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艾珂·法爾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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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科·法爾涅定定地望著窗外搖盪在煙雨中的古城阿穆爾。


  帶著潮氣的春日之風自遙遠的莫洛恩山巒一直朝著港口吹拂而至,攜卷著如絲如網的細雨,她漫不經心地將手伸出窗外,感受著雨點仿佛帶著音樂節拍一般的律動,手指輕柔地上下流動著,仿佛在彈奏著一支隱形的七弦琴。

  阿穆爾,又被稱作雨之城,阿斯特里亞王國東方的知名貿易港口,同時也以它的多雨、盛產香料與葡萄酒和人們對聖像畫藝術的狂熱追捧聞名,最近城市裡最流行的風向卻是令人不安的宗教審判……

  今天的天氣依然是綿綿細雨,天色始終籠罩著化不開的鉛雲,偶爾能看到彩帶般的陽光自東方穿過層雲垂落到渾濁的人世,每一天的天空都與昨天似曾相識。

  歷經歲月滄桑的青綠色石板路上,往來的行人們打著雨傘,身著寬大的披風、斗篷和皮革雨衣。

  很多店鋪早早開了門,屠夫切割著鮮活的紅肉,魚店散發著來自深海的魚腥味,香料店散發著一千種來自異國他鄉的奇異滋味,雜貨鋪內則展示著琳琅滿目的工具、零食和新奇玩意,賣報童叫喚著今天新鮮出爐的新聞,港口的水手們三五成群地遊蕩在城市各處。

  當然還有對面的魯斯坦公寓區,早早又飄來了不知道樂理學院哪位協奏學員的魯塔七弦琴獨奏。

  但這一切都與這位剛剛起床,嬌小而纖弱到仿佛能被一陣風吹倒的十四歲少女毫無關係。

  她用手指跟著這道悠揚的旋律一併漫不經心地演奏著,她並不懂樂理,她只是在裝模作樣地打著節拍,就像前世那些不懂裝懂的年輕人在喜歡的女孩面前彈奏起「空氣吉他」一樣。

  艾珂當然記得這種旋律,在跟父親每周日前往教堂祈禱時,每當分發聖餐,教堂的唱詩班就會在神父悲憫的講道聲中演奏起來,大家朝著教堂中央鑲金戴玉的聖像雲集而至,每一個人的眼底都閃爍著虔信與迷狂,對很多阿穆爾人來說,這段旋律幾乎是刻入靈魂的。

  不論經歷多少次,艾珂都很難忘記這種景象——滿滿當當的教堂內,無數人用同一個人的語調禱告,向著同一個對象,在此刻一切身份的隔閡都被打破,大家共享著相同的榮光與恩典,體驗著相似的奇蹟,仿佛靈魂都在透過彩色玻璃滲入的光線中得到了淨化,吾等都只是被牧羊人引領的羔羊……

  宗教對這個世界的人們而言,自然到宛如水和空氣一般存在著,神明的聖域就是大家觸手可及的真實,對這種宗教文化場域感到十分新奇的艾珂來說,不管去參加禱告多少次,這種體驗都是難忘的,雖然她很難對這個世界教會神明產生什麼真正的信仰,但她聽說祂應該是真正存在並擁有著超凡偉力的。

  畢竟大部分教會成員都能如呼吸一樣輕鬆地使用那種據說是耀輝恩賜的名為「聖律」的力量,散播聖水,預知災難,治療疾病,安撫靈魂,懲罰罪人。

  聖律的力量艾珂是親自體驗過的,有一次她的重感冒拖成了肺炎,父親沒找醫生卻帶她去了教堂,聖傑曼教堂的托勒斯神父僅僅詠唱了一段聖言,朝艾珂額頭抹上一滴聖水,艾珂就真的沐浴在神父指尖的金色聖光中得到了治癒。

  這個世界的教會是真的有絕活的,生病了拜神禱告真的管用,而且對全民都是免費醫療,各種普通疾病基本都是抬手就能治癒,對任何親眼目睹過這種景象的民眾來說,耀輝當然是這個世上至聖至善至高的主。

  而對靈魂來自異界的艾珂來說,如果神真的存在,還願意分享給你能療愈疾病、驅散詛咒、延長壽命的超凡力量,那麼適度裝模作樣的信一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大概是由於只是淺信徒的艾珂很難對那遙不可及的神產生真正的信仰心,所以哪怕從小到大按照聖典的記載嘗試過無數次頌唱聖詩、觀想聖像、苦修冥思之類的修行,她始終未曾哪怕一次用出過這種對大部分信眾並不稀奇的聖律之力。

