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我們是殘了,但不是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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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繼祖是被顛簸醒的。

  意識還沒完全回籠,全身的骨頭火燒火燎地疼。

  他想動,左手剛撐起身子,就被人按住了肩膀。

  「支隊長,別動!你背上全是彈片劃的口子,剛上了藥。」

  康繼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從模糊到清晰,看見趙放那張滿是胡茬和黑灰的大臉湊在眼前。

  趙放的左胳膊吊在脖子上。

  「這是哪兒?」康繼祖嗓子幹得冒煙。

  「擔架上。咱們正往臨城撤。」趙放把水壺遞過來,壺嘴對著康繼祖的嘴唇,「慢點喝。」

  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激得康繼祖打了個冷戰,腦子瞬間清醒了大半。

  他推開水壺,猛地坐起來,牽動了背上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但他顧不上這些,一把抓住趙放的衣領。

  「王師長呢?滕縣呢?咱們撤了,那川軍的弟兄呢?」

  趙放眼神躲閃了一下,低下頭,沉默了兩秒才開口:「支隊長,你昏迷了一天一夜。咱們是昨天半夜突圍出來的。王師長……王師長他沒出來。」

  康繼祖的手僵住了,指甲幾乎掐進趙放的肉里。

  「沒出來?」

  「鬼子昨天上午就攻進南門了。王師長把警衛排都拼光了,最後是在縣政府的院子裡殉國的。

  聽說他身中十幾槍,倒下的時候還是站著的,手裡握著那把白朗寧,對著前面的鬼子。」

  趙放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川軍的弟兄們……沒幾個活下來的。咱們走的時候,城裡已經沒槍聲了。」

  康繼祖鬆開手,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重重地砸回擔架上。

  他瞪著頭頂灰濛濛的天空,眼球上布滿了紅血絲。

  「停下。」康繼祖喊了一聲。

  抬擔架的士兵停住了腳。

  「放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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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支隊長,你的傷……」

  「我說放我下來!」康繼祖吼了一嗓子,聲音雖然虛弱,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

  趙放沒辦法,只好跟劉明軒兩個人扶著康繼祖下了擔架。

  康繼祖腳剛沾地,腿一軟,差點跪下,但他硬撐著站直了,推開想要攙扶的人,一瘸一拐地走到路邊的土坡上。

  這裡是臨城外圍的一片荒地,路邊零零散散地坐著正在休息的獨立支隊殘部。

  原本三千多人的隊伍,現在看著只剩一小半。

  戰士們個個衣衫襤褸,身上纏著滲血的繃帶,臉上黑得像炭。

  有的在擦槍,有的在發呆,還有的默默流淚。

  康繼祖掃了一眼,心裡像被刀絞一樣。

  「集合。」康繼祖喊道。

  沒人動。

  大家太累了。

  「集合!」康繼祖加大了音量,甚至因為用力過猛扯動了傷口,但他紋絲不動,「都給我站起來!」

  這一嗓子終於把人喊動了。

  士兵們互相攙扶著,拖著沉重的雙腿,在路邊列隊。雖然隊伍歪歪扭扭,但沒人說話。

  康繼祖走到隊伍前面,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他看見了康宴,這小子頭上纏著紗布,血滲出來把半個腦袋都染紅了;

  看見了劉明軒,這書生模樣的參謀長臉上全是炮灰,眼鏡片裂了一道紋。

  「咱們這是去哪?」康繼祖問。

  沒人回答。

  「咱們這是當逃兵嗎?」康繼祖又問,聲音提高了八度。

  「不是!」不知是誰喊了一聲,聲音很小,但很堅決。

  「大聲點!是不是當逃兵?」

  「不是!」這次聲音大了點,稀稀拉拉的。

  康繼祖轉身指向滕縣的方向,那裡的天際線還能隱約看見升起的黑煙。

  「王銘章師長,川軍一二二師的弟兄,他們都在那兒。他們為了守住滕縣,為了給台兒莊爭取時間,把命都扔那兒了。咱們獨立支隊是跟他們一起守的城,現在他們都死在那兒了,咱們卻拍拍屁股跑了?」

