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全線推進
彈藥庫的燈點起來的時候，虎子才知道這一仗撈到了什麼。
木箱一排排碼到庫頂，掀開蓋子，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子彈、炮彈、手榴彈，還有兩箱子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彈。虎子蹲在那箱子炮彈前，用手掌按了按箱壁，箱壁是乾爽的，密封蠟封得嚴實——這一庫東西，夠獨立團打半年。
二驢站在一箱子彈前面，伸手撈了一把，黃澄澄的彈殼從指縫裡漏下去，嘩啦嘩啦響。他咧著嘴說：「車長，俺長這麼大，頭回見著整箱整箱的子彈。擱在鐵拳營那會兒，一發子彈恨不得掰成兩半使。「虎子沒接話，他掀開另一隻箱子，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九七式手榴彈，木柄上還帶著出廠時的油紙。他又掀開一隻，是擲彈筒的榴彈。「發財了。「他說，聲音有點干，「這一庫東西，夠獨立團喝半年稀的——不，夠全團吃一年乾飯。「他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問：「營長，這些彈藥，是往哪送的？「「補給線往西，送到平安縣去的。「張大彪說，「斷了這條線，平安縣的鬼子，日子就不好過了。「
「叮——「
淡藍色的水印浮出來，虎子眼皮一跳。
【戰果結算：全線推進任務完成。三座據點攻克＋900；彈藥庫繳獲＋500；補給線切斷（區域日軍物資輸送受限）＋600。當前戰功點：5350。】
【豹式坦克研發圖紙·碎片 3/3已集齊。裝備路線：鐵拳→突擊炮→四號→豹式→虎式。】
虎子的手抖了一下。他盯著「3/3「三個字看了半天，喉嚨里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從鐵拳營那根鐵管子，到四號坦克的七十五毫米長管炮，他一路打過來，圖紙碎片一塊一塊攢著，像攢命一樣。如今，豹式，終於齊了。
【新任務線觸發：豹式坦克試製。任務描述：以完整圖紙為基礎，完成豹式坦克試製。當前缺口：特種鋼材（0/3噸）、工具機（0/1）、試製工時。任務獎勵：豹式坦克×1原型車；裝甲連擴編資格。】
「特種鋼材……「虎子念叨著這三個字，眉頭擰起來，「鋼板還能繳獲，可工具機——咱根據地，連一台能車炮管的床子都沒有。「
「那是後話。「張大彪走過來，蹲在他旁邊，「先把能做的做了。戰功點夠兌特種鋼的，兌多少？「
虎子算了一下：「圖紙齊了，先兌一噸，把炮塔的料備上。剩下的，等工具機有信兒再說。「
【兌換成功：特種鋼材×1噸（戰功點 1500），已隨軍火商隊運送，預計 48小時內送達。剩餘戰功點：3850。】
「工具機……「虎子又念叨了一遍，忽然抬頭，「營長，你說，平安縣那種大據點裡，有沒有工具機？「
張大彪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虎子看見，他的眼神動了一下——那是獵手嗅到獵物氣息時的眼神。
四十里外的聯隊指揮部，燈火通明。聯隊長高橋大佐背著手站在地圖前，臉色鐵青。三個據點，一個彈藥庫，一個下午，全沒了。補給線像一條被人掐斷的喉嚨，從東南到西北，斷得乾乾淨淨。
「八路的裝甲部隊，已經成了心腹大患。「高橋轉過身，看著站在角落裡的山本一木，「山本君，你之前說，坦克的軟肋在油料、零件和後方。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
山本一木走到地圖前，手指在趙家峪的位置停了一下，又移到裝甲隊活動的區域，最後落在天空上。他開口，聲音平得像在念一段報告：「正面硬碰，皇軍暫時啃不動。但——「他的手指往上指了指，「我們還有天空。「
「偵察機？「高橋問。
「輕爆擊機，兩架。「山本一木說，「坦克的炮口是朝前朝下的，抬不起來；坦克的眼睛，是朝前的，看不見天上。讓飛機低空掃射、投彈，把坦克逼出公路，逼進溝里。然後——「他的手指落回趙家峪，「反坦克炮隊正面設伏，特工隊趁夜端掉它的油料和修車點。三管齊下，讓那五台鐵殼子，先變成五堆動不了的鐵。「
