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此地不留爺(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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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陣地上殘存的守軍聽到喊聲,疲憊不堪的身體裡仿佛又注入了一股力氣,紛紛從戰壕里探出頭,向東南方向望去。

  只見遠處地平線上,出現了潮水般的灰藍色身影,正向日軍側翼猛攻。

  江面上,屬於中國海軍的幾艘炮艇也冒著黑煙勇敢地駛近,向日軍登陸場和後勤船隻開炮。

  日軍波田支隊的攻勢瞬間瓦解。正面攻山的部隊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陣腳大亂。

  指揮官試圖收攏部隊轉向迎擊援軍,但被長山上的守軍死死咬住,脫身不得。

  康繼祖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下令全線反擊。

  儘管士兵們已經筋疲力盡,但援軍到來的消息如同強心針,讓他們爆發出最後的戰鬥力。

  韓文煥甩掉打光了子彈的步槍,撿起一把鬼子的指揮刀,跳出戰壕,嘶啞著嗓子吼道:「弟兄們!援軍到了!把小鬼子壓下去!沖啊!」

  還能動的士兵們紛紛躍出戰壕,端著刺刀,向潰退的日軍發起了反衝鋒。喊殺聲震天動地。

  日軍終於崩潰了,開始向江邊敗退。

  守軍和援軍前後夾擊,漫山遍野地追殺潰敵。

  這場從凌晨打到傍晚的殘酷攻防戰,以中國軍隊的慘勝告終。

  長山陣地守住了。

  當康繼祖和鮑長義站在主峰上,看著如潮水般退卻的日軍和正在肅清殘敵的友軍時,兩人都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緊繃了幾天幾夜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憊。

  快速支隊在馬當長山血戰四天三夜,傷亡近半,原有五千一百多人,能站著走下陣地的不足三千,而且人人帶傷,彈藥消耗殆盡。

  但他們的死戰,為援軍的抵達爭取了最關鍵的時間,也徹底挫敗了波田支隊快速奪取馬當要塞的企圖,戰略意義重大。

  戰後,戰區長官部發來電令嘉獎,表彰海軍陸戰隊第二大隊和快速支隊的英勇奮戰,命令他們撤下陣地休整補充。

  康繼祖帶著殘部,和鮑長義部一起,撤離了已經化為焦土的長山。

  沿途所見,儘是戰火摧殘後的景象和來不及掩埋的雙方士兵遺體。

  活下來的士兵們沉默地走著,許多人的眼神都有些空洞,戰爭的殘酷遠超想像。

  他們被安置在距離前線幾十里外的一個叫王家祠的鎮子休整。

  說是休整,其實不過是得到了一些基本的食物和草藥補給,傷員被送往簡陋的後方醫院,士兵們擠在祠堂、廟宇和未被完全摧毀的民房裡,倒頭就睡,很多人一睡就是一兩天,仿佛要睡到天荒地老,才能緩解極度的疲憊和緊張。

  康繼祖也累,但他睡不著。作為支隊長,他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統計傷亡名單、安撫官兵情緒、清點剩餘裝備、向上級匯報戰況、為陣亡的弟兄申請撫恤……千頭萬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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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下午,他正在臨時指揮所——一間殘破的祠堂偏房裡,和韓文煥、劉明軒、康宴幾個商量接下來的整編補充事宜,傳令兵領著一個人匆匆走了進來。

  來人是個穿著中央軍校官制服的中年人,臉色有些白淨,戴著眼鏡,看起來不像打仗的,倒像個文書。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挎著盒子炮的衛兵。

  「哪位是康繼祖支隊長?」中年人掃了一眼屋裡幾個渾身硝煙未散、軍服破舊的軍官,語氣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疏離。

  「我就是。」康繼祖站起身,打量著來人。韓文煥幾人也都站了起來,目光警惕。

  中年人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康支隊長,奉第九戰區司令長官部命令,請你部即日起,移交全部武器彈藥及作戰文件,所有人員原地待命,接受軍法督查組調查。」

  說著,將文件遞了過來。

  康繼祖接過文件,快速掃了一眼,眉頭緊緊皺起。

  韓文煥性子急,湊過來一看,頓時火冒三丈:「調查?調查什麼?我們剛在長山和小鬼子玩命,死了一半弟兄,現在要調查我們?」

  劉明軒按住韓文煥的肩膀,示意他冷靜,自己沉聲問道:「這位長官,不知道我們快速支隊觸犯了哪條軍法,需要接受調查?能否告知詳情?」

  中年人扶了扶眼鏡,語氣平淡:「詳情我也不甚清楚,只是奉命行事。調查組不日即到,請康支隊長配合。至於觸犯軍法……」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有人向戰區長官部具稟,彈劾康支隊長在馬當作戰期間,擅離職守,不聽號令,保存實力,以致貽誤戰機,致使十六軍友鄰部隊損失慘重。

  此外,還有縱兵搶掠友軍物資,不服戰區調遣等諸多事宜。

  長官部十分震怒,故下令徹查。」

  「放屁!」康宴年輕氣盛,氣得滿臉通紅,一拳砸在旁邊的破桌子上,桌子腿都晃了晃,「我們擅離職守?保存實力?