  康繼祖的聲音在荒原上迴蕩,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耳光抽在眾人臉上。

  「我康繼祖不是個東西,把你們帶出來了,卻把王師長留在了那兒。」康繼祖深吸一口氣,忍著背上的劇痛,挺直了腰杆,「但我告訴你們,這仗還沒完。

  小鬼子占了滕縣,下一步就是臨城,就是台兒莊。咱們要是就這麼撤到徐州,那王師長的血就白流了!」

  他轉頭對趙放說:「去找幾塊木板,找塊高地。咱們不走了,就在這兒給死去的弟兄送行。」

  半小時後,路邊的一個小土包上豎起了幾十塊木牌。

  沒有棺材,甚至連像樣的裹屍布都沒有。

  戰士們把能找到的戰友遺物——一頂軍帽、一雙鞋、甚至是一截斷了的槍托,都埋進了土坑裡。

  康繼祖親手用刺刀在一塊木板上刻下:「獨立支隊一大隊三連長李XX之墓」。

  康繼祖親手用刺刀在一塊木板上刻下:「獨立支隊一大隊三連長李XX之墓」。

  他的手很穩,儘管指尖還在微微顫抖。木屑紛飛,刻出的字歪歪扭扭,卻透著一股殺氣。

  趙放在旁邊挖坑,挖著挖著,突然把鐵鍬一扔,蹲在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這個在湯頭砍了五個鬼子腦袋都沒皺眉的漢子,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哭個屁!」康繼祖一腳踢在趙放的屁股上,「把眼淚擦了!留著去殺鬼子的時候流!現在流,那是尿水!」

  趙放抹了一把臉,混著泥土和淚水,在臉上衝出幾道白溝。

  他站起來,紅著眼睛吼道:「都別哭了!支隊長說得對,留著力氣殺鬼子!給李二牛報仇!給王師長報仇!」

  戰士們默默地把土坑填平,用石頭把木牌固定好。

  沒有花圈,沒有香火,只有一排排插在墳頭的步槍和刺刀,在風中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康繼祖走到最大的一座墳前,那是給王銘章立的衣冠冢。

  他摘下軍帽,低頭默哀了三分鐘。

  風吹過,捲起地上的黃土,落在他的肩頭。

  「王師長,你先走一步。」康繼祖對著墳頭低聲說道,語氣平靜得可怕,「我康繼祖對天發誓,不把瀨谷啟的腦袋擰下來給你當球踢,我就不姓康!你在下面看著,看我怎麼收拾這幫狗娘養的!」

  就在這時,一輛吉普車卷著塵土從北邊開過來,在路邊急剎車。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整潔軍裝的中校參謀跳下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神色匆匆地跑過來。

  「誰是康繼祖支隊長?」參謀喊道。

  「我是。」康繼祖轉過身,帽子還拿在手裡,臉上的血污還沒擦,看起來像個殺神。

  參謀被康繼祖的眼神盯得心裡發毛,但還是硬著頭皮敬禮:「康支隊長,我是第五戰區長官部的參謀。李長官急電。」

  他把文件夾遞過去。

  康繼祖接過來,快速掃了一眼。

  電報內容很簡短:滕縣失守,王銘章殉國,舉國悲痛。

  現獨立支隊殘部已撤至臨城附近,著令即刻開赴徐州休整,補充兵員。

  另,日軍瀨谷支隊正沿鐵路線南下,意圖突破台兒莊防線,戰區急需機動兵力。

  參謀看著康繼祖陰沉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補充道:「李長官的意思是,獨立支隊這一仗打得太苦了,傷亡過半,建議先撤到後方整補。現在徐州那邊還有一些預備隊……」

  「整補?」康繼祖把電報合上,冷笑一聲,「我們要撤到哪裡去整補?撤到武漢?還是撤到重慶?」

  參謀尷尬地笑了笑:「這個……長官部自有安排。」

  「你回去告訴李長官。」康繼祖把電報塞回參謀手裡,「我不去徐州,也不去後方。瀨谷啟的支隊還在滕縣,主力正往台兒莊壓。這個時候讓我去後方抱孩子,我做不到。」

  參謀愣了一下:「可是康支隊長,貴部現在的戰鬥力……長官部評估,你們急需休整。」

  「我們是殘了,但不是廢了。」康繼祖指著身後正在整理裝備的戰士,「只要還有一口氣,我們就能咬下鬼子一塊肉!