高橋沉默了一會兒，說：「飛機，明天天亮就到。「
「我等您的命令。「山本一木微微躬身，轉身走出指揮部。他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空——星子還在，風從西邊來，帶著一點潮濕的、不安的氣息。
天亮前兩個小時，聯隊機場。一架輕型轟炸機的機翼下掛好了炸彈，飛行員河野少尉站在機翼旁，聽山本一木交代任務。山本的手電筒在地圖上劃了一圈：「目標區，公路沿線，裝甲部隊。記住了，不要跟坦克硬碰硬——你的任務是把它逼下公路，逼進溝里，讓它們動彈不得。「河野「啪「地併攏腳跟：「明白。「山本又說：「如果你發現它們躲進樹林，不要追。記下位置，回來報告。「河野愣了一下：「不追？「「不追。「山本說，「我們的目標是讓它們害怕天空。害怕了，就會縮；縮了，就露出破綻。「河野雖然聽不太懂，但還是重重地一點頭：「是！「
第二天，是個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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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爬上山樑的時候，五台坦克正沿著公路向北轉移，準備把繳獲的彈藥送回根據地。虎子坐在炮塔里，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盹——他後半夜沒睡，一直在想工具機的事。睡著之前，他其實做了個夢。夢裡他還在鐵拳營，柱子蹲在土牆邊，用刺刀在牆上刻道道，一邊刻一邊數：「又攢下一筆。「他問柱子攢什麼，柱子頭也不抬：「攢命。「然後畫面就斷了。他猛地睜開眼——不是被聲音驚醒的，是被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慌驚醒的。他還沒緩過神，那陣嗡嗡聲就從天邊滾過來了。
虎子猛地睜眼：「停車！「
晚了。
一架鐵灰色的飛機從東南方向的山樑後鑽出來，機翼下掛著兩枚黑乎乎的炸彈，機頭兩側的機槍口正對著公路。它俯衝的時候，發動機的嘯叫像一把鋼刀刮過耳膜，然後——「嗒嗒嗒嗒嗒——「一串子彈掃過車隊，土路上騰起兩排整齊的塵土柱，像被犁鏵犁過。
「飛機！鬼子的飛機！「虎子嘶吼著抓起送話器，「全車散開！下公路！進樹林！步兵，找溝趴下！「
五台坦克像受驚的牲口，同時轟響起來，衝下公路，碾過路肩，往兩側的樹林裡鑽。虎子車一頭扎進一片楊樹林，樹冠蓋住車頂，他透過潛望鏡看見——第二架飛機又俯衝下來了，這一次是衝著油料車去的。
「老陳！倒車！「虎子吼。
他話音沒落，飛機投下的炸彈落在油料車旁邊，「轟「的一聲，橘紅色的火球騰起來，油桶被氣浪掀上天空，在半空中炸開，像下了一場火雨。油料車整個燒起來了，火光沖天。
「他媽的！「虎子一拳砸在炮塔壁上，「高射機槍呢？！咱們的坦克，怎麼沒有高射機槍！「
他這句話喊出來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憋屈——四號坦克的炮口抬不起來，炮塔上的機槍架是空的，七十五毫米的炮管對著天上的鐵鳥，比對著空氣還無力。
「嗒嗒嗒嗒嗒——「又一串子彈掃過虎子車的車頂，打得裝甲「噹噹「亂響。虎子縮進炮塔，從觀察縫裡看出去——那架飛機又拉起，盤旋，準備第三次俯衝。
「步兵！輕機槍！「虎子抓起送話器吼，「給我對著天上打！打不打得中另說，把它趕走！「
步兵的輕機槍果然「嗒嗒嗒「地響起來，七八挺機槍對著天空打了一排彈雨。一個機槍手趴在路溝邊上，把歪把子架在土坎上，槍口追著飛機掃。他身邊的副射手拽他：「打不中的！「機槍手頭也不回：「打不中，也得讓它知道咱不怕它！「一梭子打出去，飛機拉起的時候，機翼上似乎濺起了一點火星——打沒打中，誰也沒看清，可那架飛機確實把高度拉高了。副射手愣了一下：「……你打著它了？「「打著沒有不知道。「機槍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反正它不敢低飛了。「飛機駕駛員似乎被這陣勢驚了一下，拉起機頭，繞著圈盤旋。虎子趁這工夫，指揮坦克躲進更密的樹林，把炮管藏進樹冠底下。
