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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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戶城,日租界。

  郭汝瑰坐在電報房裡,面前放著一盞孤零零的檯燈,燈泡上蒙了一層灰,發出的光昏黃而渾濁。

  他的手指懸在發報鍵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身後的房門緊閉,窗簾拉得嚴絲合縫。

  整個房間裡只有發報機微弱的電流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黃浦江汽笛聲。

  他面前攤著那張紙,是剛才談判時鬼子大使中村孝太郎,親筆寫下的條件清單。

  字跡潦草而有力,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尖刻在紙面上的。

  「賠償比丘國軍費白銀三萬萬兩,分期十年付清,割讓膠東半島全境,包括青島港及膠濟鐵路沿線所有權益。」

  「旅順及關東州之主權問題,比丘國可不予追究,但南京政府須另行支付補償金,具體數額由雙方另行商定。」

  「以上條款如不接受,比丘帝國海軍將即刻封鎖華夏全部沿海港口,帝國陸軍將重新發起全面進攻。」

  郭汝瑰把這份條件一個字一個字地譯成電碼,每譯一個字,手指就抖一下。

  三萬萬兩!

  大清甲午賠款兩億三千萬兩,就已經把整個國家的財政拖垮了,三萬萬兩是什麼概念?

  這已經不是賠款了,這是把整個華夏按在地上剝皮拆骨。

  但他還是發了出去。

  他只有談判權,沒有決定權。

  .......

  金陵。

  電報送到國防部時,委員長正在辦公室里批閱公文。

  顧祝同站在他身邊,手裡捧著一杯剛沏好的龍井,正要遞上去,就聽到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何應欽推門而入,手裡攥著剛譯出來的電文,臉色難看得像是剛吞了一隻死老鼠。

  「委員長,戶城來電。」

  委員長接過電文,展開。

  讀完電報之後,他猛地站起來,把電文揉成一團狠狠地砸在地上,那杯龍井被他的胳膊掃落,杯子在地板上摔得粉碎,茶水濺了一地。

  「三萬萬兩!膠東半島!他們怎麼不去搶!!」

  他的怒吼聲穿透了辦公室的牆壁,走廊里的秘書和副官們全都停下了腳步,戰戰兢兢地縮在牆角,大氣都不敢喘。

  顧祝同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團被揉皺的電文,展開,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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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讀完,他的面色也沉了下來,但他沒有像委員長那樣發怒。

  他把電文放在桌上,用鎮紙壓平,然後平靜開口:

  「委員長,冷靜。」

  委員長猛地轉過頭,眼睛裡噴著火:

  「冷靜?你讓我怎麼冷靜?三萬萬兩!膠東半島!」

  「這些條件傳出去,我就是第二個李鴻章!華夏的千古罪人!」

  顧祝同不為所動,把電文重新推到他面前,用手指點著那幾行條件:

  「委員長,鬼子現在開價越狠,說明他們心裡越虛。」

  「他們在東北被張學銘打得丟盔棄甲,陸軍精銳損失殆盡,海軍不敢靠近東北海岸,高句麗門戶洞開,整個帝國的臉面都丟盡。」

  「他們現在把氣全部撒在談判桌上,所以才漫天要價。」

  他頓了一下,語氣加重了幾分:

  「但反過來想,他們願意坐下來談,本身就是好事。」

  委員長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他站在那裡,胸脯還在起伏,但眼睛裡的怒火已經退去了大半。

  顧祝同說得對。

  鬼子開出的條件雖然囂張,但本質上是一種可以談的態度。

  如果應付得當,這些條件不是沒有壓縮的空間。

  委員長重新坐回椅子上,雙手交叉擱在桌面,閉著眼睛沉思了片刻,然後睜開眼睛,緩緩說道:

  「六千萬兩白銀,分十年付清,一個港口,戶城港開放給他們擴大租界,作為交換,他們必須停戰,膠東半島,寸土不讓。」

  他看了顧祝同和何應欽一眼,用一根手指敲著桌面上的電文:

  「告訴郭汝瑰,這就是我們的最後出價。」

  「如果鬼子接受,雙方就可以坐下來簽字。」

  「如果不接受……那就開戰。」

  顧祝同點了點頭,轉身去起草回電。

  .......