  你告訴李長官,我不要休整,我要兵,我要彈藥!只要給我補充滿彈藥,我就在臨城跟瀨谷啟再干一場!」

  參謀看著康繼祖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勸:「那……關於補充兵員的事?」

  「有多少要多少!」康繼祖大手一揮,「是個能喘氣的就行!哪怕是剛抓的壯丁,只要給我兩個禮拜,不,給我三天,我就能讓他學會怎麼殺人!」

  參謀點點頭:「好吧,我會把您的意思轉達給長官。不過……現在臨城附近確實有一批剛剛潰退下來的部隊,大概兩千多人,都是從津浦路沿線撤下來的,建制混亂,還沒來得及整編。如果您需要……」

  「帶過來!」康繼祖打斷了他,「現在就帶過來!只要是中國人,只要手裡有槍,我就收!」

  參謀不敢怠慢,立刻跑回吉普車,用無線電聯繫。

  五個小時後,遠處塵土飛揚。

  一支亂糟糟的隊伍出現在視野里。

  這哪裡像是一支軍隊,簡直就是一群叫花子。

  兩千多人,穿什麼的都有。

  有的穿著中央軍的灰布軍裝,有的穿著晉綏軍的土黃軍裝,甚至還有穿著老百姓黑棉襖的。

  手裡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門:漢陽造、中正式、老套筒,甚至還有幾個人扛著土槍和紅纓槍。

  很多人沒戴帽子,光著頭,鞋也跑丟了,用破布纏著腳。

  他們垂頭喪氣,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抽菸聊天,甚至還有人在路邊解手。隊伍里瀰漫著一股頹廢、散漫的氣息。

  康繼祖站在路邊的石頭上,冷眼看著這群人走過來。

  趙放在旁邊皺著眉頭,低聲說:「支隊長,這就是一群兵油子啊。這能打仗嗎?別到時候聽見槍響就尿褲子。」

  「兵油子也有兵油子的用處。」康繼祖跳下石頭,「只要不怕死,油子也能煉成鋼。怕的是那種沒骨頭的軟蛋。」

  那群潰兵走到跟前,看見獨立支隊的人雖然也狼狽,但個個眼神兇狠,站姿筆挺,不由得停下了腳步,竊竊私語。

  一個穿著中央軍軍裝、掛著少校軍銜的軍官走出來,看了看康繼祖,又看了看獨立支隊的殘兵,眼裡閃過一絲不屑。

  「你就是康繼祖?」少校歪著帽子,手裡拿著一根馬鞭,「我是85軍的營長錢能。長官部說把我們撥給你指揮?就憑你這點殘兵敗將?」

  康繼祖沒說話,走到錢能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這傢伙雖然軍裝破爛,但臉上卻很乾淨。

  腰間的皮帶上掛著一把精緻的白朗寧,槍套擦得鋥亮。

  「你是營長?」康繼祖問。

  「那是!老子手下原本有三百弟兄!」錢能把胸脯一挺,「要不是上面指揮混亂,老子也不會撤到這兒!」

  「你的三百弟兄呢?」康繼祖指了指他身後稀稀拉拉的一百多人。

  錢能臉色一僵:「打散了嘛!這不是還剩一百多個骨幹嘛!」

  「骨幹?」康繼祖冷笑一聲,突然出手。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康繼祖已經到了錢能面前。

  他一把抓住錢能腰間的白朗寧,順勢一扯,槍就到了他手裡。緊接著,他反手一巴掌抽在錢能的臉上。

  「啪!」

  這一聲脆響,把所有人都打懵了。

  錢能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康繼祖:「你……你敢打我?我是中央軍少校!你個雜牌軍的土包子!」

  「中央軍?」康繼祖把玩著手裡的白朗寧,檢查了一下彈匣,滿彈,「中央軍的軍官,槍套擦得這麼亮,自己的兵卻餓得面黃肌瘦?你這營長當得挺舒服啊!」

  他把槍扔給旁邊的趙放:「趙放,這槍歸你了。把這傢伙的軍銜扒了,降成列兵。要是不服,就地槍斃。」

  「你敢!」錢能跳著腳罵,「老子要去戰區告你!你這是虐待友軍!」

  趙放一把掐住錢能的脖子,像提小雞一樣把他提起來,另一隻手從腰裡拔出匕首,冷冰冰地貼在錢能的脖子上。

  「再廢話一句,老子把你剁了餵狗!」趙放眼裡的殺氣是實打實的,那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才有的眼神。

  錢能瞬間慫了,褲襠一熱,尿騷味飄了出來。

  「饒命……饒命……」錢能哆嗦著,「我服了,我服了……」

  趙放像扔垃圾一樣把他扔在地上。

  康繼祖環視著面前這兩千多潰兵,大聲喊道:「都聽好了!我是獨立支隊支隊長康繼祖!

  從現在起,你們歸我管!不管你們以前是哪個軍的,不管你們以前是當營長的還是當連長的,到了我這兒,只有一個身份——中國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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