「二驢，裝填——「虎子回頭喊。
喊到一半，他愣住了。二驢靠在裝填位上，臉色煞白，右手捂著左肩，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炮塔底板上，一滴，一滴。
剛才飛機第二次俯衝的時候，二驢正抱著炮彈往炮膛里塞。彈片就是那時候崩進來的——從觀察縫的縫隙里，帶著哨音，擦著炮膛邊飛過，割開他的左肩，又「當「地一聲嵌進炮塔內壁。二驢當時疼得眼前發黑，可他硬是把那一發炮彈裝進了膛，才癱坐下來。虎子喊他的時候，他其實已經聽見了，只是疼得說不出話。
「二驢！「虎子撲過去，「你傷著了？！「
「彈片……「二驢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剛才掃射的時候，從觀察縫崩進來的。「
虎子低頭一看，二驢左肩的軍裝已經洇透了一片暗紅，彈片割開了一道口子，肉都翻出來了。他一把扯下自己的綁腿布，給二驢纏上，纏得緊緊的：「別動！「
「車長……「二驢疼得直吸涼氣，卻咧嘴笑了一下，「俺是不是……不能給你裝炮彈了？「
虎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說什麼胡話！彈片割的皮肉傷，養兩天就好！「
「那就好。「二驢說，「俺還沒摸夠炮閂呢。你答應過，豹式開出來那天，俺還給你裝炮彈——你說了，俺當裝填手，石頭當炮手眼，你開炮，俺倆給你撐腰。「
虎子背過臉去，聲音悶悶的：「你記性倒好。「
「那是。「二驢嘿嘿笑，「柱子說的，認死理的人，記性好。「
虎子的手頓了一下。他想起柱子，想起鐵拳營土牆上那些刻痕，想起柱子說「攢命唄「。他給二驢把綁腿布打了個結，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炮閂，我給你留著。「
飛機又盤旋了兩圈，那架被擊傷起火的油料車還在燒，火光沖天。飛行員大概覺得目標已經達成了，拉起機頭，向東飛去，嗡嗡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山樑後面。
虎子從炮塔里鑽出來，站在樹林邊緣，看著那輛還在燃燒的油料車，看著遍地狼藉的公路，拳頭攥得咯咯響。
「營長。「他對著送話器說，「損失清點：油料車燒了一輛，柴油損失大約六成；三號車懸掛被彈片崩壞，得修；二驢傷了左肩，暫時裝不了彈。「
飛機消失在東邊天空的時候，虎子爬上車頂，檢查了一遍炮塔。車頂的鋼板上多了一排淺淺的彈痕，像被誰用指甲刮過——機槍子彈打不穿頂甲，可每一道刮痕都在提醒他：天上來的東西，專挑你看不見的地方咬。他蹲在車頂，摸著那些彈痕，忽然想起老陳說過的一句話：「鐵殼子也是肉長的。「老陳正在車底下修懸掛，虎子蹲下去看他。老陳躺在車底，臉上糊著機油，扳手擰得嘎嘎響：「彈片把扭杆崩裂了一根，得換。備用件，剩兩根。「「那再挨一炮呢？「「那就拖著走。「老陳頭也不抬，「咱的坦克，跟咱的人一樣——能站著，就絕不趴著。「虎子沒再說話。他蹲在車旁，看著老陳把新扭杆裝上去，忽然覺得，這五台鐵殼子，跟人一樣，也是有脾氣的——你越把它當牲口使，它越給你撂挑子；你拿命餵它，它也拿命護你。
虎子蹲在三號車旁邊，看著修理工把崩壞的懸掛件拆下來。他忽然問張大彪：「營長，咱能不能給坦克裝個高射機槍？鬼子飛機再來，不能光挨打。「張大彪說：「得有架子，還得有機槍。「虎子眼前浮起系統面板：【可選兌換：車頂高射機槍架×5（戰功點 1000）；九二式重機槍改高射架×5（戰功點 600）。】他咬了咬牙：「兌高射機槍架。錢不夠就再打一仗——這帳，記在鬼子頭上。「張大彪看了他一眼，點頭：「記上。「
耳機里，張大彪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沉下來：「虎子，你聽著。鬼子連飛機都出動了，說明什麼？「
「說明……「虎子咬著牙，「它們急了。「
「對。補給線斷了，它們急了；急了，就要玩命。「張大彪說，「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慌。三號車連夜修，油料省著用，天亮前，全軍轉移。「
