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絕望啊，你且安靜等待。
第90章 絕望啊，你且安靜等待。
沒有回應拉姆的善意，或許昴餘生都會因此感到後悔。
姐姐大人可能會很失望吧？昴可是可能成為她弟弟的人，卻將她拒之心門外，只能無力地注視著昴不斷走向深淵。
但對昴而言，拒絕一個可能理解自己的人，這種事情，在之前的輪迴里，他早就做過很多次了。
因為拯救他人是昴自私的願望，他不希望將他人捲入這痛苦的輪迴里。
所以現在的他，並不後悔，他堅信自己的所作所為皆是正確的。只有這樣，他才能夠對抗內心的焦躁。
事情好像又回到了原樣，什麼也沒有改變。否定自己的一切是大罪司教下達的指令，在確認存在後，重新燃起的只是昴對於生的理解。
知曉活著|對所有人的意義，昴才能有勇氣繼續走下去。
「因為我是正義的夥伴。
昴如是想著，埋頭苦幹，不顧拉姆時而瞥來的在意。
在將早上的家事做完後，他神采奕奕地匯報導：「姐姐大人！任務已全部完成，請您指示！」
拉姆垂著眼眸，對昴的異樣舉動感到難以招架，於是馬馬虎虎地說道：「嗯————啊、很好，剩下的事情，就由我來做吧。你先去找雷姆匯報吧————」
說著，想到妹妹對昴的敵意，她突然止住，覺得不能沒有自己控場，嘆氣道：「算了，拉姆和巴魯斯一起去吧。真是讓人放不下心的小鬼。」
「好臭好臭好臭」
離得遠遠點，雷姆就聞到昴身上那股翻湧著惡意與罪孽的氣息，那是魔女的寵愛，是魔女的象徵。
如果說昨天的氣味，是愛蜜莉雅穿了一天的長靴。四處奔波，但因為冰結魔女的低體溫，即使一直悶在靴里，也會是一股清涼得有如薄荷，若隱若現的輕微氣味。
那麼今天的氣味，便是艾爾莎那雙奔波不停的鞋子，絲襪在複雜的戰鬥環境中沾染了各式各樣的液體，被惹上的仇敵追殺而逃竄、不得休息，最終破損不堪，液體在鞋子裡氤氳著獨特的芬芳，脫下那一刻迫不及待從封印中向外逸散的氣味。
簡單來說，很臭。
感受到氣息越來越近，她蹙起秀眉，深深吸了口，想要平復心情然後才意識到，深呼吸會吸入更多的瘴氣。
於是雷姆更加難受了。
直到姐姐帶著弟弟登場，為了不讓昴察覺到厭惡，妹妹發揮演技，臉繃得緊緊的，用女僕的矜持表達平靜。
「姐姐大人、昴，早上好。」
「哦！雷姆！」說著，昴爽朗大方地快步上前，在拉姆錯愕的目光下，拍了拍少女的肩膀以表親近。
雷姆睜大了眼睛這件衣服要洗多久才能去掉昴的臭味。
見此，昴露出了爽朗的笑容，與之相對的，雷姆則是臉皮抽抽。
繃住，雷姆，你要繃住，不能讓姐姐大人為難。
這是昴的一點小小的報復，被雷姆虐殺那麼多次，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少女對瘴氣的敏感？
如果是睚眥必報的樂仁，一定會耍點陰招。
隱約能聽見鐵鏈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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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姆生怕雷姆刺激到昴本就緊張的神經，急忙上前對著妹妹耳語。
小昴歪歪腦袋，聽不清拉姆對妹妹說了些什麼，只知道雷姆氣鼓鼓地看向他，眼中是複雜的情感。
他半晌才反應過來，那是同情。
雷姆居然也會同情別人，這讓昴大為震驚。
雖說他認識的雷姆不是什麼冷酷無情的人，反倒相當溫柔。但那是對別人而言，對昴她可從來沒有過好臉色。
拉姆到底說了什麼？昴不禁心生疑惑。
肯定是什麼很失禮的話吧。結合他對姐姐大人的了解，多半如此。
「巴魯斯好像頭撞到馬桶了，導致現在腦子裡進了樂仁，一直在模仿那個討厭的傢伙說話。」
果不其然，一句話罵了兩個人。如果別人問起，拉姆估計會一臉自豪地把言語藝術分享給別人。
遺憾的是，昴覺得一無所知對自己來說也是一種幸福。
雷姆的場合。
天氣涼爽，陽光明媚。窗外，雷姆精心修剪的枝椏輕輕招手，細碎的影子鋪在兩人前往廚房的道路上。昴像是踩格子一樣，刻意避開陰影，只在陽光上一跳一躍地前進。
這般奇特的行為，自然是招來了雷姆怪異的注視，不過片刻之後，為了不讓昴感到羞愧，她便收回了目光。
「昴，既然姐姐大人把你交給了雷姆，雷姆會對你負責的。」
來到廚房，水藍短髮的少女眨巴著大眼睛，平淡地闡述著事情。
姐姐大人將帶領昴工作的事宜轉交給她，並且低聲囑咐一定溫柔對待昴，不要刺激到他脆弱的神經。
姐姐大人真是溫柔呢。
雷姆一邊感慨著，準備將傭人的注意事項傳授給對方。
在她眼裡，昴還是一個初入宅邸的新手男僕呢。誰知道這個男僕的經驗已經豐富到可怕了。
「作為傭人，我們的工作就是為宅邸的貴人獻上無微不至的服務。所以，擁有細緻的洞察力，在貴人提出前，就要敏銳地察覺出對方的需求，是我們必備的品質。」
「昴，你來試試吧。猜猜看，現在雷姆想要什麼。」
雷姆一伸手，將面前三罐茶葉推到昴面前。
茶罐上面的字，昴都認識，他微微發愣，雖說他隱約能想出答案，可是之前的經驗告
訴他，「太聰明了」，也是雷姆可能暴走的原因。
於是，他決定把問題拋回去。
「雷姆，能拜託你先給我演示一下嗎？一上來就這麼高難度，實在是太為難我了啦。」
以退為進，如果是樂仁的話，肯定會這麼幹吧？
如果是自己的話————
少女若有所思地歪歪腦袋，隨後點點頭。
聽說昴連字都不認識，一上來就讓他分辨茶葉的特性，未免有點太為難人了。
那就自己來做個示範吧。
她在柜子里挑挑揀揀，取出一罐茶葉，露出滿意的表情。
昴記得，那罐茶葉的效果是————
「這是一款能夠提神醒腦，讓人醍醐灌頂的茶葉。我想正適合你。」
雷姆平靜說道，為昴沏了一壺好茶，推向對方。
「請用。」
「哦哦，謝謝————」昴忙不迭道謝，端起茶杯飲下。
好燙。
「這就是雷姆你根據我的表現量身挑選的茶葉嗎？」
昴放下茶杯，對方所言不虛，飲下茶水，頭腦確實清醒了些許。
「因為昴你看起來一副神志不清，很像是會做些昏頭事的樣子。」
