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這一次,我想站在畫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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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沈知意到硯知的時候,手裡抱著一個畫筒。

  前台小姑娘看見她,笑著打招呼。

  「沈老師,早。」

  沈知意點了點頭。

  「早。」

  她聲音還是輕。

  可腳步比以前穩了些。

  以前她來硯知,大多是來找林硯。

  或者是來交視覺稿。

  大家看見她,會下意識說一句「林總在辦公室」。

  今天不一樣。

  她路過會議室門口時,小周從裡面探出頭。

  「沈老師!這邊!」

  趙行舟也跟著招手。

  「沈老師,歡迎正式入坑。」

  顧南枝抬眼。

  「別把項目說得像傳銷。」

  趙行舟立刻改口。

  「歡迎加入組織。」

  韓子昂坐在角落,淡淡道:

  「更像了。」

  會議室里笑了一片。

  沈知意抱著畫筒站在門口,嘴角也彎了一下。

  她還沒完全習慣這種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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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這一次,她沒有往林硯身後躲。

  林硯站在白板前,看見她進來,只說了一句:

  「沈老師,今天你坐主創位。」

  沈知意一怔。

  小周已經把最靠近角色牆的位置拉開。

  「這裡這裡。」

  沈知意坐下時,指尖輕輕碰了碰桌面。

  那種感覺很奇怪。

  不是被照顧。

  也不是被保護。

  更像是,有人給她留了一塊位置。

  等她自己走過去。

  今天的會,是《燈火》第一次角色概念討論。

  白板上貼著三張紙。

  小火苗。

  阿川。

  城市。

  小火苗那張已經有雛形。

  一團快滅又不肯滅的光,眼神倔,嘴角欠,尾巴拖著一點快散掉的火星。

  阿川那張還很空。

  只有沈知意昨晚畫的一雙眼睛。

  小周盯著看了半天。

  「沈老師,阿川怎麼只有眼睛啊?」

  沈知意小聲說:

  「因為我還沒看見他長什麼樣。」

  趙行舟愣了。

  「角色不是畫出來的嗎?」

  沈知意看了看那雙眼睛。

  「也要等他自己出來。」


  「這話像編劇會說的。」

  林硯笑了。

  「她本來就在講故事。」

  顧南枝把筆記本打開。

  「那先從小火苗說。」

  「沈知意,你講一下你的想法。」

  被點到名字時,沈知意肩膀還是輕輕繃了一下。

  但她很快把畫筒打開。

  裡面是七八張草圖。

  小火苗有胖一點的。

  瘦一點的。

  有像燈芯的。

  有像小獸的。

  還有一版特別圓,眼睛特別大。

  趙行舟一眼看中。

  「這個可愛!」

  沈知意搖搖頭。

  「這個不行。」

  趙行舟受傷。

  「為什麼?」

  「太會討好了。」

  沈知意說。

  「它如果一出來就讓人覺得可愛,觀眾會知道它是用來賣萌的。」

  「可小火苗不是。」

  「它是快滅了,還不肯認輸。」

  小周聽得認真。

  「所以不能太圓?」

  「嗯。」

  沈知意把另一張放到中間。

  「它可以有點歪。」

  「火苗本來就不會規規矩矩。」

  「它嘴巴可以欠一點,但眼睛不能壞。」

  「它越嘴硬,越要讓人覺得,它其實很怕自己真的滅掉。」

  會議室里慢慢安靜下來。

  趙行舟看著那張圖,小聲說:

  「那它平時罵罵咧咧。」

  「晚上自己偷偷發光?」

  沈知意眼睛亮了一下。

  「對。」

  「它不說自己害怕。」

  「但阿川睡著以後,它會偷偷把自己擋在風口。」

  「因為它知道自己小,可它還是想保護別人。」

  小周鼻子一酸。

  「完了,我已經開始心疼它了。」

  趙行舟也沉默了兩秒。

  「那烤紅薯還保留嗎?」

  林硯看他。

  「你倒是挺執著。」

  沈知意認真想了想。

  「保留。」

  「但不是純搞笑。」

  「為什麼?」

  「因為火喜歡熱的東西。」

  她頓了頓。

  「也因為烤紅薯攤很像小時候的路邊。」

  「冬天,放學,手很冷。」

  「你路過一個烤紅薯攤,聞到甜味,就會覺得今天沒那麼糟。」

  趙行舟張了張嘴。

  「沈老師,你這麼一說,我都想下樓買了。」

  顧南枝低頭記下。

  「烤紅薯不是笑點,是記憶點。」

  林硯看著沈知意。

  他沒有說話。

  可眼裡有很明顯的笑意。

  沈知意避開他的視線,耳尖有點紅。

  討論到阿川時,會議室的氣氛更認真了。

  林硯說:

  「阿川不能是工具人。」

  「他不是負責帶觀眾進故事的小孩。」

  「他自己也要有缺口。」

  小周問:

  「什麼缺口?」

  沈知意看著那雙眼睛,慢慢說:

  「他應該是個很會說『沒關係』的小孩。」

  大家都看向她。

  她手指輕輕壓著草圖邊緣。

  「比如媽媽答應周末帶他去遊樂園,臨時加班,他說沒關係。」

  「爸爸忘了看他的畫,他說沒關係。」

  「老師說他想當畫家不實際,他也說沒關係。」

  「他說得太多了,就真的以為自己沒關係。」

  小周眼圈又紅了。

  「沈老師,你今天是準備把我眼淚榨乾嗎?」

  趙行舟吸了吸鼻子。

  「這個小孩我認識。」

  韓子昂問:

  「誰?」

  趙行舟指了指自己。

  「小時候的我。」

  韓子昂看他一眼。

  難得沒有損他。

  林硯輕聲說:

  「所以阿川不是沒夢。」

  「是他太懂事,把夢讓出去了。」

  沈知意點頭。

  「他的眼睛不能太亮。」

  「要像想亮,又不敢亮。」

  這句話落下,林硯拿起筆,在阿川那張紙下面寫了一行。

  想亮,又不敢亮。

  顧南枝看著那幾個字。

  「這個方向成立。」

  「角色關係也更清楚了。」

  「小火苗是快滅了還嘴硬。」

  「阿川是想亮卻不敢亮。」

  「他們不是誰拯救誰。」

  「是互相照見。」

  沈知意聽著這幾個字,心裡忽然很輕地動了一下。

  互相照見。

  她以前畫畫,總覺得自己是在把情緒藏起來。

  藏在顏色里。

  藏在光影里。

  藏在別人看不見的角落裡。

  可今天,她第一次感覺,她不是在藏。

  她是在把那些說不出口的東西,遞到桌面上。

  讓別人也看見。

  中場休息時,小周端著咖啡湊過來。

  「沈老師。」

  「嗯?」

  「我能不能說句實話?」

  沈知意有點緊張。

  「你說。」

  小周小聲道:

  「你剛才講阿川的時候,我突然覺得,這項目要是真做出來,我肯定會帶我弟去看。」

  沈知意怔住。

  小周撓撓頭。

  「我弟現在初二,天天說自己沒夢想。」

  「問他以後想幹嘛,他就說隨便。」

  「我總覺得他欠揍。」

  「但剛才聽你說完,我又覺得,他可能不是沒夢想。」

  「他可能是不敢說。」

  沈知意握著紙杯,手指微微收緊。

  「謝謝你告訴我。」

  小周擺手。

  「謝什麼,我就是突然想到了。」

  她笑了笑。

  「沈老師,你以後可別說自己只是畫畫的。」

  「你畫的是人心裡那點不好意思說的東西。」

  沈知意低下頭。

  咖啡的熱氣往上冒。

  她眼眶有點酸。

  但這一次,不是難過。

  下午,外部動畫導演和技術製片來了。

  導演姓梁,四十出頭,頭髮有點亂,背著一個舊電腦包。

  技術製片叫彭銳,看起來很理性,坐下第一句話就問流程。

  「目前角色確定到什麼程度?」

  顧南枝把資料遞過去。

  「概念階段。」

  彭銳翻了幾頁,眉頭很快皺起來。

  「這個小火苗,情緒很好。」

  「但實現不簡單。」

  趙行舟立刻緊張。

  「怎麼不簡單?」

  彭銳指著火尾。

  「它如果全程是火焰形態,就涉及大量動態模擬。」

  「每一幀火都在變化。」

  「太真實,會貴。」

  「太簡單,會廉價。」

  「如果還要有表演,有眼神,有嘴型,有肢體語言,難度會疊。」

  小周聽得頭皮發麻。

  「也就是說……它很燒錢?」

  彭銳很誠實。

  「它本身就是火。」

  趙行舟小聲說:

  「這梗我都不敢接。」

  梁導演看著圖,倒是笑了笑。

  「不過角色是有記憶點的。」

  「現在國產動畫裡,很多角色看著精緻,但沒魂。」

  「這個小火苗粗糙一點也沒事。」

  「關鍵是它得活。」

  沈知意輕聲問:

  「什麼叫活?」

  梁導演看向她。

  「不是動起來就叫活。」

  「是觀眾相信它有自己的小心思。」

  「相信它會嘴硬,會怕黑,會聞到烤紅薯走不動路。」

  「相信它有一天變小的時候,會捨不得。」

  沈知意點了點頭。

  彭銳卻還是很冷靜。

  「我理解情緒。」

  「但從製作角度,必須先做取捨。」

  「火焰形態能不能簡化?」

  「表情能不能固定幾個核心狀態?」

  「火尾能不能不要一直變化?」

  會議室氣氛微微一緊。

  趙行舟小聲嘀咕:

  「這不是把火苗剪禿了嗎?」

  顧南枝看他。

  他立刻低頭。

  沈知意看著自己的圖,沉默了幾秒。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會覺得對方在否定她。

  會慌。

  會退。

  會把圖收起來,說那我再改。

  但今天,她沒有。

  她抬起頭,聲音還是輕,卻很清楚。

  「可以簡化。」

  「但不能把它變成一個發光的圓球。」

  彭銳看她。

  沈知意說:

  「它的尾巴可以不用每一幀都複雜。」

  「可它害怕的時候,尾巴一定要縮。」

  「它嘴硬的時候,火尖要往上翹。」

  「它快滅的時候,光不能只是變暗。」

  「要像一個人強撐著睜眼。」

  梁導演眼睛亮了一下。

  林硯也看向她。

  沈知意繼續說:

  「技術可以幫我們省。」

  「但不能把它最像人的地方省掉。」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彭銳翻了翻草圖,又看了看沈知意。

  「你能把這些狀態畫出來嗎?」

  沈知意點頭。

  「能。」

  「至少二十個核心表情和動作狀態。」

  「今晚給你第一版。」

  小周震驚地看她。

  「今晚?」

  林硯開口。

  「不用今晚。」

  沈知意看他。

  林硯說:

  「明晚。」

  趙行舟立刻補充:

  「對,主創也得睡覺。」

  沈知意低頭笑了笑。

  「好,明晚。」

  會議結束後,梁導演臨走前又看了一眼角色牆。

  「林總。」

  「嗯?」

  「故事有意思。」

  梁導演說。

  「但我先說實話。」

  「你們這個團隊,綜藝、真人影視、音樂都很強。」

  「動畫長片是另一套活法。」

  「真做起來,會吵得很厲害。」

  林硯笑了笑。

  「怕吵,就不做原創了。」

  梁導演也笑。

  「行。」

  「那我等你們的小火苗,先活給我看看。」

  人走後,會議室里只剩硯知的人。

  小周靠在椅子上長出一口氣。

  「我現在明白為什麼大家說動畫難了。」

  趙行舟點頭。

  「我也明白了。」

  顧南枝問:

  「你明白什麼?」

  「明白小火苗不能隨便吃烤紅薯。」

  韓子昂閉了閉眼。

  「你出去。」

  沈知意沒有笑太久。

  她站在角色牆前,看著小火苗和阿川。

  林硯走到她身邊。

  「今天感覺怎麼樣?」

  沈知意想了很久。

  「有點累。」

  「嗯。」

  「也有點開心。」

  她抬頭看著牆上的圖。

  「以前我總覺得,作品被看見就夠了。」

  「現在才發現,我也想讓別人知道,這些角色為什麼會這樣。」

  「我想站在畫後面。」

  「不是躲在後面。」

  「是托住它。」

  林硯安靜地聽著。

  沈知意輕聲說:

  「林硯。」

  「嗯?」

  「我好像找到了一個新的方向。」

  林硯笑了。

  「那就往前走。」

  「我會不會走得很慢?」

  「慢一點也沒關係。」

  他看著那團小火苗。

  「燈也是一點一點亮起來的。」

  夜裡,沈知意沒有立刻回家。

  她坐在會議室角落,重新攤開紙。

  第一張,寫著:嘴硬。

  第二張,寫著:害怕。

  第三張,寫著:護著阿川。

  第四張,寫著:聞到烤紅薯。

  畫到第五張時,她停住了。

  她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快滅。

  筆尖頓了很久。

  最後,她畫了一團很小很小的火。

  小到像風一吹就沒了。

  可那雙眼睛,還努力睜著。

  不遠處,技術製片彭銳發來一條消息。

  【明天能否一起看一下火焰簡化方案?如果按你今天說的狀態做,現有預算可能撐不住。】

  沈知意看著那行字,心裡剛升起來的光,輕輕晃了一下。

  她抬頭看向角色牆。

  小火苗貼在最中間。

  像是在問她。

  要不要繼續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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