「往哪轉？「
「團部剛來的電報。「張大彪的聲音又沉了半分，「山本特工隊的動向，確認了。他們沒往平安縣去——他們往南，往趙家峪方向去了。「
虎子的血一下子衝上頭頂。趙家峪。他想起柱子娘，想起柱子娘院子裡那根晾衣繩，想起那個叫小石頭的孩子，想起自己腳上那雙新鞋——新鞋的鞋底，已經磨薄了一層。
「營長，「他的聲音啞了，「趙家峪……怎麼辦？「
「團部的意思是，裝甲隊連夜南下，搶在山本特工隊之前，卡住趙家峪外圍。「張大彪說，「虎子，你要想清楚——這一仗，坦克打的不是據點，是村子。是咱們自己的村子。「
虎子站在樹林邊緣，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燒焦的氣味。他低頭看了看腳上的鞋，鞋面上的布紋已經磨得模糊了。
「走。「他說，「連夜走。「
他鑽回炮塔里，擰開電台，聲音穩得像一塊石頭：
「全車聽令。目標：趙家峪。連夜行軍，關燈，不鳴笛，不亮車燈。「
「從現在起，趙家峪，就是咱們的坦克要守的家。「
車隊入夜後出發。五台坦克排成單縱，車燈全滅，駕駛員全靠前面的車尾那點微光跟著走。虎子坐在炮塔里，把電台調到靜默，只留接收。夜風從敞開的艙蓋灌進來，帶著燒焦的土腥味。他忽然想起白天二驢說的那句話——「俺還沒摸夠炮閂呢「。他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嚼了幾遍，忽然覺得，豹式，不是他一個人要開出來的東西。是柱子沒等到的、二驢想摸的、石頭想坐的——是他們所有人的。
四十里外，山本一木也在一盞油燈下看地圖。他的手指從趙家峪慢慢移開，落在一條山路上：「天亮之前，特工隊要摸到趙家峪外圍。「他身後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讓那些鐵殼子，回去給村子收屍。「
遠處，山樑的另一頭，那架飛機消失的方向，一縷極細的黑煙還掛在藍天上，像一道沒有寫完的筆劃。平安縣的方向，隱隱傳來沉悶的雷聲——不是雷，是炮。
虎子坐在顛簸的炮塔里，握著送話器，忽然低聲說了一句：「柱子，你看著。「
木箱一排排碼到庫頂，掀開蓋子，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子彈、炮彈、手榴彈，還有兩箱子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彈。虎子蹲在那箱子炮彈前，用手掌按了按箱壁，箱壁是乾爽的，密封蠟封得嚴實——這一庫東西，夠獨立團打半年。
二驢站在一箱子彈前面，伸手撈了一把，黃澄澄的彈殼從指縫裡漏下去，嘩啦嘩啦響。他咧著嘴說：「車長，俺長這麼大，頭回見著整箱整箱的子彈。擱在鐵拳營那會兒，一發子彈恨不得掰成兩半使。「虎子沒接話，他掀開另一隻箱子，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九七式手榴彈，木柄上還帶著出廠時的油紙。他又掀開一隻，是擲彈筒的榴彈。「發財了。「他說，聲音有點干，「這一庫東西，夠獨立團喝半年稀的——不，夠全團吃一年乾飯。「他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問：「營長，這些彈藥，是往哪送的？「「補給線往西，送到平安縣去的。「張大彪說，「斷了這條線，平安縣的鬼子，日子就不好過了。「
「叮——「
淡藍色的水印浮出來，虎子眼皮一跳。
【戰果結算：全線推進任務完成。三座據點攻克＋900；彈藥庫繳獲＋500；補給線切斷（區域日軍物資輸送受限）＋600。當前戰功點：5350。】
【豹式坦克研發圖紙·碎片 3/3已集齊。裝備路線：鐵拳→突擊炮→四號→豹式→虎式。】
虎子的手抖了一下。他盯著「3/3「三個字看了半天，喉嚨里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從鐵拳營那根鐵管子，到四號坦克的七十五毫米長管炮，他一路打過來，圖紙碎片一塊一塊攢著，像攢命一樣。如今，豹式，終於齊了。