「不過昴可以放心，防止後輩犯錯，是前輩的責任。雷姆會好好照顧昴的。」
「我嗎？」昴複雜地笑著，打趣道：「雷姆，可不要小瞧了我啊！我認真起來的時候，實力可是很可怕的。」
「昴，那你什麼時候才能認真起來呢？」
「我現在就很認真啊。」
「不對哦，昴。」雷姆說的話很真實，真實得讓昴不敢直面：「雷姆雖然沒有姐姐那麼聰明，但也沒有笨到連寫在臉上的萎靡都看不出來。」
「你現在明明就很疲倦吧？好好睡一覺都做不到。」
聞言，昴頓時愣神。
雷姆露出疑惑的神情，細長的睫毛上下顫動：「昴？怎麼不說話？」
不久之後，宅邸門前。
拉姆說道：「愛蜜莉雅大人、那誰，快點上車吧。」
「昴呢？」愛蜜莉雅疑惑地皺起眉頭，在不久之前，她還和昴有過一面之緣。那個時候的昴頹喪著臉，跟在雷姆身後，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全神貫注的。就連愛蜜莉雅和他打招呼都沒有反應。
她只得寂寞地收起手，注視昴離開。
讓她在意的是昴那一頭黑白相間的頭髮。
問樂仁，樂仁卻說不知道。
「巴魯斯的話，托我轉告各位，他要留在宅邸行使傭人的工作，至於王選相關的工作，則全權託付給那誰了。」
「那誰？」樂仁皺了皺眉頭，「我說，能換個名稱稱呼我嗎？」
「很抱歉，在拉姆想到能夠不髒嘴的稱呼前，您只能用這個名字了。」
「叫我樂仁大人。」
「請容許拉姆拒絕，拉姆不想對吃白飯的用尊貴的稱呼。」
「你們兩個！」愛蜜莉雅這時忍不住站出來打斷了兩人拌嘴，她怒氣沖沖：「昴的心情岌岌可危，哪裡還有給你們玩鬧的功夫！」
「私密馬賽，愛蜜莉雅大人。」拉姆垂眸道歉。
「————愛蜜莉雅，你留在宅邸里，和昴兒說說話吧。」
聞言，樂仁說道：「村子那邊的事，我來處理就好。當務之急，是叫醒我的愚蠢的歐豆豆。」
愛蜜莉雅聞言點點頭，愁眉不展：「昴這幅樣子，確實讓人放不下心。
「但你應該比我更合適吧，畢竟你們的關係比起別人可要親密多了。」
樂仁不置可否地點點頭：「確實如此，可正因如此，他才會對我抱有牴觸。有時候就是這樣的，親友的話不管再怎麼對，也聽不進去。」
「————我明白了。」愛蜜莉雅思考片刻，覺得對方說的在理，握緊拳頭：「那就交給我吧。我一定會讓昴振作起來的。」
於是，最後只有樂仁坐上了拉姆駕駛的龍車。
桃紅短髮的女僕不動聲色地瞥了對方一眼，態度冷淡地挖苦道：「千方百計地想要和拉姆單獨相處，為此甚至不惜將屬於自己的責任推卸給別人，真是難以評價的男人。」
「有嗎？我只是覺得事情該由專業對口的人來做，就算安慰昴兒這種事情，整座宅邸只有愛蜜莉雅合適。」
「罵醒他的話，我們兩個倒是都可以勝任，你什麼時候打算出一份力呢？」
「尊重他人意願是拉姆的美德。」
「羅茲瓦爾不喜歡你，你會放棄嗎？」
「呵。」拉姆皮笑肉不笑，冷哼一聲，不想搭理樂仁的胡言亂語。
樂仁也不覺得尷尬，反正這趟路途只有他們兩個人，就算拉姆再怎麼不待見他，在羅茲瓦爾的命令下，也不得不監視他。
也就是說，你要用那雙不情不願的眼睛盯著我看吧？
這又何嘗不令人感到愉快呢？
碧翠絲的場合。
機遇門只靠運氣才能打開的機制，註定了有的人一生都進入不了這座藏有全世界知識的圖書館。
但對昴而言，他不需要一發入魂的運氣，不需要能夠辨別不同的技術，更像是「門」
在引導他打開，只要碧翠絲不特意隱藏入口，那麼他就可以將機制視若無物，推門而入。
「哦！碧翠子！長高點沒有啊。」
「咕！」氣鼓鼓的鑽頭蘿莉一聽見昴惱人的話語，就習慣性地紅溫。
從昨天到今天，這個惹人厭的傢伙已經撞破「機遇門」好幾次了！
明明魔法天賦爛到一定程度，值得稱道的只有被多次抽取魔力仍屹立不倒的體力————
野蠻！這樣的人怎麼找到的禁書庫呢？
盡做些打擾貝蒂安寧生活的事情。
於是蘿莉鼓著臉，不耐煩地說道：「你來這裡幹什麼？！還有，不准那麼親昵地稱呼貝蒂。」
「碧翠子，別那麼生氣嘛。我們都是宅邸的閒人，自然要多多相處啦。」
昴有些尷尬，裝作若無其事地彎腰去撿碧翠絲隨手堆疊在地上的書籍。
總不能說是「因為被愛蜜莉雅刨根問底地追問，羞於表達內心的苦惱而避之不及，最終無處可逃，只得在禁書庫暫避風頭」吧。
誰知道愛蜜莉雅居然為了安慰自己，連正事都不做了。
想必現在她還在走廊奔走找尋自己吧。
一想到這一點，昴就忍不住露出了苦悶的笑容。
「誰和你一樣是閒人啊！貝蒂可是羅茲瓦爾宅地的書庫管理員，正職在身，換句話說，你只是貝蒂的後輩罷了，要對前輩持有敬畏之心。」
「嗨嗨，前輩，心胸寬廣的前輩，你親愛的後輩想要借用寶地稍稍偷懶，前輩請見諒，小的會用無微不至的服務來回報前輩的。」
被昴恭維的話語捧得心花怒放，碧翠絲像是小貓露出了舒坦的表情，任由後輩打理禁書庫。
「前輩，生活習慣太差了吧？書怎麼到處亂放。」
昴一邊收拾，一邊抱怨，說的話讓碧翠絲很不滿意，尤其是見到昴把堆疊的書不加分類，找地亂塞，一眼就直了眼：「喂！不要亂放貝蒂的書！所有書的擺放都是有規律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不要。後輩男僕昴今天偏要糾正一下前輩的糟糕習慣。」
昴作為在宅邸生活了幾十天的人，怎麼可能會不知道碧翠絲的習慣，不過是想氣一下她罷了。
如果是樂仁的話，一定會這麼幹。
直到見到碧翠絲微眯著的眼睛傳來危險的信號，他才悻悻收手。
雖說昴昨天表現得就很不著調，但這般耍壞————讓她想起了某個不在場的傢伙。
聯想到羅茲瓦爾對她說的事情，碧翠絲冷聲說道：「————哼，你在求救嗎？」
昴撿起散落在地上圖書的手猛地停住，表情僵硬地打著哈哈：「碧翠子你這金髮蘿莉在說什麼啊求救向誰啊難不成是向你嗎哈哈就算是我這樣的人也不會對年齡比自己還小的女孩子求救的啦！」
連語調都來不及加上，昴像倒豆子一般把話全都倒出，內心急切地否認碧翠絲所述之事。
鑽頭蘿莉見狀合上書，跳下梯凳，向昴走來。
她剛一握住昴的手，回想起被抽取魔力時糟糕記憶的昴就反射性地向後一縮身子。
「別動！」
一聲幼女嬌喝讓昴止住了身影。
接著，一股暖流，就順著碧翠絲的手流入了昴體內。
這是————？
「既然貝蒂能夠抽取魔力，就能夠把魔力還回去。」