  長山差點就丟了!是我們頂上去死守了四天!鮑總隊長可以作證!

  縱兵搶掠?我們從安慶撤下來,一路打游擊,繳獲的都是鬼子和偽軍的物資!

  不服調遣?戰區讓我們二十四小時趕到馬當,我們兩天一夜沒合眼跑過去,這還叫不服調遣?」

  康繼祖抬手,止住了康宴的怒喝。

  他臉色沉靜,但眼神冰冷。

  他看著眼前這個戰區來的校官,緩緩問道:「是誰具稟彈劾的?可是十六軍李軍長?」

  中年人沒直接回答,但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了康繼祖的直視,含糊道:「這個……非下官所能知。康支隊長,請執行命令吧。

  武器彈藥和文件,還請立刻清點移交。貴部官兵,也請在王家祠原地駐紮,不得隨意走動,等待調查。」

  韓文煥還要爭辯,被康繼祖用眼神制止了。

  康繼祖知道,戰區直接派人帶著命令下來,而且是這種限制自由的命令,事情絕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

  李韞珩丟失香山、香口,導致馬當危殆,若不是他們和海軍陸戰隊拼死守住長山,整個馬當防線都有可能崩掉。

  現在戰局稍穩,這位李軍長恐怕是要找人背鍋,挽回自己的面子甚至推卸責任了。

  而他們這支不屬於任何嫡系、從安慶「潰退」下來的「雜牌」快速支隊,無疑是最好的替罪羊。

  「好。」康繼祖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既然是戰區命令,我們自當遵從。武器彈藥和文件,我們會清點移交。不過,」

  他話鋒一轉,盯著那校官,「我快速支隊自安慶轉戰以來,大小數十戰,斃傷日偽軍無數,馬當一役,更是血戰殉國者數百弟兄。

  這些,都有戰報可查,有海軍陸戰隊第二大隊鮑總隊長等友軍可證。是非曲直,我想戰區長官部,會有一個公正的裁決。」

  中年人被康繼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乾咳兩聲:「康支隊長深明大義,那便好。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多有得罪。」

  說完,帶著兩個衛兵匆匆離開了。

  校官一走,屋裡頓時炸開了鍋。

  「操他祖宗!」韓文煥一腳踹翻了旁邊一條長凳,氣得渾身發抖,「我們在前面流血賣命,他們在後面捅刀子!李韞珩這個王八蛋,自己丟了陣地,倒打一耙!」

  劉明軒臉色鐵青:「這明顯是李韞珩怕擔責任,反咬一口。我們成了他脫罪的墊腳石。」

  戰區……恐怕也是睜隻眼閉隻眼,總要有人出來頂這個雷。」

  康宴急道:「支隊長,咱們不能就這麼認了!得去戰區,找司令長官說理去!鮑總隊長肯定幫我們說話!」

  康繼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殘破的鎮子和遠處隱隱的青山,沉默了很久。

  祠堂院子裡,剛剛經歷血戰、疲憊不堪的士兵們,或坐或躺,有些在默默擦拭武器,有些在發呆。他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說理?」康繼祖慢慢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又嘲諷的笑,「跟誰說理?李韞珩是黃埔系,十六軍是中央軍嫡系。

  我們是什麼?是地方部隊撤下來的殘兵,是委員長嘴裡『游擊可也』的雜牌。

  在馬當,我們有用,就是『忠勇可嘉』。現在仗暫時打完了,我們沒有利用價值了,還知道他李軍長的醜事,就成了『擅離職守、縱兵搶掠』的罪人。這理,從何說起?」

  韓文煥紅著眼眶:「那就這麼算了?弟兄們白死了?咱們就這麼等著被繳械,被審查,然後扣上罪名?老康,你甘心?」

  「我不甘心。」康繼祖走回桌邊,「但硬抗沒用。戰區命令已下,我們若抗命,立刻就是叛亂,他們就有理由調兵圍剿我們。到時候,死的就不只是死去的那些弟兄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韓文煥、劉明軒、康宴:「武器,文件,他們要,就給他們。但人,不能留在這裡等死。」

  劉明軒聽出了弦外之音:「支隊長,你的意思是……」

  康繼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殘破的鎮子和遠處隱隱的青山,沉默了很久。

  祠堂院子裡,剛剛經歷血戰、疲憊不堪的士兵們,或坐或躺,有些在默默擦拭武器,有些在發呆。他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此地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康繼祖的聲音很低,「國民政府的廟,容不下咱們這些真正的『異類』了。