【新任務線觸發：豹式坦克試製。任務描述：以完整圖紙為基礎，完成豹式坦克試製。當前缺口：特種鋼材（0/3噸）、工具機（0/1）、試製工時。任務獎勵：豹式坦克×1原型車；裝甲連擴編資格。】
「特種鋼材……「虎子念叨著這三個字，眉頭擰起來，「鋼板還能繳獲，可工具機——咱根據地，連一台能車炮管的床子都沒有。「
「那是後話。「張大彪走過來，蹲在他旁邊，「先把能做的做了。戰功點夠兌特種鋼的，兌多少？「
虎子算了一下：「圖紙齊了，先兌一噸，把炮塔的料備上。剩下的，等工具機有信兒再說。「
【兌換成功：特種鋼材×1噸（戰功點 1500），已隨軍火商隊運送，預計 48小時內送達。剩餘戰功點：3850。】
「工具機……「虎子又念叨了一遍，忽然抬頭，「營長，你說，平安縣那種大據點裡，有沒有工具機？「
張大彪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虎子看見，他的眼神動了一下——那是獵手嗅到獵物氣息時的眼神。
四十里外的聯隊指揮部，燈火通明。聯隊長高橋大佐背著手站在地圖前，臉色鐵青。三個據點，一個彈藥庫，一個下午，全沒了。補給線像一條被人掐斷的喉嚨，從東南到西北，斷得乾乾淨淨。
「八路的裝甲部隊，已經成了心腹大患。「高橋轉過身，看著站在角落裡的山本一木，「山本君，你之前說，坦克的軟肋在油料、零件和後方。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
山本一木走到地圖前，手指在趙家峪的位置停了一下，又移到裝甲隊活動的區域，最後落在天空上。他開口，聲音平得像在念一段報告：「正面硬碰，皇軍暫時啃不動。但——「他的手指往上指了指，「我們還有天空。「
「偵察機？「高橋問。
「輕爆擊機，兩架。「山本一木說，「坦克的炮口是朝前朝下的，抬不起來；坦克的眼睛，是朝前的，看不見天上。讓飛機低空掃射、投彈，把坦克逼出公路，逼進溝里。然後——「他的手指落回趙家峪，「反坦克炮隊正面設伏，特工隊趁夜端掉它的油料和修車點。三管齊下，讓那五台鐵殼子，先變成五堆動不了的鐵。「
高橋沉默了一會兒，說：「飛機，明天天亮就到。「
「我等您的命令。「山本一木微微躬身，轉身走出指揮部。他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空——星子還在，風從西邊來，帶著一點潮濕的、不安的氣息。
天亮前兩個小時，聯隊機場。一架輕型轟炸機的機翼下掛好了炸彈，飛行員河野少尉站在機翼旁，聽山本一木交代任務。山本的手電筒在地圖上劃了一圈：「目標區，公路沿線，裝甲部隊。記住了，不要跟坦克硬碰硬——你的任務是把它逼下公路，逼進溝里，讓它們動彈不得。「河野「啪「地併攏腳跟：「明白。「山本又說：「如果你發現它們躲進樹林，不要追。記下位置，回來報告。「河野愣了一下：「不追？「「不追。「山本說，「我們的目標是讓它們害怕天空。害怕了，就會縮；縮了，就露出破綻。「河野雖然聽不太懂，但還是重重地一點頭：「是！「
第二天，是個好天氣。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超好用，𝐬𝐡𝐮.𝐭𝐰等你讀 】
太陽爬上山樑的時候，五台坦克正沿著公路向北轉移，準備把繳獲的彈藥送回根據地。虎子坐在炮塔里，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盹——他後半夜沒睡，一直在想工具機的事。睡著之前，他其實做了個夢。夢裡他還在鐵拳營，柱子蹲在土牆邊，用刺刀在牆上刻道道，一邊刻一邊數：「又攢下一筆。「他問柱子攢什麼，柱子頭也不抬：「攢命。「然後畫面就斷了。他猛地睜開眼——不是被聲音驚醒的，是被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慌驚醒的。他還沒緩過神，那陣嗡嗡聲就從天邊滾過來了。
虎子猛地睜眼：「停車！「
晚了。
一架鐵灰色的飛機從東南方向的山樑後鑽出來，機翼下掛著兩枚黑乎乎的炸彈，機頭兩側的機槍口正對著公路。它俯衝的時候，發動機的嘯叫像一把鋼刀刮過耳膜，然後——「嗒嗒嗒嗒嗒——「一串子彈掃過車隊，土路上騰起兩排整齊的塵土柱，像被犁鏵犁過。