「哼，宅邸的其他人，都問是不是貝蒂把你的歐德（生命本源）給吸沒了，所以你才一夜白頭————嗚哇！氣死貝蒂了，作為大精靈的尊嚴居然遭到了質疑。怎麼想都是你的錯kashira。
「現在把你的魔力還給你了，感覺如何？」
昴活動了一下手臂，發現體力恢復了不少：「哦哦！碧翠子，我的感覺就像是新年穿上了新內褲一樣神清氣爽啊。
「哼，無聊的比喻。貝蒂現在不欠你什麼了，所以不准你待在禁書庫里打擾貝蒂的安寧。」
「別這麼說嘛，碧翠子，我們可是好朋友啊。」
如果現在出去的話，鐵定會被緊追不放的愛蜜莉雅碳逼著談心的。
「好朋友？」蘿莉露出了狡黠的笑容：「既然如此，就把你壓在心底的煩心事告訴貝蒂吧。」
「如果是朋友的話，肯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吧。」
「不要。」昴態度強硬地拒絕。
就連待在禁書庫里也不得安寧嗎？雖然很對不起碧翠子，但他做不到找一個小女孩傾訴。
從昴的角度看，怕寂寞的家裡蹲蘿莉應該不會是這麼熱心腸的人設才是。沒想到，居然在旁人裹挾下加入了對昴的心理安慰大隊中。
「什什麼？！」碧翠絲聞言，氣得一跺腳：「居然敢拒絕貝蒂，你這不知報恩的傢伙實在是太可恨了卡西拉！」
「忘恩負義！還害貝蒂被別人誤解。一副跟貝蒂很熟的樣子，還用這麼親昵的稱呼，結果翻臉不認人！算什麼好朋友？就算是為了道歉，滿足貝蒂的要求不是你應該做的事情嗎？！」
「————我先走了。」
不復之前的活潑，昴埋著頭便想離開，卻聽碧翠絲冷聲說道。
「哼，貝蒂的溫柔是有時限的，你自己想好！要選擇辜負貝蒂的好意，到時候就別後悔！」
「菜月昴，其實你想向別人求助，想得不行了吧？這就是你闖進禁書庫的理由。」
昴沒有回頭，被揭穿的驚恐縈繞心頭，讓他無暇考慮其他。
快逃。迴蕩的心聲催促著他離開。
碧翠絲注視昴駝背離去的身影，又氣又惱：「那就走吧！貝蒂才不會慣著你呢！誰會求著安慰你啊！」
碧翠絲看著昴逐漸消失在門後，表情由憤慨轉為迷茫，再轉為落寞。
直到關上門，禁書庫與走廊徹底斷開，她待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呆呆地注視著房門。
隨後嘆了口氣，她坐回梯凳上。
「————這就是被魔女寵愛的結果，昴，我們是一樣的，所以才會在這裡相遇吧。」
暴漲的魔女余香，一夜白頭，詭異的態度————毫無疑問，魔女在男孩身上留下的手段肯定在無人發現時起效了。
魔女、魔女、魔女。
想著，她從身下取出了黑色的書籍，放在腿上攤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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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
靠在牆上的昴才舒緩一口氣，背慢慢滑落，癱坐在地上。
滿身是汗，傭人服里不適的感覺讓昴無所遁藏。
雙手環抱膝蓋，昴把頭深深掩埋，無聲地抽泣，帶著迷茫，輕聲呢喃。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真是有夠丟人的。」
直到最後一縷餘暉落下，昏黃的走廊才徹底陷入黑暗之中。
已經哭幹了眼淚，胸口乾澀的昴，肚子傳來咕嚕的聲音。
他哽咽著抬起頭，前方驟然出現的美麗少女讓他為之一愣。
愛蜜莉雅默默地盯著他，那雙紺紫色、猶如寶石一般的眼瞳，含帶著昴無比熟悉的感情。
同情。
昴剛想逃跑，愛蜜莉雅輕聲叫住了他：「昴，我不會再追你了，冷靜一點。」
少女擔憂地說著，遞來一塊手帕：「晚飯等了很久都沒見到你的人，我們可擔心你了。」
「你為什麼要哭呢，昴？是遇到什麼事情了嗎？跟我說說吧，我一定會幫助你的。」
愛蜜莉雅的場合。
見到心心念念的少女，昴內心卻是拔涼拔涼的。
他摸著後腦勺，強顏歡笑道：「喂喂，愛蜜莉雅碳，你怎麼在這裡啊？」
「對了，之前因為傭人工作太忙了，忘記和你說了。早上我和樂仁溝通了一下，我們重啟演唱會計劃吧。」
「愛蜜莉雅碳在舞台上閃閃發光的樣子，一定可以讓所有人見識到你的魅力的。」
少女正想說什麼，卻被昴一連串握著拳頭的打氣聲堵了回去。
「對了，說不定晚上拉姆還有事情要交代給我呢。愛蜜莉雅碳！訓練要努力哦！我很期待你的表演！我們一起加油吧！」
「昴！」
少女大聲喊道，仿佛拼盡全力，她緊緊抓著昴的袖子不放：「能給我一點時間嗎？」
「愛蜜莉雅碳————為什麼要這麼關心我這種人。」
昴沒有回頭，低沉地問道。
所有人都這樣，溫柔地對待自己，為什麼？
「很累吧。我啊，沒有帕克，就什麼都做不到呢。」
「你也會像我一樣嗎？所以才會表現得這樣獨立，想要證明哪怕是自己一人，也可以堅強地走下去。」
昴一時失語，搖搖頭：「愛蜜莉雅碳，你很堅強，我跟你沒法比。」
這句話發自真心，自己不過是個逃避與社會接觸的家裡蹲，而面前的少女將來卻是要成為國王的人。
看著少年的黑眼圈，少女莞爾一笑。
「來吧。」愛蜜莉雅跪坐在地上，拍了拍大腿。
「？」
「樂仁告訴我，如果想要讓你振作起來，只有這個了吧？膝枕。」
說起來，在之前的輪迴里，愛蜜莉雅碳也曾經這麼邀請過自己。
不過一心只想攻略副本的昴拒絕了。
他害怕如果跟愛蜜莉雅走得太近，少女會再度上演被大罪司教欺騙殺害的慘劇。
哪怕是自己的生命，也是有價值的，為了證明價值，就要享受生命。一切都是為了與大罪司教留在他腦海中的思想鋼印做對抗。
在半推半就下，昴進入溫柔鄉。
於是向上看去，是什麼遮擋了我的視線？
「如果有難受的事情，就跟我說吧。」
昴有些鼻酸，付出得到回報，苦盡甘來的感受抓撓著他的心，他眼眶泛紅，聲音哽澀「沒有、什麼都沒有。」
「就算是逞強也沒關係，我不會逼你說不想說的話。昴，放輕鬆吧。」
愛蜜莉雅有如聖母瑪利亞一般露出了溫暖包容的笑容，輕輕地撫摸著昴的頭髮。
明明只是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女，卻溫柔得像個媽媽，這也太犯規了吧？！
