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煤窯深處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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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之前,地道里已經點上了燈。

  三盞油燈被掛在通道壁上的鐵釘上,光暈在支撐木之間形成一圈圈交替重疊的亮區,把通道分成幾段明暗交替的段落。虎子蹲在最前面那盞燈旁邊,正在用一塊干布擦拭鎬頭的刃口。他在粗磨石上來回推了十幾下,又用手指試了一下刃口的鋒利程度,確認之後,站起身,側頭朝身後看了一眼,然後沿著通道向前走去。三個人跟在他身後,每人間隔約兩丈,手裡握著鎬頭、鐵鍬和撬棍,後一個人手中提著油燈照亮前一段地面。

  張大彪蹲在岔道口,看著虎子的背影消失在通道轉彎處的陰影里。光在通道壁面上移動,然後被轉彎處的土牆截斷,只剩下油燈在轉彎處留下的一小片昏黃尾光,像一扇正在逐漸合攏的門。

  他站起身,沿著主通道向廢窯出口的方向走去。出口處的覆蓋層完好,那層被重新偽裝過的乾草和浮土保持著與周圍地面一致的顏色,邊緣處有一道細長的痕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拖進去過。他側身鑽出廢窯,繞過那棵被燒過的老槐樹,朝灶房廢墟的方向走去。

  灶房的廢墟在晨光中顯得比夜裡更破碎一些,但那道灰線還在——從地道入口開始,沿著舊牆根的陰影延伸向灶台方向,像一條被仔細描過的線。陳木匠正蹲在灶台廢墟邊緣,手裡握著一把短柄掃帚,正在把被夜風吹散的灰重新攏回原來的位置。

  張大彪在他旁邊蹲下來,看了一眼那道灰線的走向,確認它仍然保持在原定的軌跡上,然後說了一句:「虎子他們沿著鐵管方向開始挖了。」

  陳木匠沒有抬頭,只是把手裡的短柄掃帚放在灶台邊緣,用手掌把最後幾粒被風吹散的灰撥回灰線里,然後說:「那根鐵管的方向,跟以前煤窯里下料的道一樣。舊煤窯的主巷道一般都會留一條通風管,管口朝上,方便地面上的人檢測空氣。」

  「煤窯里,像這種標記多不多?」

  「不多。」陳木匠說,「煤窯里做標記的人,一般都是記自己走過的路,怕迷路。煤窯下面岔道多,照明靠油燈,一個不留神就轉不出來了。如果有人刻意留下標記——說明那條路他走過不止一次。」

  張大彪沒有繼續問。他站起身,沿著灶台廢墟的邊緣走了一圈,在灰線的末端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道灰線與灶台底部接觸的位置——灰線沒有中斷,而是沿著灶台底部的磚縫繼續延伸,從磚縫的間隙里穿入了灶台底部那片陰影中,與他之前安裝通風管的那個接口位置重合。

  通道深處,鎬頭鑿擊石塊的聲音正在有節奏地傳來,沿著鐵管的方向持續延伸,像是有人正在沿著一條已經被規劃好的路線緩慢推進。

  【叮——地道網絡建設(階段七)已觸發。】


  【新增分支:舊煤窯主巷道延伸方向。】

  【任務目標:沿鐵管方向清理並加固通道,確認舊煤窯主巷道狀態及物資存放位置。】

  【當前可用裝備:工兵工具包×1、通風套件×1、地道照明系統×1。】

  【任務獎勵:舊煤窯通道清理完成後,可解鎖全新存放空間,用於後續裝備存放和補給儲備。】

  他確認了任務說明,沿著主通道走回指揮所,在桌面旁邊蹲下來,把地圖重新展開。那根鐵管的走向已經被虎子用鉛筆畫在了地圖上,與那條虛線的末端相連,形成一條連續的新路線。鐵管進入舊河床下方後,沿著舊河床的走向向西北方向延伸,與虛線在煤矸石層中交匯,然後繼續向前,直到地圖邊緣以外。他用鉛筆沿著虎子畫的新線描了一遍,一邊描一邊確認地層的走向和轉折點,然後在煤矸石層的轉彎處停了一下。

