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明霞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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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蛻仙蟬,好東西。」那人彎下腰,將腳下玉蟬撿起,撣撣塵,望向赭石山人。

  如玉的面龐,清雋的眸子,一切都是那麼熟悉,卻讓赭石山人大驚失色。

  「你!」

  一個字沒說完,「嗤!」一道火苗落在赭石山人的身上,隨即火光一聲,赭石山人蕩然無存,那頭顱也碎成金粉。

  「不留餘地,這也是和你學的。」

  宋淵低語,似是在呢喃。

  天地間,轟鳴聲依舊,洋洋灑灑落了宋淵一肩金粉,滾落化為珠玉,打在地上如珠落玉盤。

  ...

  雨幕沛然,傾斜在天地之間,波濤洶湧,海天相接。

  一葉輕桴水隨著波浪翻卷,撐開一道薄薄光幕,乘風破浪而行。

  小桴上立著一道身影,身著青袍,面容俊秀,負手而立,望著浩瀚雨幕,巍然不動,像是在欣賞再尋常不過的景致。

  一道道波浪衝起,慢慢將小桴衝到一處島嶼旁,島嶼不大,宋淵靈識一掃,盡收眼底。

  小島中心有一處小潭,除此之外就是十幾棵稀疏的樹,是南海特有之物,多寬葉矮株,亦有挺立椰樹,在風雨中瘋狂舞動,中心小潭的水汩汩地往外涌。

  「不錯,適合清修。」

  宋淵喃喃,在雨中漫步,豆大的雨點還未落到他的身上,便偏到一邊。

  慢慢的,雨水匯集,在他頭頂形成一道青黑的雨蓋。

  就在這風雨晦暗中,宋淵動手施法,為自己造出一處廬舍。

  地面隆起,草木瘋長,慢慢長出一間小小的屋子,不大,僅容一人,黃泥為牆,厚藤為覆。

  仿佛憑空開闢一片淨土,外界狂風驟雨頓時遠去,只有零星跳落的雨點,打在地上。

  宋淵坐於草廬內,遙望海面狂瀾,。

  自赭石山人隕落已經過去一個月,他搜颳了赭石山人遺藏,而後乘桴浮海,今日尋到這座小島。

  「赭石已死,又入南海。紫府界那邊也拜見了姚老,安置妥當。現在我也算俗事盡去,可以安心閉關了。」

  「周流益氣養劍經,赭石死得好啊。」宋淵心情不錯,取出一卷金書,「正好能作參考,金土為君,水火為臣,木為庶民,以五氣養劍,存於虛實間,不在五行中,當真高妙。」

  赭石山人身死,宋淵收穫頗豐,解蛻仙蟬,【周流益氣養劍經】和幾卷道書,講述虛實法、煅金性。

  此外就是赭石屍身所化的一座金玉小山,盡數被他收起,充作資糧,只可惜赭石山人煉藥時用去太多資源,不然宋淵收穫只能更多。

  最讓他可惜的無疑是那一枚劍丸,其與赭石性命相交,赭石死了,劍丸也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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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爭取儘早完善我的元始經,登階邁步。」