「昴，很累吧。這樣把事情全都扛在自己肩上。」
要忍耐，要堅持，不能給愛蜜莉雅碳添麻煩。
現在的我，一定能解決所有事情，要相信自己。
見識到昴的沉默，少女決定說出藏在心中的話語。
「雖然我們相處的時間很短暫，甚至於我們相遇的時候發生的是不愉快的事情，但在贓物庫那個晚上，你向我證明了你的決心和勇氣。」
「我真的很感謝你。如果不是你，我肯定已經死在那個夜晚了。」
「即便被我討厭，被我遠離，你仍然選擇向我伸出援手，完全不顧自己的安危————明明我什麼都沒有為你做。」
「你是第一個不會忌憚我的外貌的人，我真的很感謝你。」
「一切都會變好的，昴。帕克那邊，雖然它嘴上說不喜歡你，但實際上它已經認可你了，那晚的表現真的很亮眼呢，就好像騎士大人一樣。」
「昴——我會等你的。大家都會願意傾聽你訴苦。」
愛蜜莉雅看著被星光照耀面龐的昴，輕笑出聲，用手指戳戳昴的臉：「昴，你知道嗎？那天，你被獵腸者偷襲倒地的時候，星星也是這樣在你臉上亂畫。」
昴怔怔地注視著少女的笑容，少女略一思考，握著了昴的手。
「握手是很重要的交流方式哦，樂仁告訴我，握手不斷能把自己的溫度傳給別人，連帶著心情也一併可以。」
樂仁，你這傢伙————到底為了我給愛蜜莉雅灌輸了多少知識啊。
這樣的觸感，正和第一次與少女遇見的時候一樣。
在他倒在血泊中的時候，一抹亮銀色闖入了他的世界，那是唯一一顆願意向已死之人伸出安慰之手的善心。
「愛蜜莉雅愛蜜莉雅愛蜜莉雅————」
「是，昴，我在這裡。」
良久，直到昴驟然驚醒，看著清冷的月光，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
他看向一動不動的銀髮少女。
「愛蜜莉雅————我睡了多久。」
「？昴，你醒來了啊。」少女回應道：「也沒多久哦，我想想，大概才十來分鐘
吧。」
昴擦擦眼淚，站起身來。
我還不能睡，我的一切還沒有結束。
「已經足夠了嗎？」
「嗯，謝謝你，愛蜜莉雅碳，對我來說，今天的膝枕的已經足夠我回味一生了。」
「噗嗤。昴，不要說這種話哦，只要你向我發出請求，我還會答應你的哦。」
「————愛蜜莉雅，晚安。」
「昴，你也要早點睡。」
少女留下的明媚笑容，將會成為昴安然入睡的關鍵。
昴的心，悄然開始發生變化。
告別愛蜜莉雅後，前往覓食的昴，在廚房看到了準備得整整齊齊的餐食。
大概是害怕他看不懂，還特意拜託樂仁寫的日文。
「昴，該吃飯了。」
這幫傢伙————於是，昴攪拌著淚水，吃起晚飯。
羅茲瓦爾的場合。
「呵——呵，這是誰啊？居然有這個閒情逸緻來浴場洗浴——嗎？菜月昴。」
「聽其他人說——你今天突然心情不好？哦啦？這一頭挑染比我還花哨。呵呵————到了追求差異化的年紀嗎？不錯哦，傭人有特色，分辨起來也很方便呢。」
進入浴場後，昴遇見的卻是他最不想見到的人之一。
神秘莫測的邊境伯羅茲瓦爾，昴在多次輪迴中始終很少接觸的對象。
卸了妝的小丑，露出一張清秀英俊的面龐，毫無疑問的是世人口中的帥哥。
這讓昴自慚形穢。
哼，不過光憑著我千錘百鍊的肌肉，未必會輸於人。
在帥哥的注視下，昴光明正大地泡進水裡。
「羅茲瓦爾，樂仁把事情跟你說了嗎？」
羅茲瓦爾那邊，一般都是由樂仁來溝通，昴琢磨著演唱會的事情，發小應該已經和他
提及過了，不過姑且還是確認一下。
帥哥靠著浴場邊緣，整個人沐浴在熱氣之中：「嗯一一指的是那件事呢？如果對方不先回答我的問題的——話。我大概是想不起來的吧？」
「————知道了啦！」昴把半張臉泡在水裡，露出的眼睛滿是憤憤不平：「是的，我的青春期到了，所以一夜白頭，就按照你的想法認為吧。」
「嘛—啊，雖然很敷衍哦，但是——我不在意。」
羅茲瓦爾輕笑一聲，用魔法滋了個水花打在昴臉上，氣得他猛地拍水。
帥哥接著說道：「演唱會的事情，拉姆和雷姆，想要的話，你們就借去用吧。能見到那兩個孩子有嶄新的體驗，不用整天被宅邸束縛，我也會很高興的—呢。」
「謝謝你嘍。」
「不客氣—對了，昴。」
羅茲瓦爾那雙異瞳閃耀著的是令人感到不安的異樣光彩：「要加油哦。」
「————那是當然。」昴不情不願地承應下來。
這還用你說，我可是一直都很拼命的。
拉姆的場合在和羅茲瓦爾閒扯完畢後，昴準備離開。
「衣服、衣服————嗚哇「嘖。」守在門外等待主人出浴的桃紅女僕拉姆不滿地嘖了嘖舌，對昴的赤身裸體不屑一顧。
「巴魯斯，拉姆對你的身體沒有興趣，能拜託你趕快把衣服穿上嗎？」
「拉姆！你怎麼會在這裡？」
「說什麼呢？真是蠢到沒邊的問題。」少女用理直氣壯的語氣說道：「主人在浴場沐浴，傭人自然要在外守候，時刻準備為主人更衣，這可是常識。」
「是嗎？那我以後是不是也能蹲守著為愛蜜莉雅碳換衣服？」
「如果你有這麼齷齪的想法，帕克大人會第一個教訓你，不要期待拉姆會救你。」
背對著拉姆，昴如坐針氈地換衣服，結果因為焦急穿反了，在被重穿強控的時候，拉姆冷不丁說道：「巴魯斯，讓大家這麼擔心————現在心情有些好轉了嗎？」
「————誰知道呢？」沉默片刻，穿好衣服，昴抬眼望天。
「指望拉姆安慰你是不可能的。拉姆不想花費時間在一個自我放棄的人身上。」
「姐姐大人，你光是說這句話，讓我感受到有人關心我，就夠了。」
「謝謝你。」
說著，昴腳步不停地離開了。
「————真笨。」
遙遙能聽見少女一聲悠長的嘆息。
樂仁的場合。
在臥室里，昴見到了最不敢直面的人。
無比熟悉的髮小，正百無聊賴地坐在昴的書桌前，翻閱著他的筆記。
你到底有多愛偷看我的日記啊！每一次見到你在我房間裡，就是在翻那堆破紙。
「昴兒，回來了啊。」
翹著二郎腿的樂仁，眼睛瞟向只開了一條縫的房門。
昴渾身一顫，不動聲色地合上門，想要當做什麼事情都沒發生。
他就像以為只要不去上課，沒寫作業的事實就不會被發現的學生一樣，選擇了掩耳盜鈴般地逃避。
樂仁眸光一閃，特意將壓在下方的筆記放在頂上。
「如果你逃走的話，我就把你記在上面對愛蜜莉雅的情話朗誦給她聽。」
這聲威脅一出，就算昴是在高速上疾馳的百噸王，也得克服慣性止步。