  通道深處傳來一聲停頓,然後是鐵鍬撬動碎石的聲響,持續的挖掘聲重新響起。

  大約一個時辰後,挖掘聲停住了。不是鎬頭鑿到硬物後停下來的那種停頓,而是像遇到了某種需要停下來仔細處理的結構——鎬頭落在某處之後,敲擊聲從那一片土塊中穿過,發出了輕微的空腔迴響。虎子在通道深處蹲下來,用鎬頭清理了堵塞物表面的碎石和煤灰,然後放下鎬頭,換用鐵鍬繼續清理。

  通道在不遠處被堵塞了。不是自然塌方——堵塞物的斷面與周圍的地層不同,堆疊的鬆散碎石和煤矸石之間,土層的分布不太均勻,像是有人從頂部倒下來的,而不是從兩側塌落的。虎子放下鐵鍬,蹲下來,用手掌按了一下堵塞物表面的結構,確認支撐木和通道壁之間有明顯的縫隙,然後用鎬頭輕輕敲了一下堵塞物頂部的碎石,聽了一下回音——不是實心的迴響,後面存在一定的空間。

  他繼續清理,把鬆動的碎石一塊一塊撬下來,放到身後已經挖開的那段地面上。大約清理到一人寬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塊木板,傾斜著嵌在碎石和煤灰之間,像是一扇被拆下來之後用來封住入口的門板。木板表面被燻黑了一層,木紋已經被煤灰完全覆蓋,邊緣處有些翹起,像是被撬開過又重新裝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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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木板邊緣的碎石繼續清理掉,伸手握住木板邊緣往外拉了一下,木板鬆動了一些,沒有被釘死。他調整了一下姿勢,把木板橫向向外抽出,在抽出來的時候,他看見木板背面刻著一個字。

  那個字是用刀尖刻的,筆畫緊湊,線條直接而有力,像是刻的時候刀尖壓得很穩。字形簡化了,只有幾個筆畫的組合,像是一個姓氏的縮寫。

  他對著油燈辨認了一下那個字的輪廓,然後側過頭,朝身後的方向喊了一聲:「營長,這裡也有一個標記。」

  張大彪正在指揮所里整理那支Kar98k的槍機,聽見聲音後,把槍機快速裝回,拉動槍機確認復位順暢,然後沿著主通道向挖掘方向走去。

  他在轉彎處看到那根鐵管從通道側壁伸出來,管口朝上,在煤矸石層中穿過的路線正好沿著那條虛線延伸的方向。虎子正蹲在通道末端,面前是一個剛剛清理開的缺口,缺口內側有一塊被燻黑的木板,木板已經被抽出了一半,露出背面那道刻痕。他把油燈舉近了一些,讓光從側面照亮那行刻痕。

  張大彪也在那塊木板前蹲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木板背面刻著一個字,筆畫簡練,收筆乾脆。刀痕深入木紋,邊緣處沒有被時間磨損的痕跡,不是新刻上去的,但也沒有陳舊到邊緣完全被煤灰覆蓋的程度。他用指尖沿著那道刻痕的走向輕輕摸了一下——筆畫寬度均勻,收筆處乾淨利落,像是用鋒利的刀尖一次性刻成的。

  他的手指沿著那道刻痕的走向確認了一遍,在收筆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把木板放回原位,側身把油燈舉高了一些。木板內側露出的通道入口沒有被完全封死——木板被抽開後,後面是一條大約半人寬的通道,入口處有積落的煤灰和碎石,但下方的地面比其他部分更平整一些,像是有人走過很多次之後踩實了的。

  「繼續清,」他說,「把那塊板子整個抽出來。」

  虎子沒有多問,把木板兩側的碎石進一步清理乾淨,然後握住板子的上沿,把它從碎石和煤灰的縫隙中完全抽了出來。木板背面那道刻痕在燈光下清晰可見,墨線般的刀痕深入木質肌理,收筆處乾淨利落,像是用單次有力的推刀一氣呵成的。