  雨夜,宋淵正式閉關。

  紫府界同步宣布閉關,不理雜事。

  七日後,荒島上升起一道青光,一樹碧妝,巍然屹立,荒島為之繁茂。

  半個月後荒島上突然間雲靄聚集,團團籠在上空,以荒島為中心,涵蓋周邊海域,降下濛濛細雨。

  細雨持續了三日,島上久被海風吹打的腥咸漸漸退去,只留一抹清新,如凝在葉上的清露。

  一個月後,小島上升起一道赤霞,凝聚不散,持續了一天,荒島草木更是一陣瘋長。

  三個月後,荒島,或許已經算不上荒島,而是一座繁茂的錦碧小島,地面隆隆作響,抬升許多,島嶼的面積也擴大一圈。

  五個月後,地有金石出,或赤,或黃,隱有劍鳴。

  轉眼,已是半年,宋淵重整五行,確定君臣佐使,借鑑【周流益氣養劍經】,以木為君,水火為臣,金土為下民,生雲氣,衍霞光,求一抹霞光,映照萬法。

  無論是修行【青桐擷霞篇】中的對「朝霞」的感悟,還是得自丹霞真人的「雲霞」心得,讓宋淵對「霞」有了長足理解。

  「霞者,陰陽之華,日月之精,陽施陰化,交感而變,故五色成章,朝暮異態。

  以霞載五行,接陰陽,返元始,到時候我就是我煅金性,結金丹之時。」

  半年的修行讓宋淵心如明鏡,對日後如何修、怎麼修有了想法。

  木者,宋淵不再以青桐為根底,而是采【長木益氣經】中意象,塑造建木,以作承載。

  土者,取【巫山寶卷】與【周流益氣養劍經】中土德意象,厚重養元,滋補建木。

  金者,藏鋒斂鍔,埋於土,隱而不發,只待一鳴驚人。

  之後水火,火含光,水成雲,進而枝頭生霞,無物不照。

  隨後宋淵沒有去琢磨如何開脈立池,洞徹六竅,而是直接參研突破之法。

  他既然想要創出屬於自己的功法,自然就不能只是完全依照人身所修行的進行,必須要另尋他法。

  可這卻讓宋淵有些犯難,登階邁步之關鍵就在於位格的抬升,六竅合一化道宮,內領玄池氣脈,外接天地玄妙,從而產生蛻變。

  宋淵隱約摸索到自己的一點方向,那就是確定一個點,統領自身五行,也可以視作另類的道宮。

  可徒有方向,具體做卻一頭霧水,只能自己摸索著來,勉強有著幾門玄妙功法充當參考。

  宋淵就這麼在這南海一處無人荒島上,開始了自己有生以來最長的一次潛修,整日端坐在自己那草廬中,寫寫畫畫,埋頭苦思,坐看日升月落,雲聚雲散,頗有一種坐看草木枯榮,漫隨雲捲雲舒的感覺。

  一年,兩年,三年...