「太卑鄙了！居然用別人的隱私威脅————」
猛地推門而入，昴含恨說道。
「事先說明，我可還沒看具體內容，要是被誤解成喜歡偷窺別人隱私的畜生可就不好了。」
樂仁攤手說道，把那一堆紙塞進了抽屜里。
「昴兒，我想，我們應該好好談談了。」
「談、談什麼？我很好啊。」
昴支支吾吾地說著，佯裝無事發生，坐在發小身旁：「倒是你，都幾點鐘了，該去睡覺了吧？」
「你那副遮遮掩掩的樣子，可一點不像無事發生。」
——哈一呼昴深吸一口氣，今天的他，已經無數次被問到這個問題了，甚至已經厭倦被重複提問：「————我不想討論這個問題。」
「昴兒，強撐著裝作獨狼，只會讓你顯得很可憐。」
「樂仁，你什麼都不知道，所以可以無憂無慮地。可是我呢？我只是個普通人，什麼能力都沒有的普通人，為什麼要拿英雄的標準來衡量我？我能保全自己就很不錯。如果你有餘力，那就拜託你去救他們吧。我這些話可能聽著很奇怪，讓你雲裡霧裡的，但這就是我的心聲。」
說著說著，委屈和疲倦湧上心頭，讓昴本就不穩定的情緒徹底決堤。
「我真的累了，求求你，讓我一個人安靜地努力吧。」
「你不是一直在向我求助嗎？」
「什、什麼時候？」昴聞言，愣神之餘驚訝地看向發小。
樂仁不顧昴的掙扎，強行掀開昴的劉海，按著他的額頭，逼著他用那對因為哭泣而模糊的眼睛與他直視。
「無時無刻。」
「你之所以模仿我，就是在對我幫幫我，樂仁！，但又不敢開口，所以只能在心裡空造一個我出來，試圖用「我|來解決問題。」
「我、我————」昴還想辯解，哪怕眼神逃避，樂仁熾熱猶如火炬的目光順著餘光刺入了他的心臟。
如果是樂仁的話——沒法反駁，因為事實如此。
不想承認，但昴早已知曉真相，這份清醒時刻折磨著他，將他逼入絕境。
「我不知道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我的想法很簡單。」
樂仁誠懇地說道：「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追隨；無論你熱愛什麼，我都應允；無論你的思緒觸及到何處—哪怕是星星月亮。一起去摘下來吧，只要你回首，我就一定會在你的身後。」
「因為這就是我作為朋友的忠誠。」
昴啞然失語，見到發小熱忱的眼神，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對方悲慘的死相。
明明對方一心為了自己，自己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對發小痛下殺手，這樣的昴，真是太差勁了。
無數次想要放棄，在回想起背負的罪孽之時，卻又要強行振作，否則罪惡感便會將他壓垮。
於是他憎恨起命運的不公，唾罵起絕情的世界。
為什麼命運對其他人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我卻是步步緊逼，毫無憐憫？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我只是個普通人啊！一個毫無特長，連自己都放棄自己的普通人，背負這麼重大的責任已經把我壓得喘不過氣了，我努力過了，非常、非常的努力一可是，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再怎麼逼我也只有這個結果啊？！還想要我怎麼辦？
有些事情從發生的那一刻起解法就很有限，只有那些有天賦的強者才可以解決。為什麼偏偏就要把我這種弱者牽扯進來惡意，我感受到了這世界純粹的惡意，無論是人，還是虛無縹緲的造物主，都是你們的錯啊！把我從安穩的生活里拉扯出來，卻不給我匹配的天賦，連努力的窗口也不肯為我打開，就這麼想看我流淚的醜態？看我流血的悽慘模樣？
折磨我對你們來說有什麼好處，告訴我啊！如果真的有神有佛有仙，到我面前來，嗤笑我，告訴我我的存在就是為了取悅你們。讓我死心，讓我徹底屈從於絕望。
而不是保留那一絲微弱的希望，讓我像撲火的飛蛾一樣，哪怕明知事不可為也必須為之。要逃嗎？
只要把他們全部拋下，憑藉死亡回歸，我一定能收穫幸福美滿的生活。但是我不想放棄啊。愛蜜莉雅、樂仁、雷姆、拉姆————他們都還在等著我去拯救，沒有我，那他們一定會在無知中沉默地死去。
可他們明明什麼錯也沒有，憑什麼要遭受此殘酷的命運。我真的很累，很痛苦，處處碰壁，連吐露真相都不被允許。我所做的一切真的有意義嗎？
明明他們不知道我到底為他們死了多少次，不知道我對他們的感情，死亡會抹去我們一起度過的時間、締結的情感。付出沒有回報是這麼痛苦的一件事情。在解決事態之前我的時間將永遠停滯在這一刻。
誰能來幫幫我，求求你，救救我吧。我再也不想被人打穿胸膛，不想被人背叛，不想被錘子砸碎腦袋，不想被一塊塊凍碎，不想死於剜心的詛咒，好痛好痛好痛可是，他們真的對我很好。
哪怕是殺了我好幾次的雷姆，也會為我留一份晚飯；拉姆總是不厭其煩地引導我變好；碧翠子口是心非地關心我；愛蜜莉雅碳更是時刻溫柔對待我，哪怕我一開始對她說了那麼過分的話。
身邊的同伴，每一個都會為了分擔我的壓力而努力，努力去了解我的痛苦。
我不想拋下他們，任何一個世界的他們，所以「求求你，樂仁，幫幫我吧。我一定要贏，我有不可以輸的理由。」
昴再度流淚，向發小發出了發自肺腑的請求。
啊啊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就是「愛」啊。我真傻，真的。我從來沒有什麼特別的，卻固執地以為自己能改變一切，將責任全部壓在自己肩上。
在重複的痛苦搞砸一切，盲目地拒絕，辜負別人的信任，實在是太可悲了。
只要有他們在————我就永遠沒有放棄的理由。我是被愛著的，為了回饋他們，必須報以同等的愛與信任。
只要這樣，那麼美好的記憶將會永遠留在我心中。
樂仁淡淡說道：「我明白了。但不只是我。所有愛著你的人都會向你伸出援手，盡情求助吧。如果覺得被忽視，就讓別人愛上你吧。」
