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李雲龍膝蓋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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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維出去之後,看到李雲龍正站在走廊里,背貼著牆,手心全是汗,他低聲說了句「去吧」,然後走廊里靜得只剩李雲龍自己的心跳聲。

  李雲龍深吸一口氣,快速推門走了進去,他怕讓他等久了,並且李幼彬真的很想見他。

  三十歲左右的他坐在桌後,側臉對著窗,窗外的光撒了進來,給他鍍了一層金色的輪廓,他穿著一件灰布長袍,領口的扣子半開,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結實有力的手臂。

  「你就是李雲龍?」 先生轉過頭來,聲音親切有力,這種音色的穿透力直接讓李雲龍的耳朵里嗡了一下。

  李雲龍剛要往前走兩步,卻「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我在,先生!」

  對面的先生明顯愣了一下,然後立刻起身走了過來,彎腰雙手扶住了李雲龍的胳膊:「起來,站起來,跪什麼?」

  「是嘞,先生,您讓我們站起來了。」

  先生先是感到疑惑,但是動作不減,那隻手溫熱而有力,托著李雲龍的胳膊把他拉了起來,李雲龍抬起頭,看著先生的臉,眼睛一下子紅了。

  「小娃娃,別激動,」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拉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有什麼事坐下說,喝口水。」

  李雲龍捧著先生遞過來的搪瓷杯,他低頭喝了一口。

  「你叫李雲龍?」先生坐在他對面,聲音不急不緩,「是哪裡人?」

  「報告先生,我是湖北黃安高橋鎮程河村人。」

  「哦,不用說的這麼詳細,家中還有什麼人吶?」

  李雲龍放下水杯:「家中就剩一個爹,今年三十六歲,以編籮筐為生,俺娘走得早,家裡窮,沒上過幾年學。」

  先生微微點頭,「那你今年多大了?」

  「不敢期瞞先生,我今年十五歲了。」

  「十五歲啊,那年齡確實還蠻小的唻,怎麼不在家中,隻身跑到上海來了哇。」

  「先生,我想活。」

  「小娃娃不要開玩笑,誰不想活?」

  「不,先生,我想的活,不是吃飽飯就行。」

  李幼彬說著,那股剛才的緊張勁兒慢慢下去了,腦子裡的話一串串往外冒,

  「先生,我爹一輩子都在土裡刨食,刨了三十六年,刨得腰也彎了,眼也花了,還是吃不飽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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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憑什麼?他一輩子勤勤懇懇,沒偷過沒搶過沒害過人,卻連飯都吃不飽,清政府要交稅,洋人來了還欺壓,軍閥更是。我不想向他那樣活一輩子,我,想活出個人樣來。」

  先生打斷了他:「你就是為了這個要投軍的嗎?」

  李雲龍抬起頭,直直看著他的眼睛:

  「是,也不是,我是為了像我父親這樣的農民,為了那些碼頭上的工人,為了那些底層的百姓,以後每個冬天都能穿上棉衣,生病能夠看得起大夫,都能夠吃飽飯,能夠抬起頭來活著。」

  辦公室變得安靜了。

  先生沒說話,他看著李雲龍,看了很久,似乎看到了自己之前的身影,然後他問道:「你讀過書沒有。」

  李幼彬知道原身沒上過幾年學,但不代表他沒上過學,於是回到。

  「先生,我進過學堂,但因為家裡窮,只能回家自學,期間也度過不少書。」

  先生輕輕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膝上:「哦,那看來你有向學之心,那你來說說,聽說過三民主義嗎?」

  李雲龍先是思考了一會兒,然後:

  「三民主義就是,民族、民權、民生。民族是中華民族要獨立,不當亡國奴,民權是人民要有權利選自己的官,立自己的法,民生就是要平均地權,節制資本,讓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業。」

  先生看著李雲龍,眼裡的光越來越亮:「哦,這些是你自己的想法,還是你從哪兒聽來的?」

  「有些是我的想法,有些是來的路上,有個人跟我這樣說的。」

  「那讓你自己覺得?三民主義到底好不好?」

  「好,必須好。」李雲龍頓了一下,然後說道,「但我覺得,光有三民主義還不夠。」

  先生的笑容微收,故作嚴肅:

  「哦,為什麼?」

  「因為沒有站起來的人,再好的主義也不過是紙上文章。」

  李幼彬的腦子裡飛速地旋轉著,他在國防科大的政治理論課上學過的東西,那些經過百年實踐檢驗過的真理,此刻全在嘴邊打轉,但他又不能,也不敢說得太超前,只能挑著說,

  「三民主義要落地,就得先讓四萬萬人都知道自己是國家的主人,不是奴才,不是地主的佃戶,不是洋人的苦力,這個事,光靠幾個讀書人在報紙上寫寫文章,不夠,

  得有人干最苦最累的活,走到最窮最偏的地方,坐在地頭田埂上,跟著農民嘮家常,把他們才是國家的主人的道理掰開了,揉碎了講給他們聽。」

  李雲龍喘了口氣,繼續說道:「我其實想乾的,就是這個,只不過現在各地都是軍閥,國家還不安定,只好先投軍了。」

  先生站了起來,在房間裡踱了兩步,窗外的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再次走回到李幼彬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今年真的只有十五歲?」先生是真正的唯物主義者,他不信鬼神之類的,但是他還是不免的吃驚。

  李幼彬咬了咬牙,他想直言相告,又怕他會不相信,他不敢,於是回到:

  「真是十五歲,一九一〇年一月生人。」

  「十五歲。」先生先是重複了一遍,聲音里有驚訝,也有確認之後的沉重,

  「十五歲,就有如此深遠的思想,不得了,不得了啊。」

  李幼彬再次發力。

  「先生,我知道招考章程上寫的是十八到二十五歲,但章程總歸是人定的,古有甘羅12歲便被拜為上卿,又有周瑜15歲便統領地方兵馬,成為東吳核心重臣。

  我李雲龍今年雖15歲,但我一不怕吃苦,二不怕流血,我爹在我來投軍之前,已經安排發小替我照顧,故而我沒什麼牽掛了,願意投身革命,報效國家。」

  李雲龍站起身來,認真地看著先生:

  「先生,咱不是什麼少爺,要當兵享福的,咱祖祖祖上上都是農民,我來投軍就把命豁出去,為咱農民開一條路,您要是能給我機會,哪怕做個旁聽生,不發槍不發餉,我也願意干。」

  先生沉默了很久。

  窗外法租界的梧桐樹開始冒新芽了,二月底的上海已經有了早春的意思,可能正如此刻這個國家一樣。

  先生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徑直走回桌邊,坐下,拿起毛筆,蘸飽了墨。

  「李雲龍,你要記住,」先生頭也不抬地說,「你今天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住了。將來要是忘了,或者做錯了事,我定不會饒你。」

  李雲龍知道事情要辦成了,於是立刻說道:「是是是,定然不負今日所言。」

  毛筆尖在信紙上穩穩地走,那叫一個筆走游龍,遒勁有力,足足十分鐘之後,終於寫完了。

  李雲龍雙手接過,只見信封上寫著:

  「 轉呈黃埔軍校招生委員會。」

  「你拿著這封信,去廣州找一位叫林博渠的,他會安排你的。」

  李雲龍把信揣進胸口,先前是十塊錢銀元券的位置,他把銀元券取出來塞進口袋,還是親筆推薦信香,讓他的心都滾燙滾燙的。

  「先生,」李雲龍還想再說點什麼道謝的話。

  先生擺了擺手:「去吧,到了廣州好好考,問題不大。」

  李雲龍深深地鞠了一躬,才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先生已經開始辦公了,他總是那個認真。

  李雲龍輕輕地帶上門。

  走廊里,黃維靠著牆在那裡等著,他看見李雲龍出來了,快步迎了上來。

  「龍弟,怎麼這麼久,事情辦的怎麼樣?」

  李雲龍不知再說些什麼,只有兩個字。

  「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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