  馬當這一仗,咱們救了武漢的門戶,卻礙了某些大人物的眼,擋了人家推卸責任、邀功請賞的路。

  再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條,或者被當成替罪羊送上軍事法庭。」

  康宴眼睛一亮:「支隊長,你是說……」

  「延安。」康繼祖吐出這兩個字,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士兵隱隱的鼾聲傳來。

  他看著眼前幾位生死與共的兄弟,「早在山西的時候,我就跟那邊的人有過接觸。他們打鬼子是真打,不講出身,不論派系。


  韓文煥沉默了片刻,猛地一拍桌子:「操!幹了!這窩囊氣老子受夠了!跟著李韞珩那種廢物,就算死在鬼子手裡都憋屈!去延安就去延安,只要能打鬼子,去哪不是打!」

  劉明軒比較沉穩,他皺眉思考著:「支隊長,這事非同小可。咱們隊伍里三千多號人,拖家帶口跟著咱們從安慶撤出來,在馬當又死了那麼多弟兄。

  願意跟咱們走的,有多少?不願意走的,怎麼安置?從武漢到延安,千里迢迢,路上要經過日占區、國統區,還有各種勢力盤踞的地方,怎麼走?糧食彈藥怎麼解決?」

  康繼祖點點頭:「老劉考慮得周全。這事不能聲張。願意跟咱們走的,必須是鐵了心的骨幹,家眷在國統區的,還要想辦法安頓,不能連累他們。

  人數不能太多,否則目標太大,行動不便。我看,就先從咱們手底下這些營連長、老兵里悄悄問。

  願意走的,晚上分批悄悄離開王家祠。

  不願意走的,給他們留些路費和口糧,讓他們各自謀生路,或者……等著被收編,也許還能有條活路。」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武器,文件,明天一早就按命令移交。但私底下,短槍、子彈、手榴彈,能藏的就藏一些。到了路上,沒傢伙什不行。」

  康宴立刻道:「這事我去辦!繳獲的鬼子南部手槍、王八盒子還有不少沒上繳,子彈也好藏。」

  「嗯。」康繼祖看向韓文煥,「老韓,你去找鮑長義鮑總隊長透個風,但不強求。

  他是海軍的人,和十六軍不是一條線,或許能留下來。但他這個人重義氣,咱們幫過他,他應該不會出賣咱們。至少,讓他心裡有個數,萬一……也能替咱們說句話。」

  韓文煥點頭:「我明白,我這就去。他娘的,想到要跟老鮑分開,還真有點捨不得。」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康繼祖拍了拍韓文煥的肩膀,「動作要快,但更要小心。那戰區來的校官和衛兵肯定還盯著咱們。

  明天一早移交武器後,他們警惕性會降低,是我們離開的最好時機。」

  接下來的半天一夜,王家祠這個臨時休整地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涌動。

  康繼祖、韓文煥、劉明軒、康宴分頭行動,悄悄找各自信得過的軍官和老兵談話。

  出乎康繼祖的意料,願意跟他走的人,比他預想的多得多。」

  但也有猶豫的,或者家眷在國統區實在走不開的人。

  康繼祖讓他們不必為難,悄悄給願意留下來的人分了點銀元和乾糧,讓他們自己想辦法。

  鮑長義那邊,韓文煥傍晚時找了個機會單獨碰頭。

  聽完韓文煥隱晦的暗示,鮑長義沉默了半晌,狠狠抽了幾口煙,才壓低聲音道:「老韓,康支隊長……這是要遠走高飛了?」

  韓文煥沒直接承認,只是嘆了口氣:「老鮑,咱們在馬當併肩子打過鬼子,是過命的交情。有些事,沒法說,也不能說。你心裡明白就行。」

  鮑長義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滅:「我明白。十六軍那群王八羔子,自己丟了陣地,害死那麼多兄弟,現在倒打一耙,想拿你們頂缸。

  老子早就看他們不順眼!可我是海軍的人,根子在這裡,走不了。

  不過你們放心,要是上面問起,我鮑長義別的不會,說句公道話還是敢的。

  康支隊長帶著你們血戰長山,救了馬當,救了武漢,這是事實,誰也抹殺不了!」

  他用力握住韓文煥的手:「老韓,替我帶句話給康支隊長。一路保重!到了那邊,好好打鬼子!要是將來……唉,算了,不說了。這些,你們路上可能用得上。」

  鮑長義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給韓文煥。韓文煥摸了摸,硬硬的,是大洋,還有幾根小金條。

  「這……」韓文煥想推辭。

  鮑長義擺手:「拿著!你們人不多,路上要花錢。這是我個人一點心意,不是海軍的,是我自己的積蓄。別推辭!」

  韓文煥眼眶有點熱,重重握了握鮑長義的手:「老鮑,謝了!你也保重!」

  夜裡,康繼祖在自己那間祠堂偏房裡,就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寫了一份簡單的信,是留給那位戰區司令部派來的校官的。

  信上沒多說什麼,只說自己「才疏學淺,治軍無方,致使部下蒙受不白之冤,無顏再居其位,自願辭去支隊長一職,帶部分舊部另尋抗日途徑,以免再給長官部添麻煩。」

  寫完後,他把信折好,放在桌上,用硯台壓住。

  他吹熄油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此去,便是新的征程了!

  (本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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