「飛機！鬼子的飛機！「虎子嘶吼著抓起送話器，「全車散開！下公路！進樹林！步兵，找溝趴下！「
五台坦克像受驚的牲口，同時轟響起來，衝下公路，碾過路肩，往兩側的樹林裡鑽。虎子車一頭扎進一片楊樹林，樹冠蓋住車頂，他透過潛望鏡看見——第二架飛機又俯衝下來了，這一次是衝著油料車去的。
「老陳！倒車！「虎子吼。
他話音沒落，飛機投下的炸彈落在油料車旁邊，「轟「的一聲，橘紅色的火球騰起來，油桶被氣浪掀上天空，在半空中炸開，像下了一場火雨。油料車整個燒起來了，火光沖天。
「他媽的！「虎子一拳砸在炮塔壁上，「高射機槍呢？！咱們的坦克，怎麼沒有高射機槍！「
他這句話喊出來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憋屈——四號坦克的炮口抬不起來，炮塔上的機槍架是空的，七十五毫米的炮管對著天上的鐵鳥，比對著空氣還無力。
「嗒嗒嗒嗒嗒——「又一串子彈掃過虎子車的車頂，打得裝甲「噹噹「亂響。虎子縮進炮塔，從觀察縫裡看出去——那架飛機又拉起，盤旋，準備第三次俯衝。
「步兵！輕機槍！「虎子抓起送話器吼，「給我對著天上打！打不打得中另說，把它趕走！「
步兵的輕機槍果然「嗒嗒嗒「地響起來，七八挺機槍對著天空打了一排彈雨。一個機槍手趴在路溝邊上，把歪把子架在土坎上，槍口追著飛機掃。他身邊的副射手拽他：「打不中的！「機槍手頭也不回：「打不中，也得讓它知道咱不怕它！「一梭子打出去，飛機拉起的時候，機翼上似乎濺起了一點火星——打沒打中，誰也沒看清，可那架飛機確實把高度拉高了。副射手愣了一下：「……你打著它了？「「打著沒有不知道。「機槍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反正它不敢低飛了。「飛機駕駛員似乎被這陣勢驚了一下，拉起機頭，繞著圈盤旋。虎子趁這工夫，指揮坦克躲進更密的樹林，把炮管藏進樹冠底下。
「二驢，裝填——「虎子回頭喊。
喊到一半，他愣住了。二驢靠在裝填位上，臉色煞白，右手捂著左肩，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炮塔底板上，一滴，一滴。
剛才飛機第二次俯衝的時候，二驢正抱著炮彈往炮膛里塞。彈片就是那時候崩進來的——從觀察縫的縫隙里，帶著哨音，擦著炮膛邊飛過，割開他的左肩，又「當「地一聲嵌進炮塔內壁。二驢當時疼得眼前發黑，可他硬是把那一發炮彈裝進了膛，才癱坐下來。虎子喊他的時候，他其實已經聽見了，只是疼得說不出話。
「二驢！「虎子撲過去，「你傷著了？！「
「彈片……「二驢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剛才掃射的時候，從觀察縫崩進來的。「
虎子低頭一看，二驢左肩的軍裝已經洇透了一片暗紅，彈片割開了一道口子，肉都翻出來了。他一把扯下自己的綁腿布，給二驢纏上，纏得緊緊的：「別動！「
「車長……「二驢疼得直吸涼氣，卻咧嘴笑了一下，「俺是不是……不能給你裝炮彈了？「
虎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說什麼胡話！彈片割的皮肉傷，養兩天就好！「
「那就好。「二驢說，「俺還沒摸夠炮閂呢。你答應過，豹式開出來那天，俺還給你裝炮彈——你說了，俺當裝填手，石頭當炮手眼，你開炮，俺倆給你撐腰。「
虎子背過臉去，聲音悶悶的：「你記性倒好。「
「那是。「二驢嘿嘿笑，「柱子說的，認死理的人，記性好。「
虎子的手頓了一下。他想起柱子，想起鐵拳營土牆上那些刻痕，想起柱子說「攢命唄「。他給二驢把綁腿布打了個結，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炮閂，我給你留著。「
飛機又盤旋了兩圈，那架被擊傷起火的油料車還在燒，火光沖天。飛行員大概覺得目標已經達成了，拉起機頭，向東飛去，嗡嗡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山樑後面。
虎子從炮塔里鑽出來，站在樹林邊緣，看著那輛還在燃燒的油料車，看著遍地狼藉的公路，拳頭攥得咯咯響。
「營長。「他對著送話器說，「損失清點：油料車燒了一輛，柴油損失大約六成；三號車懸掛被彈片崩壞，得修；二驢傷了左肩，暫時裝不了彈。「