  就在宋淵潛心修行時,兩界風雲變幻。

  紫府界。

  熾金仙城。

  修心閣三樓。

  煙氣裊裊,茶香四溢,位處其間,本該感到心曠神怡,可此刻伏於案前的舒泉卻眉頭緊鎖,臉色難看。

  本來他穿針引線,為家族立下大功,在宋淵閉關後,被遣到這修心閣中作掌柜。

  這本是個美差,日進斗金,可自從他舒泉接手,收益不斷下滑,甚至於到了現在有了赤字。

  對此,他心知肚明,完全不是自己的過錯,而是環境如此,一群該死的劫修四處劫掠,惹得景國大亂,本來極好的生意,鬧得是個灰頭土臉。

  以至於家族中有了對他不友好的聲音,可他卻拿不出令他們閉嘴的成績,收益下滑是擺在明面上的事,家族中那些腦滿腸肥的廢物,也不會去考慮什麼環境,只知道爭權奪利。

  舒泉恨恨地想著,眉頭鬱結成一團,像一團亂麻,無法紓解。

  平日裡頗為喜愛的貔貅小香爐看在眼裡都分外可恨。

  「自從宋淵那廝得了好運築基,我這日子就沒順過,板上釘釘的築基丹都能失之交臂!」

  突然,咚咚的腳步聲傳了過來,讓本就煩躁的舒泉動了火氣。

  一個人從樓梯上冒了出來,滿臉驚慌,道,「掌柜!大事不好了!」

  「混帳!」

  舒泉看也不看一袖子打了過去,勁風飆射,打在那小廝腳上,打得他一個踉蹌,險些栽倒。

  「怎麼吩咐你們的!涵養一分靜氣,怎麼就做不到!」

  小廝咽了口唾沫,戰戰兢兢道,

  「掌...掌柜,出了大事了!就在外面。」

  舒泉壓下火氣,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道,

  「究竟發生了何事?」

  舒泉一時問的小廝語塞,結結巴巴地往外蹦詞兒,

  「仙...仙舟,大船,還有大修士...」

  舒泉聽不出所以然,索性不去理他,徑直邁過小廝,下了樓。

  修心閣內此刻空無一人,貨架前還散落一個陣盤,讓舒泉更加不悅,

  「做事毛毛糙糙的,如何能成?」

  出了修心閣,舒泉就見街道上擠滿了人,修心閣夥計陣師都在其中。

  陣師地位高,舒泉不好喝斥,便順著他們目光望了過去,想看看到底什麼東西讓他們疏於值守。

  望見天空中一片燦爛光華,舒泉瞬間呆愣住。

  只見那空中十餘艘樓船大艦相互連結,光芒灼灼,環繞著鋪天蓋地的靈光。

  為首的一艘尤為巨大,仿若懸於高空的小山,遮天蔽日。

  而那巨艦上赫然豎起一桿大旗,上書「天符」。

  舒泉不知道他自己是如何度過這難忘的一天,今日以後,他每每回想起來,心中只有一個想法——天,塌了。

  自此之後,靈藥的價格山崩一樣落了下去,從高峰墜入谷地。

  靈初界。

  梁都。

  正黃觀。

  正黃觀立在洞元山上,為京畿名山,山色秀麗,宮觀林立,香火如雲。

  置身其間,正黃觀卻是香火寥寥,人跡罕至。

  朔風在林間呼嘯,一道人影乘風落下,踩在觀前青石板上,碾過石板上的青苔,發出稀碎聲響。

  來者是個面容方正的中年人,五官稜角分明,腰懸一方黃玉小印,背負兩桿交錯土黃大旗。

  男子沿著青石板路,越過虛掩的觀門,進入觀中。

  觀中景致蕭索,青石板間生滿雜草,青苔爬上井沿。

  一株龍爪老松下端坐著一個相貌清苦的老者,身量瘦弱,斜拄著臉頰,眼睛微眯。

  老者身前還有兩個青年男女,聽見響動,忙轉過頭,望見來人,當即大喜,

  「大師兄!你回來了!」

  中年人臉上露出和煦笑容,摸摸兩人的腦袋,取出一些小食和新奇物件,遞給兩人,

  「這是給你們的帶的東西,先去修行,我有要事和師父講。」

  兩人如獲至寶,歡呼雀躍的離開。

  目送兩人離開,中年人這才轉過頭,看向老者,面色凝重。

  「師尊,我等當真要去南海那險惡之地?」

  「已經定下的事,我們沒有拒絕的餘地。」

  樹下老者早已睜開眼,此時抬起眸子,笑容中帶著苦意,希冀道,「況且...這興許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他們應許,助你我師徒結丹成道,重立道統。」

  「昔年正宗,居天下之中,巍峨如山,享一國之祀,驅神遣將,莫有不從。如今寥落至此,甚至要遷往南海,我有罪啊!」

  「可師弟師妹他們修行不深,還未登堂入室,又常年待在觀中,去了南海恐怕不會好過。」

  「雛鳥終究是要飛出巢穴,我們也無法庇護他們一生一世。若要讓他們留下,只能讓他們離開正黃觀。」

  老者嘆息,目中卻充滿決絕。

  「也好,此去必不太平,不必牽扯他們兩個。」

  「不行!」

  他口中的師弟師妹這時跳了出來,堅決道。

  中年人與老者目光齊齊望了過去,讓兩人有些瑟縮地退出半步,卻梗著脖子道,

  「若非師父和大師兄,哪裡有我們今天?豈能逃避,若要出正黃觀的門,只有死!願與師父師兄同生共死!」

  青年話語鏗鏘,不留任何餘地。少女眼圈發紅,同樣點頭。

  「那就同去!」

  老者站了起來,聲如洪鐘,讓群山為之震顫。

  「是!」

  ...


  荒島有了生氣,一片碧綠,簇擁著中心一掬淺藍,茂密的叢林裡迴蕩著輕快的蟲鳴鳥叫。

  水潭旁,宋淵靜靜端坐,白衣如雪,氣質如泉,手上持著釣竿,老神在在地閉目養神。

  驀的,一股難言的氣韻瀰漫開來,平滑如鏡的水面突然泛起漣漪,將鏡中倒影打得粉碎。

  氣韻繼續傳遞,潭邊大樹不知何時也開始震顫,枝葉簌簌抖動,堅實的樹幹隱隱搖動。

  以宋淵為中心,氣韻傳遞,無論是潭水,岩石,草木都開始顫動。從潭邊到整座小島,再到臨近海域,都在輕輕顫動,仿佛是有人在托著這一片天地在晃動。

  宋淵睜開眸子,眸中燦爛,如星河轉動,一聲輕嘆傳出,

  「終於...成了...」

  宋淵只是坐著,皮膚下就有晶瑩璀璨的霞光流,整個人晶瑩如玉,似琉璃,若天上霞。

  轟鳴聲中,磅礴土氣聚集,小島再次匯集,而島上樹木藤草同樣開始瘋長、糾纏,匯集到中心,長出一棵三十丈高巨木,上有九欘,下有九枸,中段筆直,無枝無杈。

  滾滾火光憑空誕生,落在巨木上空,緩緩流淌落在建木之頂,燁然放光。

  雲聚雨成,濛濛絲雨落下,如煙如霧,浮動向上,與火光交纏,仿佛在孕育著什麼。

  一抹燦白從中誕生,光明氤氳,下一刻,璀璨霞光綻放,四面八方普照而去,仿佛天上大日落下。

  霞光所照,一切的一切盡數靜止,天上雲彩,水上波濤凝滯在這一刻,化成琉璃。

  明霞昭昭,行於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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