  甚至招來一絲耀輝之光用作照明也做不到,大概價值觀基本與前世一致的她是真的得不到神明眷顧。

  艾珂·法爾涅,法爾涅鍊金工坊哲學家魯蘭爵士唯一的愛女,她的靈魂卻有一部分來自遙遠的異界某個猝死的宅男,或者說她更習慣稱呼那一側為「現代」。

  幾粒甜絲絲的雨滴迎風灑在少女有些嬰兒肥的側臉上,早就習以為常的她無動於衷,如石像一般一動不動,用沒有焦距的視線俯瞰著這片無論看多少次都感到陌生的圖景。

  「早安,異世界,看來今天我也回不去了。」

  少女細若蚊蠅的嘆息聲消散在如酥春雨之中,今天的心情一如既往的陰鬱。

  雖然有點懷念過去的現代生活,但她其實又沒懷念到那種程度,只是從現代重新穿越到了這個大概處於中世紀到文藝復興之間的奇幻異世界,落差終究還是有些難以適應。

  她不止一次幻想過,這十四年的人生會不會也只是一場過於漫長的幻夢,哪一次睡醒之後,她又會在前世那逼仄卻溫暖的租屋前醒來,勾腰駝背地坐在電腦前摳著腳丫,追起新番,玩玩盜版遊戲,或者躺在床上掏出手機開始讀一本又一本永遠讀不完的網絡小說……

  但十四年來,每一次睜開雙眼推開窗戶,她始終都在自家的臥室,她回不去。

  停下毫無緣由的傷春悲秋,少女將窗戶關上,回到自家裝點著喜鵲圖紋的銅製穿衣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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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鏡中的少女擁有色澤亮麗的酒紅色長髮,清透到仿佛想要對你傾訴些什麼的翠綠色眼眸,以及堪稱精巧細膩的五官,總是微皺的眉宇間既帶著獨屬於阿斯特里亞少女的那種憂鬱氣息,嘴角含蓄的笑意中也潛藏著一抹來自遙遠東方的神秘韻味,周身仿佛始終籠罩著一重朦朧的煙霧,對很多春心萌動的少年們來說大概是一個捉摸不透的謎題。

  哪怕以前世的標準,艾珂都非常清楚,一旦自己的五官長開了,會有多麼的禍國殃民,但現在,她仍然處於介乎女孩與少女之間的稚嫩年紀,從頭到腳都充盈著青春的靈氣,任何人看到這樣的女孩,都會忍不住心生憐愛,也難怪她被街坊鄰居們寵愛地稱為「鳴鳥街的阿穆爾翠玉」。

  在這個時代,美貌對女孩來說既是資本更是風險,但艾珂一直被她的父親保護得很好,讓她能幸福而純潔地成長至今。

  她動作十分嫻熟地面朝著鏡子褪下襯裙,換上日常方便活動的淡藍色連衣裙,編好在王國內十分流行的三股辮,用深藍色的髮帶固定髮型,最後戴上黃銅額圈,壓住本來有些不安分的辮子,讓它們自然地在雙鬢垂落。

  有些落寞地將雙手按在溫軟的胸前,今天依然是含苞待放的小杯呢。

  對著鏡子若無其事地轉了一圈,雙手叉腰,露出洋洋自得的傻笑,少女的聲線帶著揮之不去的天真懵懂:

  「誒嘿嘿,今天的老子也是一如既往的天下第一可愛。」

  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十四年,對曾在現代是個資深宅男的某人,現在她已經能若無其事地在異世界扮演好稚嫩天真的少女了。

  她曾經以為自己會對直視這具身體感到不好意思,但假如你來到異世界從嬰兒一直長到十四歲,每天都能對著鏡子若無其事地觀察著這具身體的每一寸最細微的變化,你也會對這具身體徹底習以為常。

  她就是她,從頭到腳的每一寸,她都了解的一清二楚,沒什麼好害羞的,也沒什麼好恐慌的,只是換了個性別,流動的時間會自然而然地將一切違和感抹消。

  對如今的艾珂來說,前世某個大學畢業後找不到工作終日宅在租屋裡醉生夢死的死宅的生活已經遙遠到宛如昨日的夢境,甚至連她到底曾經在通宵熬夜後是如何猝死的也已經完全記不清楚,或許她根本不想記起來。

  對她來說,如今身為艾珂·法爾涅的生活才是無比真切的現實。

  艾珂十分平靜地看到自己的腦後,一團沒有實體的暗紅色霧氣若隱若現,一道朦朧的女性身影不知何時站在她的身後,身體的輪廓幾乎與她重疊,整面鏡子頓時變得霧蒙蒙的,那道霧氣中的人形背後隱約長出三對邊緣鋒利如刀的翅膀。

  翅膀上,不時還能看到充血的眼瞳狀紋路活物般閃爍。

  給人的印象邪異又聖潔,就像艾珂前世曾經看過的那些舊約中原典天使的形象一樣。

  【小艾珂,今天的你也一如既往的自戀呢。】

  艾珂聽到耳畔響起一道帶著玩味的悅耳女聲,甜膩膩的,但又給人一種莫名的異質感,就像某種未知的存在捏著嗓子在強行模仿著女孩說話。

  「密絲忒小姐,女孩子自戀又有什麼錯呢?好不容易來到這個世界,在這個世上我最愛的當然就是自己,我要保護好自己、愛惜好自己,充分體驗美麗多彩的每一天,不然我不就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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