  他端著油燈,先進了那個通道入口,在通道入口處的煤灰層上停留了片刻。他蹲下來,用手掌按了一下地面上的灰塵——灰塵的表面有一層浮灰,但下方的土層是硬的,像是被反覆踩實過的。他用指腹沿著灰塵表面劃了一道線,浮灰被劃開後,露出一道淺淺的、被多次踩踏壓實的腳印軌跡,印記的間距均勻。

  「這條道有人走過。」他說。

  他把油燈重新舉高,沿著通道的方向走了一段距離。通道的走向與鐵管的方向一致,沿著舊河床下方延伸,頭頂的土層高度慢慢恢復到可以直起身的高度。通道末端有一處轉角,轉過去之後,空間突然開闊了——不是主巷道,而是一間被挖出來的儲藏室,大約一丈半見方,高度足夠一個人站直。牆壁被大致修整過,地面是平整的硬土,角落堆著幾口用舊油布蓋著的木箱。牆上釘著一根鐵釘,鐵釘上掛著一隻煤油燈,燈罩落了厚厚一層灰。陳木匠蹲在一口木箱前面,掀起油布的一角——箱蓋上沒有鎖,也沒有封條,只是一層鐵皮蓋子,邊緣用鐵絲扎著。他用刺刀割斷鐵絲,掀開蓋子,裡面碼著幾排油紙包裹的紙包,紙包外層還有一層細密的蠟封。他取出一包,拆開蠟封的一角,看了一眼裡面的內容,又把紙包封好,放回原處。「是彈藥和引信。」他說,「數量大約夠一次小規模爆破用的,保存得還算乾燥。」

  王海蹲在另一個角落,正在檢查牆壁。他沿著牆壁的邊緣用手電筒照了一遍,然後在角落處蹲下來,用刀尖剔開一層乾結的泥土,露出埋在土裡的一塊鐵板。鐵板表面有鏽,但鏽層不厚,邊緣有一道被撬動過的痕跡,像是曾經被人取出來又放回去過。他用刀尖沿著鐵板的邊緣劃了一圈,確認它的輪廓,然後把它向上提了一下。鐵板鬆動了一些,邊緣處的泥土被帶起一小片,但整體結構仍然穩固。

  張大彪走過去蹲下,用手電筒的光束照著那塊鐵板的邊緣,確認它與周圍地面之間的縫隙大小——縫隙約半指寬,邊緣齊整,像是被精確切割過的。他用手電筒沿著縫隙照了一圈,在地面與鐵板銜接處看到一道細長的刻痕,深度與木板背面的刻痕接近。他放下手電筒,從內袋裡取出那塊石片,把石片邊緣與刻痕對齊——線條寬度與走向完全一致,像是被同一隻手用同一把刀連續劃出的。

  他把石片收好,沿著來路返回指揮所。虎子已經從通道末端撤了出來,正蹲在通道入口處,用一塊干布擦拭鎬頭。他看見張大彪走過來,開口問了一句:「營長,那些箱子搬回指揮所?」

  「先不搬。」張大彪在他旁邊蹲下,「等確認了用途再動。彈藥和引信留在地下,保持乾燥。把那塊鐵板邊緣的土清理乾淨,確認下面的深度再決定。」

  虎子把鎬頭靠在牆邊,站起身朝通道末端走回。燈光在他身後移動著,照亮了通道壁上那些已經被煤灰覆蓋了多年的痕跡——有幾處記號,有幾道被鑿過的凹痕,像是有人曾在這些位置固定過支撐架。

  張大彪仍然蹲在通道入口處,把油燈放低,讓燈光貼著地面照進通道深處。燈光在地面上鋪開成一道扇形的亮區,在通道轉彎處被煤灰吸收,變成一種暗淡的暖黃色,沒有完全熄滅,還在繼續向前延伸,像是正在朝深處指著一個還沒有被確認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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