「因為被愛，就是宇宙的終極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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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回應拉姆的善意，或許昴餘生都會因此感到後悔。
姐姐大人可能會很失望吧？昴可是可能成為她弟弟的人，卻將她拒之心門外，只能無力地注視著昴不斷走向深淵。
但對昴而言，拒絕一個可能理解自己的人，這種事情，在之前的輪迴里，他早就做過很多次了。
因為拯救他人是昴自私的願望，他不希望將他人捲入這痛苦的輪迴里。
所以現在的他，並不後悔，他堅信自己的所作所為皆是正確的。只有這樣，他才能夠對抗內心的焦躁。
事情好像又回到了原樣，什麼也沒有改變。否定自己的一切是大罪司教下達的指令，在確認存在後，重新燃起的只是昴對於生的理解。
知曉活著|對所有人的意義，昴才能有勇氣繼續走下去。
「因為我是正義的夥伴。
昴如是想著，埋頭苦幹，不顧拉姆時而瞥來的在意。
在將早上的家事做完後，他神采奕奕地匯報導：「姐姐大人！任務已全部完成，請您指示！」
拉姆垂著眼眸，對昴的異樣舉動感到難以招架，於是馬馬虎虎地說道：「嗯————啊、很好，剩下的事情，就由我來做吧。你先去找雷姆匯報吧————」
說著，想到妹妹對昴的敵意，她突然止住，覺得不能沒有自己控場，嘆氣道：「算了，拉姆和巴魯斯一起去吧。真是讓人放不下心的小鬼。」
「好臭好臭好臭」
離得遠遠點，雷姆就聞到昴身上那股翻湧著惡意與罪孽的氣息，那是魔女的寵愛，是魔女的象徵。
如果說昨天的氣味，是愛蜜莉雅穿了一天的長靴。四處奔波，但因為冰結魔女的低體溫，即使一直悶在靴里，也會是一股清涼得有如薄荷，若隱若現的輕微氣味。
那麼今天的氣味，便是艾爾莎那雙奔波不停的鞋子，絲襪在複雜的戰鬥環境中沾染了各式各樣的液體，被惹上的仇敵追殺而逃竄、不得休息，最終破損不堪，液體在鞋子裡氤氳著獨特的芬芳，脫下那一刻迫不及待從封印中向外逸散的氣味。
簡單來說，很臭。
感受到氣息越來越近，她蹙起秀眉，深深吸了口，想要平復心情然後才意識到，深呼吸會吸入更多的瘴氣。
於是雷姆更加難受了。
直到姐姐帶著弟弟登場，為了不讓昴察覺到厭惡，妹妹發揮演技，臉繃得緊緊的，用女僕的矜持表達平靜。
「姐姐大人、昴，早上好。」
「哦！雷姆！」說著，昴爽朗大方地快步上前，在拉姆錯愕的目光下，拍了拍少女的肩膀以表親近。
雷姆睜大了眼睛這件衣服要洗多久才能去掉昴的臭味。
見此，昴露出了爽朗的笑容，與之相對的，雷姆則是臉皮抽抽。
繃住，雷姆，你要繃住，不能讓姐姐大人為難。
這是昴的一點小小的報復，被雷姆虐殺那麼多次，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少女對瘴氣的敏感？
如果是睚眥必報的樂仁，一定會耍點陰招。
隱約能聽見鐵鏈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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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姆生怕雷姆刺激到昴本就緊張的神經，急忙上前對著妹妹耳語。
小昴歪歪腦袋，聽不清拉姆對妹妹說了些什麼，只知道雷姆氣鼓鼓地看向他，眼中是複雜的情感。
他半晌才反應過來，那是同情。
雷姆居然也會同情別人，這讓昴大為震驚。
雖說他認識的雷姆不是什麼冷酷無情的人，反倒相當溫柔。但那是對別人而言，對昴她可從來沒有過好臉色。
拉姆到底說了什麼？昴不禁心生疑惑。
肯定是什麼很失禮的話吧。結合他對姐姐大人的了解，多半如此。
「巴魯斯好像頭撞到馬桶了，導致現在腦子裡進了樂仁，一直在模仿那個討厭的傢伙說話。」
果不其然，一句話罵了兩個人。如果別人問起，拉姆估計會一臉自豪地把言語藝術分享給別人。
遺憾的是，昴覺得一無所知對自己來說也是一種幸福。
雷姆的場合。
天氣涼爽，陽光明媚。窗外，雷姆精心修剪的枝椏輕輕招手，細碎的影子鋪在兩人前往廚房的道路上。昴像是踩格子一樣，刻意避開陰影，只在陽光上一跳一躍地前進。
這般奇特的行為，自然是招來了雷姆怪異的注視，不過片刻之後，為了不讓昴感到羞愧，她便收回了目光。
「昴，既然姐姐大人把你交給了雷姆，雷姆會對你負責的。」
來到廚房，水藍短髮的少女眨巴著大眼睛，平淡地闡述著事情。
姐姐大人將帶領昴工作的事宜轉交給她，並且低聲囑咐一定溫柔對待昴，不要刺激到他脆弱的神經。
姐姐大人真是溫柔呢。
雷姆一邊感慨著，準備將傭人的注意事項傳授給對方。
在她眼裡，昴還是一個初入宅邸的新手男僕呢。誰知道這個男僕的經驗已經豐富到可怕了。
「作為傭人，我們的工作就是為宅邸的貴人獻上無微不至的服務。所以，擁有細緻的洞察力，在貴人提出前，就要敏銳地察覺出對方的需求，是我們必備的品質。」
「昴，你來試試吧。猜猜看，現在雷姆想要什麼。」
雷姆一伸手，將面前三罐茶葉推到昴面前。
茶罐上面的字，昴都認識，他微微發愣，雖說他隱約能想出答案，可是之前的經驗告
訴他，「太聰明了」，也是雷姆可能暴走的原因。
於是，他決定把問題拋回去。
「雷姆，能拜託你先給我演示一下嗎？一上來就這麼高難度，實在是太為難我了啦。」
以退為進，如果是樂仁的話，肯定會這麼幹吧？
如果是自己的話————
少女若有所思地歪歪腦袋，隨後點點頭。
聽說昴連字都不認識，一上來就讓他分辨茶葉的特性，未免有點太為難人了。
那就自己來做個示範吧。
她在柜子里挑挑揀揀，取出一罐茶葉，露出滿意的表情。
昴記得，那罐茶葉的效果是————
「這是一款能夠提神醒腦，讓人醍醐灌頂的茶葉。我想正適合你。」
雷姆平靜說道，為昴沏了一壺好茶，推向對方。
「請用。」
「哦哦，謝謝————」昴忙不迭道謝，端起茶杯飲下。
好燙。
「這就是雷姆你根據我的表現量身挑選的茶葉嗎？」
昴放下茶杯，對方所言不虛，飲下茶水，頭腦確實清醒了些許。