飛機消失在東邊天空的時候，虎子爬上車頂，檢查了一遍炮塔。車頂的鋼板上多了一排淺淺的彈痕，像被誰用指甲刮過——機槍子彈打不穿頂甲，可每一道刮痕都在提醒他：天上來的東西，專挑你看不見的地方咬。他蹲在車頂，摸著那些彈痕，忽然想起老陳說過的一句話：「鐵殼子也是肉長的。「老陳正在車底下修懸掛，虎子蹲下去看他。老陳躺在車底，臉上糊著機油，扳手擰得嘎嘎響：「彈片把扭杆崩裂了一根，得換。備用件，剩兩根。「「那再挨一炮呢？「「那就拖著走。「老陳頭也不抬，「咱的坦克，跟咱的人一樣——能站著，就絕不趴著。「虎子沒再說話。他蹲在車旁，看著老陳把新扭杆裝上去，忽然覺得，這五台鐵殼子，跟人一樣，也是有脾氣的——你越把它當牲口使，它越給你撂挑子；你拿命餵它，它也拿命護你。
虎子蹲在三號車旁邊，看著修理工把崩壞的懸掛件拆下來。他忽然問張大彪：「營長，咱能不能給坦克裝個高射機槍？鬼子飛機再來，不能光挨打。「張大彪說：「得有架子，還得有機槍。「虎子眼前浮起系統面板：【可選兌換：車頂高射機槍架×5（戰功點 1000）；九二式重機槍改高射架×5（戰功點 600）。】他咬了咬牙：「兌高射機槍架。錢不夠就再打一仗——這帳，記在鬼子頭上。「張大彪看了他一眼，點頭：「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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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虎子咬著牙，「它們急了。「
「對。補給線斷了，它們急了；急了，就要玩命。「張大彪說，「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慌。三號車連夜修，油料省著用，天亮前，全軍轉移。「
「往哪轉？「
「團部剛來的電報。「張大彪的聲音又沉了半分，「山本特工隊的動向，確認了。他們沒往平安縣去——他們往南，往趙家峪方向去了。「
虎子的血一下子衝上頭頂。趙家峪。他想起柱子娘，想起柱子娘院子裡那根晾衣繩，想起那個叫小石頭的孩子，想起自己腳上那雙新鞋——新鞋的鞋底，已經磨薄了一層。
「營長，「他的聲音啞了，「趙家峪……怎麼辦？「
「團部的意思是，裝甲隊連夜南下，搶在山本特工隊之前，卡住趙家峪外圍。「張大彪說，「虎子，你要想清楚——這一仗，坦克打的不是據點，是村子。是咱們自己的村子。「
虎子站在樹林邊緣，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燒焦的氣味。他低頭看了看腳上的鞋，鞋面上的布紋已經磨得模糊了。
「走。「他說，「連夜走。「
他鑽回炮塔里，擰開電台，聲音穩得像一塊石頭：
「全車聽令。目標：趙家峪。連夜行軍，關燈，不鳴笛，不亮車燈。「
「從現在起，趙家峪，就是咱們的坦克要守的家。「
車隊入夜後出發。五台坦克排成單縱，車燈全滅，駕駛員全靠前面的車尾那點微光跟著走。虎子坐在炮塔里，把電台調到靜默，只留接收。夜風從敞開的艙蓋灌進來，帶著燒焦的土腥味。他忽然想起白天二驢說的那句話——「俺還沒摸夠炮閂呢「。他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嚼了幾遍，忽然覺得，豹式，不是他一個人要開出來的東西。是柱子沒等到的、二驢想摸的、石頭想坐的——是他們所有人的。
四十里外，山本一木也在一盞油燈下看地圖。他的手指從趙家峪慢慢移開，落在一條山路上：「天亮之前，特工隊要摸到趙家峪外圍。「他身後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讓那些鐵殼子，回去給村子收屍。「
遠處，山樑的另一頭，那架飛機消失的方向，一縷極細的黑煙還掛在藍天上，像一道沒有寫完的筆劃。平安縣的方向，隱隱傳來沉悶的雷聲——不是雷，是炮。
虎子坐在顛簸的炮塔里，握著送話器，忽然低聲說了一句：「柱子，你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