭顱,對著那輪破雲而出的月亮發出悲愴的長嘯。

  虎嘯低沉如雷,狼嗥尖銳如刀,猿啼悽厲如哭。

  萬獸齊鳴,聲浪震天,仿佛天地正在為這場違背常理的婚禮,奏響最後的輓歌。

  月亮變了。

  在群獸的呼號聲中,那輪銀白的月盤開始染血。

  起初是淡紅,繼而轉深,像一滴濃稠的心頭血滴入清水,迅速暈染,直至將整輪月亮染成暗紅。

  片刻後,赤紅褪去,金芒從邊緣漫溢,將月盤鍍成一輪詭異而神聖的金黃。

  三色流轉,這是天地在為這場契約落下的古老註腳。

  篝火無火自燃。

  赤紅的火舌從柴堆中暴起,舔舐夜空,將半邊天燒得通紅。

  火星噼啪炸裂,如無數流螢在風中掙扎,明明搖搖欲墜,卻死死不肯熄滅。

  天降甘霖。

  細密的雨絲穿透雲層,貪婪地親吻著乾涸的山林。

  枯木逢春,萬物復甦,整座大山在這一刻活了過來。

  唯獨祭壇上的火不滅。

  雨水撞上火焰,沒有澆熄它,反而激得它燒得更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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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火交融,蒸騰起漫天白霧,將祭壇籠罩在一片混沌的朦朧中。

  那是仙境,也是煉獄。

  大地開始震顫。

  來自地底深處的轟鳴,像是一頭沉睡千萬年的巨獸被喚醒。

  震顫順著腳底爬上脊椎,直抵心臟,讓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跳都不得不與這大地的脈搏共振。

  山巒活了。

  整座山都在見證,都在臣服。

  楚辭恍惚間覺得,那些雨絲似乎有了靈性。

  它們從蒼穹落下,卻在觸碰到他和阿黎頭頂的瞬間,被一隻無形的手溫柔撥開。

  雨幕如簾,將他們隔絕在世界之外,一滴未落。

  而簾外的裴衍他們,卻被澆成了落湯雞。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眉骨、下巴瘋狂流淌,濕透的衣衫緊緊裹在身上,狼狽不堪。

  可他卻紋絲不動,目光穿過重重雨幕,死死釘在祭壇那兩道身影上。

  那眼底的火,比祭壇上的篝火更烈,更絕望。

  楚宴被人引到棚下,面色鐵青,冷眼旁觀著這場荒誕的盛大。

  紅色的布幔在風中狂舞,像一朵朵盛開的血色彼岸花。

  邊緣的銀飾叮噹作響,清脆中透著詭異的悲涼,似在歡歌,又似在哭喪。

  阿婆立於祭壇前。

  她身著古老的祭司長袍,滿身銀飾在火光下流淌著幽冷的光,每一片銀片上刻著的符文都仿佛在蠕動,透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她捧著一隻陶碗,碗中盛著猩紅的液體。

  蒼老的嘴唇翕動,咒語低沉沙啞,仿佛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迴響。

  阿黎上前一步。

  他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風雨、獸吼與銀飾的嗡鳴,清晰地鑿進每個人的耳膜。

  「天地為鑑,山川為盟。」

  「吾以千年孤寂為聘,以萬古長夜為禮,以吾之血為引,以吾之骨為契——」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不再是面對天地的宣告,而是只說給眼前人聽的情話。

  「——迎汝入吾命途。」

  阿婆蒼老的聲音緊隨其後,與少年的清冽交織在一起,一唱一和,如同古老的歌謠在山野間迴蕩。

  「從此風霜共渡,劫難同擔。汝之傷痕,吾以血肉填補;汝之眼淚,吾以魂魄承接。」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將阿黎的命途死死釘在楚辭的身上。

  「此契既成,生死不渝,輪迴不泯,萬劫不違。天地為證——」

  話音落下的瞬間,月光暴漲,亮如白晝。

  那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將祭壇上的兩人照得纖毫畢現。

  隨後,光芒驟斂,月亮恢復了清冷的銀白,仿佛剛才的神跡從未發生過。

  萬獸齊喑。

  所有的野獸在同一秒安靜下來,它們靜止如雕塑,行著無聲的注目禮。

  它們看著那個穿著大紅嫁衣的山神,和那個同樣身著喜服、卻似乎即將被奪走自由的凡人。

  楚辭感到一股無形的視線籠罩全身。

  那是天地。

  它接受了這場契約,它認可了這場掠奪。

  「天地見證——」

  阿婆的聲音蒼老而沉重,

  「——你我此刻結為神契。」

  「同生共死。」阿婆念。

  「萬物共享。」阿黎接。

  兩聲重疊,像是一把鎖,終於「咔噠」一聲,落定了。

  楚辭閉上眼。

  一股暖流從天靈蓋灌入,瞬間流遍四肢百骸。

  那不是痛,也不是癢,而是一種令人戰慄的——

  完整。

  仿佛他這一生都是一塊殘缺的玉,在世間跌跌撞撞地尋找,直到此刻,被那股暖流徹底填補了所有的空洞。

  原來他缺的東西在這裡。

  原來他一直在等的,是阿黎。

  神思怔然間,阿黎的唇忽然貼了上來。

  帶著山間清冽的寒氣,帶著雨水的微涼,還帶著一絲極力壓抑的顫抖。

  他的手掌捧住楚辭的臉頰,指尖深深陷入髮絲,掌心滾燙,像是在捧著一件失而復得、卻又即將破碎的珍寶。

  可忽然——

  一股異香鑽入鼻腔。

  那香氣從阿黎的唇齒間溢出,順著呼吸滲入肺腑,直衝天靈。

  楚辭的腦子瞬間一片混沌。

  他猛地意識到了什麼,驚慌地想要抓住阿黎的手。

  可指尖觸碰到的,只有一片冰涼。

  「阿...」

  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手無力地滑落,身體也像被抽去了脊樑,軟軟地倒了下去。

  阿黎接住了他。

  抱得很緊,緊到像是要將他揉進骨血里。

  一隻手死死環著他的腰,另一隻手托著他的後腦,將那張蒼白的臉按進自己的頸窩。

  片刻後,像是怕勒疼了他,手臂又虛虛地鬆開了一些。

  「哥哥啊...」

  少年的聲音從頭頂落下,帶著一聲破碎的嘆息。

  那嘆息里藏著無盡的痛苦與壓抑,像是一把生鏽的刀,硬生生從喉嚨里拔了出來。

  阿黎低下頭,把臉埋進楚辭的發間,閉上了眼。

  雨水終於落了下來。

  打濕了他的睫毛。

  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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