「因為昴你看起來一副神志不清，很像是會做些昏頭事的樣子。」
「不過昴可以放心，防止後輩犯錯，是前輩的責任。雷姆會好好照顧昴的。」
「我嗎？」昴複雜地笑著，打趣道：「雷姆，可不要小瞧了我啊！我認真起來的時候，實力可是很可怕的。」
「昴，那你什麼時候才能認真起來呢？」
「我現在就很認真啊。」
「不對哦，昴。」雷姆說的話很真實，真實得讓昴不敢直面：「雷姆雖然沒有姐姐那麼聰明，但也沒有笨到連寫在臉上的萎靡都看不出來。」
「你現在明明就很疲倦吧？好好睡一覺都做不到。」
聞言，昴頓時愣神。
雷姆露出疑惑的神情，細長的睫毛上下顫動：「昴？怎麼不說話？」
不久之後，宅邸門前。
拉姆說道：「愛蜜莉雅大人、那誰，快點上車吧。」
「昴呢？」愛蜜莉雅疑惑地皺起眉頭，在不久之前，她還和昴有過一面之緣。那個時候的昴頹喪著臉，跟在雷姆身後，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全神貫注的。就連愛蜜莉雅和他打招呼都沒有反應。
她只得寂寞地收起手，注視昴離開。
讓她在意的是昴那一頭黑白相間的頭髮。
問樂仁，樂仁卻說不知道。
「巴魯斯的話，托我轉告各位，他要留在宅邸行使傭人的工作，至於王選相關的工作，則全權託付給那誰了。」
「那誰？」樂仁皺了皺眉頭，「我說，能換個名稱稱呼我嗎？」
「很抱歉，在拉姆想到能夠不髒嘴的稱呼前，您只能用這個名字了。」
「叫我樂仁大人。」
「請容許拉姆拒絕，拉姆不想對吃白飯的用尊貴的稱呼。」
「你們兩個！」愛蜜莉雅這時忍不住站出來打斷了兩人拌嘴，她怒氣沖沖：「昴的心情岌岌可危，哪裡還有給你們玩鬧的功夫！」
「私密馬賽，愛蜜莉雅大人。」拉姆垂眸道歉。
「————愛蜜莉雅，你留在宅邸里，和昴兒說說話吧。」
聞言，樂仁說道：「村子那邊的事，我來處理就好。當務之急，是叫醒我的愚蠢的歐豆豆。」
愛蜜莉雅聞言點點頭，愁眉不展：「昴這幅樣子，確實讓人放不下心。
「但你應該比我更合適吧，畢竟你們的關係比起別人可要親密多了。」
樂仁不置可否地點點頭：「確實如此，可正因如此，他才會對我抱有牴觸。有時候就是這樣的，親友的話不管再怎麼對，也聽不進去。」
「————我明白了。」愛蜜莉雅思考片刻，覺得對方說的在理，握緊拳頭：「那就交給我吧。我一定會讓昴振作起來的。」
於是，最後只有樂仁坐上了拉姆駕駛的龍車。
桃紅短髮的女僕不動聲色地瞥了對方一眼，態度冷淡地挖苦道：「千方百計地想要和拉姆單獨相處，為此甚至不惜將屬於自己的責任推卸給別人，真是難以評價的男人。」
「有嗎？我只是覺得事情該由專業對口的人來做，就算安慰昴兒這種事情，整座宅邸只有愛蜜莉雅合適。」
「罵醒他的話，我們兩個倒是都可以勝任，你什麼時候打算出一份力呢？」
「尊重他人意願是拉姆的美德。」
「羅茲瓦爾不喜歡你，你會放棄嗎？」
「呵。」拉姆皮笑肉不笑，冷哼一聲，不想搭理樂仁的胡言亂語。
樂仁也不覺得尷尬，反正這趟路途只有他們兩個人，就算拉姆再怎麼不待見他，在羅茲瓦爾的命令下，也不得不監視他。
也就是說，你要用那雙不情不願的眼睛盯著我看吧？
這又何嘗不令人感到愉快呢？
碧翠絲的場合。
機遇門只靠運氣才能打開的機制，註定了有的人一生都進入不了這座藏有全世界知識的圖書館。
但對昴而言，他不需要一發入魂的運氣，不需要能夠辨別不同的技術，更像是「門」
在引導他打開，只要碧翠絲不特意隱藏入口，那麼他就可以將機制視若無物，推門而入。
「哦！碧翠子！長高點沒有啊。」
「咕！」氣鼓鼓的鑽頭蘿莉一聽見昴惱人的話語，就習慣性地紅溫。
從昨天到今天，這個惹人厭的傢伙已經撞破「機遇門」好幾次了！
明明魔法天賦爛到一定程度，值得稱道的只有被多次抽取魔力仍屹立不倒的體力————
野蠻！這樣的人怎麼找到的禁書庫呢？
盡做些打擾貝蒂安寧生活的事情。
於是蘿莉鼓著臉，不耐煩地說道：「你來這裡幹什麼？！還有，不准那麼親昵地稱呼貝蒂。」
「碧翠子，別那麼生氣嘛。我們都是宅邸的閒人，自然要多多相處啦。」
昴有些尷尬，裝作若無其事地彎腰去撿碧翠絲隨手堆疊在地上的書籍。
總不能說是「因為被愛蜜莉雅刨根問底地追問，羞於表達內心的苦惱而避之不及，最終無處可逃，只得在禁書庫暫避風頭」吧。
誰知道愛蜜莉雅居然為了安慰自己，連正事都不做了。
想必現在她還在走廊奔走找尋自己吧。
一想到這一點，昴就忍不住露出了苦悶的笑容。
「誰和你一樣是閒人啊！貝蒂可是羅茲瓦爾宅地的書庫管理員，正職在身，換句話說，你只是貝蒂的後輩罷了，要對前輩持有敬畏之心。」
「嗨嗨，前輩，心胸寬廣的前輩，你親愛的後輩想要借用寶地稍稍偷懶，前輩請見諒，小的會用無微不至的服務來回報前輩的。」
被昴恭維的話語捧得心花怒放，碧翠絲像是小貓露出了舒坦的表情，任由後輩打理禁書庫。
「前輩，生活習慣太差了吧？書怎麼到處亂放。」
昴一邊收拾，一邊抱怨，說的話讓碧翠絲很不滿意，尤其是見到昴把堆疊的書不加分類，找地亂塞，一眼就直了眼：「喂！不要亂放貝蒂的書！所有書的擺放都是有規律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不要。後輩男僕昴今天偏要糾正一下前輩的糟糕習慣。」
昴作為在宅邸生活了幾十天的人，怎麼可能會不知道碧翠絲的習慣，不過是想氣一下她罷了。
如果是樂仁的話，一定會這麼幹。
直到見到碧翠絲微眯著的眼睛傳來危險的信號，他才悻悻收手。
雖說昴昨天表現得就很不著調，但這般耍壞————讓她想起了某個不在場的傢伙。
聯想到羅茲瓦爾對她說的事情，碧翠絲冷聲說道：「————哼，你在求救嗎？」
昴撿起散落在地上圖書的手猛地停住，表情僵硬地打著哈哈：「碧翠子你這金髮蘿莉在說什麼啊求救向誰啊難不成是向你嗎哈哈就算是我這樣的人也不會對年齡比自己還小的女孩子求救的啦！」
連語調都來不及加上，昴像倒豆子一般把話全都倒出，內心急切地否認碧翠絲所述之事。
鑽頭蘿莉見狀合上書，跳下梯凳，向昴走來。
她剛一握住昴的手，回想起被抽取魔力時糟糕記憶的昴就反射性地向後一縮身子。
「別動！」
