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一章 高地(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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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

  城牆上,陳連長大喝一聲。

  「嗵、嗵、嗵!」

  幾架迫擊炮的炮彈率先脫離了炮口,在夜空中劃出一道短促而明亮的弧線,然後落入了正在向城牆靠近的敵人之中。

  爆炸聲在城牆前方的坡地上接連響起,在夜色中形成一圈圈散開的火光。

  短暫地照亮了那些正在向前移動的身影和地上的彈坑邊緣。

  隨後,輕重機槍也同時開火,子彈在黑暗的坡地上形成幾道平行的彈道線。

  在各級指揮官的指揮下,城牆上的士兵們按照提前標定的射界逐段射擊,槍口在夜色中依次散爍。

  城下面,第一批向城牆衝擊的人影在機槍和迫擊炮的交叉火力中被攔截在城牆前方幾十米的坡地上。

  有人就地臥倒,有人向兩側散開。

  被裹挾的牧民在槍聲響起後開始向後退縮,有人轉身向山溝方向跑去,有人趴在石頭後面沒有再站起來。

  呷日本站在山脊炮位後方,看著城牆方向那道正在形成的火力網。

  「該死的,這些紅色漢人怎麼這麼難對付!」

  一個騎兵滿身塵土,提著滴血的藏刀,從坡下狼狽奔上山脊,來到呷日本面前跪著說道:

  「呷日本本布!衝鋒打不上去!」

  「漢人迫擊炮、機槍火力太猛,裹挾的牧民大批潰散,不少人已經逃進山溝,我們的勇士傷亡很重。」

  「俄馬日郎頭領讓我告訴您,再硬沖的話,我們骨幹就要拼光了!」

  呷日本面色陰沉,望著城牆方向不斷吞吐火光的陣地。

  「老爺,我們怎麼辦?」呷日本的親隨沖了過來。

  再這麼打下去,他們裹脅的牧民和教徒,都得折在這裡不可。

  呷日本臉黑的嚇人,本來白天的空襲,就讓被他裹挾的三十九族牧民已經動搖。

  再逼著往前沖,只會大面積譁變逃亡,他自己手裡的兵力會快速縮水。

  尤其是等天一亮,那幾架戰機必定再次升空,谷底殘存的營地會被二次屠戮,騾馬、剩餘糧草都會被徹底摧毀。

  「老爺,我去!」呷日本手下的大將然日德郎上前一步說道。

  「住口!」

  呷日本厲聲喝住想要繼續催兵的手下,對著傳令的親信低聲吼道:

  「不能再拿勇士的命去撞城牆。吹號,全軍撤回山頭高地。」

  「丹增,帶上親衛隊,在退路截殺逃兵!俄馬日郎,各部撤下來之後,分散占住四周山口,不攻城,但是依舊要圍住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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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日德郎和丹增低頭應道:「遵命,老爺!」

  不久之後,低沉的號角聲在山谷里響起:

  「嗚!」

  正在僵持的叛匪頓時長舒了一口氣,紛紛借著夜色後撤。

  而城牆上,陳連長聽見那聲音,也抬起右手向下壓了壓,機槍點射和炮擊立刻停止。

  畢竟他們此時,還是要以節省資源為主。

  至於追擊是不可能追擊的,他們的第一要務,是守住這裡,而不是主動去出擊。

  我在等我的援軍,你在等什麼?

  如今優勢在我,只要他們收住這裡,就是大功一件!

  而城牆下面,呷日本看著丁青縣城的城牆,臉在火把光里黑得像鍋底,他喉結上下滾了滾,把一口腥甜的唾沫吐了出去:

  「還愣著幹什麼?收攏人手,把跑散的都給我截回來!一個都不准放進山溝里去!」

  「是!」

  撤退的路比進攻的時候亂得多。

  被裹挾的牧民一聽到號角,撒腿就跑,袍子角在月光下翻飛,有人連槍都扔了,有人連鞋跑丟了一隻也不敢回頭撿。

  呷日本的心腹衛隊騎著馬從側翼包抄過去,在山溝口、在岩石後面、在那些被踩倒的灌木叢旁邊截住了潰散的人群。

  一個四十來歲的牧民裹著破氆氌,氣喘吁吁正要往一條岔溝里鑽,兩個騎馬的康巴漢子兜頭攔住,馬鞭子劈頭蓋臉抽下來:

  「跑?往哪兒跑!老爺說了,誰跑誰死!」

  那牧民捂著臉蹲下去,肩膀縮成一團。

  丹增帶著十幾個衛隊騎兵沿撤退路線來回驅趕,把四散的人攏成幾團。但真正鎮住場子的,是他們在路中間砍了三個帶頭逃竄的人。

  第一個是尕瑪,四十里外扎西土司屬下的一個牧戶,平時老實巴交的,這次被土司的管家用鞭子逼著上了陣,槍一響就丟了手裡的鳥槍往山里跑。

  衛隊騎兵追上去把他摁在石頭邊上,丹增沒有猶豫,拔出腰刀一刀砍下去,頭滾到草叢裡,身體還抽了兩下。

  第二個是個半大小子,才十七八歲,跑的時候哭喊著「我不打了我不打了」,照樣被一刀砍翻在溪溝里。

  第三個是個年長些的,想帶著七八個同村的一起跑,衛隊當場砍了他,又把那幾個同村的用繩子串起來,抽了幾鞭子攆回隊伍里。

  這就是散兵游勇啊!

  血濺在石頭上的聲音被夜風傳出去很遠,那些還在跑的人聽見動靜,腳底下不由自主慢下來。

  有人蹲在路邊抱著腦袋,有人互相看了一眼,默默轉身往回走。

  呷日本站在高處的岩石上,大聲的叫道:「誰再跑,這就是下場。」

  「漢人守軍就那一百來號人,子彈能打幾天?他們困在城裡,沒吃沒喝,撐不了幾天。」

  「丁青縣城遲早是我們的,到時候,城裡的東西隨便拿,女人隨便搶。現在跑了,就什麼都沒了。」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在滴血。

  他站在岩石上掃了一圈底下那些聚攏過來的牧民。

  一個個垂頭喪氣,眼神躲躲閃閃,有人袍子上還沾著同伴的血,有人蹲在地上哆嗦得像秋天最後一片葉子。

  這些人本來就不是真心跟著他幹的,三十九族的牧民,哪個不是被土司、寺院用「護教」的名頭逼來的?

  白天空襲的時候跑了小兩百,今晚夜襲又跑了至少三百,剩下那些雖然被硬壓住了,但眼睛裡已經沒有光,只有恐懼和疲憊。

  呷日本知道,這些牧民隨時會再跑,只要城裡的漢人再打幾梭子過來,或者天一亮那幾架飛機再出現在頭頂,這些人能跑得一個不剩。

  「埋鍋造飯,注意警戒!」

  他丟下一句話後,轉身回到了指揮所,把那頂綴著紅纓的皮帽子往桌上一摔,坐下來喘了幾口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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