  郭汝瑰收到回電後,連夜聯繫了中村孝太郎。

  雙方約定在法租界的龍鳳茶館進行第三輪談判。

  選擇法租界而非日租界,是郭汝瑰的意思,他認為不能再日租界談判,這樣會助漲鬼子的氣焰。

  龍鳳茶館坐落在法租界霞飛路後巷,是一棟三層磚木結構的老式洋樓。

  門面不大,但裡面的裝潢極為講究,紫檀木的桌椅,景德鎮的瓷器,牆上掛著幾幅真假難辨的明清字畫。

  老闆姓張,是個五十多歲的東北人,做得一手地道的碧螺春。

  但今天,整棟茶樓被包下來。

  一樓的大堂里沒有客人,只有兩排穿著便衣的侍衛,一方是鬼子領事館的,一方是南京方面的,各自站在房間的兩側,隔著十幾米的距離互相打量,氣氛冷得像冰窖。

  郭汝瑰和中村孝太郎坐在二樓靠窗的雅間裡,面前各自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碧螺春,但誰都沒有碰。

  中村孝太郎是一個精瘦的中年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領帶打得整整齊齊。

  他的臉上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居高臨下,勢在必得。

  「郭桑,你們的條件我看了。」

  「六千萬兩,分十年,你們委員長是在打發叫花子嗎?」

  他端起茶杯,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放下,「帝國的條件是三萬萬兩,一文不能少。」

  「膠東半島必須割讓,不容討價還價。」

  郭汝瑰握緊了拳頭,他壓下心頭的火,儘量平復語氣道:

  「中村先生,三萬萬兩這個數字,大清甲午賠款也不過兩億三千萬。」

  「您覺得以華夏目前的財政狀況,拿得出三萬萬兩嗎?這個條件我們絕對不可能答應。」

  「哦?」

  中村孝太郎挑起一邊眉毛,笑意更濃,「郭桑,你要搞清楚,現在是你們來求和,不是我們來求你們。」

  「你們的委員長怕什麼,你我心知肚明。」

  「他怕張學銘坐大,更怕比丘帝國把帳算在他頭上。」

  郭汝瑰沒有接這個話茬。

  他端起茶杯,用喝茶的動作掩飾自己的表情,腦子卻在飛速地運轉著。

  他需要換一個策略。

  「中村先生,您是明白人,華夏財政之困窘,我不說您也知道。」

  「六千萬兩,說句實話,已經是勒緊褲腰帶才能拿出來的數字。」

  「你要三萬萬兩,就是把整個南京政府拆了賣,也湊不出這個數。」

  「到時候貴國拿不到錢,還背上一個侵略的罵名,於貴國何益?」

  這場拉鋸戰從下午三點一直持續到晚上九點。

  郭汝瑰把六千萬兩的價碼守得極死。

  經過六個小時的唇槍舌劍,最終的數字停在了六千五百萬兩白銀,分十五年付清,膠東半島不割讓,但戶城港口對鬼子開放,日租界範圍向東擴展兩公里。

  對委員長而言,這個結果比他預想中還要好一點。

  電報發回南京,委員長的回電只有三個字:

  「可!速簽。」

  郭汝瑰看著回電,不知為何,心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

  六千五百萬兩,分十五年,這意味著接下來十五年裡,華夏的財政預算里將永遠有一筆錢流向鬼子的口袋。

  而這些錢本可以用來建工廠、修鐵路、辦學校、養軍隊。

  但他只是郭汝瑰,一個奉命行事的人。

  他沒有資格拍桌子說不簽,也沒有資格說這樣不對。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條約簽好,然後離開。

  郭汝瑰與中村在龍鳳茶館二樓簽字畫押。

  雙方交換文本時,中村笑著伸出手,郭汝瑰猶豫了一下,也伸出了手。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中村的手乾燥而冰涼,像一條蛇的皮膚。

  「郭桑,合作愉快。」中村說。

  郭汝瑰面無表情,只是莫名其妙說了一句話:

  「合作愉快,我祝願大使先生長命百歲!」

  中村孝太郎沒有在意,夾著簽好的條約文件,心滿意足地走出龍鳳茶館。

  門口的黑色轎車已經發動了,車燈在法租界昏暗的路燈下亮著兩團昏黃的光。

  他彎腰鑽進后座,把文件放在膝蓋上,用手指輕輕拍了拍,嘴角掛著一絲志得意滿的笑容。

  任務圓滿完成。

  帝國在東北丟掉的十二萬人,雖然沒能用刺刀討回來,但用銀子討回來了。

  轎車沿著霞飛路向東行駛,速度不慢,但也不快。

  法租界的街道在這個時間段很安靜,除了偶爾路過的一兩個巡捕和流浪貓,幾乎看不到什麼行人。

  司機是一個在戶城待了五年的老手,對這片區域的每條巷子都爛熟於心。

  他熟練地打著方向盤,從霞飛路拐進一條名叫石庫門弄堂的小巷子,這是一條近道,可以省掉繞行外灘的十幾分鐘路程。

  巷子很窄,兩側是石庫門的老式民居,牆壁上爬滿了乾枯的爬山虎藤蔓,在夜風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路燈壞了,整條巷子黑漆漆的,只有轎車的車燈射出兩道蒼白光柱。

  忽然,車燈照到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深色棉袍的人,站在巷子中央,正對著轎車的方向。

  他低著頭,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司機本能地踩下剎車,車速驟然下降。

  他按了一下喇叭,尖銳的鳴笛聲在狹窄的巷子裡迴蕩。

  但那個人紋絲不動。

  隨後,從巷子兩側的石庫門門洞裡,又走出了三個人。

  再然後,又是兩個。

  一共六個人,站成一排,堵住了整個巷道。

  中村孝太郎坐在后座上,透過前擋風玻璃看到了那些人影。

  他的笑容僵住,冷汗從額頭上滲出來,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他的手下意識地按在膝蓋上的那份條約文件上,把它緊緊壓住,仿佛那幾頁紙是他的護身符。

  「倒車!倒車!!」他朝司機嘶吼。

  司機慌忙掛入倒擋,正準備向後打輪,但後視鏡里出現了另一排人影,也是六個。

  前後十二個人,把轎車堵死在巷子中央。

  「砰砰砰!」

  「砰砰砰!」

  子彈從中村孝太郎的右太陽穴穿入,從左耳上方穿出,帶出一蓬暗紅色的血霧。

  他的身體向左側猛地一歪,栽倒在座椅上,眼睛還瞪得大大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臨死前,他只有一個念頭。

  「他們是誰?怎麼會知道,自己今晚會出現在法租界?」

  沒人回答,只有槍聲。

  那份條約文件從中村鬆開的雙手中滑落,封面上的文字被濺上去的血跡染成了暗紅色。

  司機驚恐地尖叫著,推開車門想跑,剛跑出兩步就被兩發子彈擊中背心,撲倒在路面上。

  十二個槍手同時從前後兩個方向逼上來。

  有人拉開後車門,探身進去,從中村孝太郎的屍體膝蓋上拿走了那份條約文件。

  另一個人檢查了中村的口袋,翻出了他身上攜帶的所有文件,包括談判記錄、雙方往來的電報副本、以及中村本人的外交證件。

  槍手首領把條約文件翻開,借著轎車車燈的餘光確認了一遍內容,然後把文件合上,塞進了棉袍內側的暗袋裡。

  他直起身,朝同伴們做了一個簡短的手勢。

  十二個人像來時一樣,迅速消失在石庫門弄堂的黑暗中,只留下破碎的車窗、兩具屍體、和空氣中瀰漫的硝煙與血腥味。

  二十分鐘後,法租界巡捕房的巡捕趕到現場。

  他們封鎖了巷子兩端,拉起了黃白相間的警戒線,但為時已晚。

  消息在一個小時內傳到了公共租界工部局。

  兩個小時後,傳到了戶城的各國領事館。

  三個小時後,整個戶城都知道了,鬼子駐戶城大使中村孝太郎,在法租界當街被殺,身邊的皮包被洗劫一空。

  消息傳到南京時,委員長正在官邸的書房裡。

  他已經準備就寢,身上穿著睡衣,外面披了一件棉袍。

  顧祝同敲門闖了進來,喑啞著嗓音,急切道:


  委員長拿著話筒的手僵在那裡。

  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上天靈蓋,他的頭皮一陣發麻,像是有人在他頭頂澆了一桶冰水。

  「誰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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