一聲幼女嬌喝讓昴止住了身影。
接著，一股暖流，就順著碧翠絲的手流入了昴體內。
這是————？
「既然貝蒂能夠抽取魔力，就能夠把魔力還回去。」
「哼，宅邸的其他人，都問是不是貝蒂把你的歐德（生命本源）給吸沒了，所以你才一夜白頭————嗚哇！氣死貝蒂了，作為大精靈的尊嚴居然遭到了質疑。怎麼想都是你的錯kashira。
「現在把你的魔力還給你了，感覺如何？」
昴活動了一下手臂，發現體力恢復了不少：「哦哦！碧翠子，我的感覺就像是新年穿上了新內褲一樣神清氣爽啊。
「哼，無聊的比喻。貝蒂現在不欠你什麼了，所以不准你待在禁書庫里打擾貝蒂的安寧。」
「別這麼說嘛，碧翠子，我們可是好朋友啊。」
如果現在出去的話，鐵定會被緊追不放的愛蜜莉雅碳逼著談心的。
「好朋友？」蘿莉露出了狡黠的笑容：「既然如此，就把你壓在心底的煩心事告訴貝蒂吧。」
「如果是朋友的話，肯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吧。」
「不要。」昴態度強硬地拒絕。
就連待在禁書庫里也不得安寧嗎？雖然很對不起碧翠子，但他做不到找一個小女孩傾訴。
從昴的角度看，怕寂寞的家裡蹲蘿莉應該不會是這麼熱心腸的人設才是。沒想到，居然在旁人裹挾下加入了對昴的心理安慰大隊中。
「什什麼？！」碧翠絲聞言，氣得一跺腳：「居然敢拒絕貝蒂，你這不知報恩的傢伙實在是太可恨了卡西拉！」
「忘恩負義！還害貝蒂被別人誤解。一副跟貝蒂很熟的樣子，還用這麼親昵的稱呼，結果翻臉不認人！算什麼好朋友？就算是為了道歉，滿足貝蒂的要求不是你應該做的事情嗎？！」
「————我先走了。」
不復之前的活潑，昴埋著頭便想離開，卻聽碧翠絲冷聲說道。
「哼，貝蒂的溫柔是有時限的，你自己想好！要選擇辜負貝蒂的好意，到時候就別後悔！」
「菜月昴，其實你想向別人求助，想得不行了吧？這就是你闖進禁書庫的理由。」
昴沒有回頭，被揭穿的驚恐縈繞心頭，讓他無暇考慮其他。
快逃。迴蕩的心聲催促著他離開。
碧翠絲注視昴駝背離去的身影，又氣又惱：「那就走吧！貝蒂才不會慣著你呢！誰會求著安慰你啊！」
碧翠絲看著昴逐漸消失在門後，表情由憤慨轉為迷茫，再轉為落寞。
直到關上門，禁書庫與走廊徹底斷開，她待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呆呆地注視著房門。
隨後嘆了口氣，她坐回梯凳上。
「————這就是被魔女寵愛的結果，昴，我們是一樣的，所以才會在這裡相遇吧。」
暴漲的魔女余香，一夜白頭，詭異的態度————毫無疑問，魔女在男孩身上留下的手段肯定在無人發現時起效了。
魔女、魔女、魔女。
想著，她從身下取出了黑色的書籍，放在腿上攤開。
閱讀那不著一字的書頁。
走廊。
靠在牆上的昴才舒緩一口氣，背慢慢滑落，癱坐在地上。
滿身是汗，傭人服里不適的感覺讓昴無所遁藏。
雙手環抱膝蓋，昴把頭深深掩埋，無聲地抽泣，帶著迷茫，輕聲呢喃。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真是有夠丟人的。」
直到最後一縷餘暉落下，昏黃的走廊才徹底陷入黑暗之中。
已經哭幹了眼淚，胸口乾澀的昴，肚子傳來咕嚕的聲音。
他哽咽著抬起頭，前方驟然出現的美麗少女讓他為之一愣。
愛蜜莉雅默默地盯著他，那雙紺紫色、猶如寶石一般的眼瞳，含帶著昴無比熟悉的感情。
同情。
昴剛想逃跑，愛蜜莉雅輕聲叫住了他：「昴，我不會再追你了，冷靜一點。」
少女擔憂地說著，遞來一塊手帕：「晚飯等了很久都沒見到你的人，我們可擔心你了。」
「你為什麼要哭呢，昴？是遇到什麼事情了嗎？跟我說說吧，我一定會幫助你的。」
愛蜜莉雅的場合。
見到心心念念的少女，昴內心卻是拔涼拔涼的。
他摸著後腦勺，強顏歡笑道：「喂喂，愛蜜莉雅碳，你怎麼在這裡啊？」
「對了，之前因為傭人工作太忙了，忘記和你說了。早上我和樂仁溝通了一下，我們重啟演唱會計劃吧。」
「愛蜜莉雅碳在舞台上閃閃發光的樣子，一定可以讓所有人見識到你的魅力的。」
少女正想說什麼，卻被昴一連串握著拳頭的打氣聲堵了回去。
「對了，說不定晚上拉姆還有事情要交代給我呢。愛蜜莉雅碳！訓練要努力哦！我很期待你的表演！我們一起加油吧！」
「昴！」
少女大聲喊道，仿佛拼盡全力，她緊緊抓著昴的袖子不放：「能給我一點時間嗎？」
「愛蜜莉雅碳————為什麼要這麼關心我這種人。」
昴沒有回頭，低沉地問道。
所有人都這樣，溫柔地對待自己，為什麼？
「很累吧。我啊，沒有帕克，就什麼都做不到呢。」
「你也會像我一樣嗎？所以才會表現得這樣獨立，想要證明哪怕是自己一人，也可以堅強地走下去。」
昴一時失語，搖搖頭：「愛蜜莉雅碳，你很堅強，我跟你沒法比。」
這句話發自真心，自己不過是個逃避與社會接觸的家裡蹲，而面前的少女將來卻是要成為國王的人。
看著少年的黑眼圈，少女莞爾一笑。
「來吧。」愛蜜莉雅跪坐在地上，拍了拍大腿。
「？」
「樂仁告訴我，如果想要讓你振作起來，只有這個了吧？膝枕。」
說起來，在之前的輪迴里，愛蜜莉雅碳也曾經這麼邀請過自己。
不過一心只想攻略副本的昴拒絕了。
他害怕如果跟愛蜜莉雅走得太近，少女會再度上演被大罪司教欺騙殺害的慘劇。
哪怕是自己的生命，也是有價值的，為了證明價值，就要享受生命。一切都是為了與大罪司教留在他腦海中的思想鋼印做對抗。
在半推半就下，昴進入溫柔鄉。
於是向上看去，是什麼遮擋了我的視線？
「如果有難受的事情，就跟我說吧。」
昴有些鼻酸，付出得到回報，苦盡甘來的感受抓撓著他的心，他眼眶泛紅，聲音哽澀「沒有、什麼都沒有。」
「就算是逞強也沒關係，我不會逼你說不想說的話。昴，放輕鬆吧。」
愛蜜莉雅有如聖母瑪利亞一般露出了溫暖包容的笑容，輕輕地撫摸著昴的頭髮。
明明只是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女，卻溫柔得像個媽媽，這也太犯規了吧？！
「昴，很累吧。這樣把事情全都扛在自己肩上。」
要忍耐，要堅持，不能給愛蜜莉雅碳添麻煩。
現在的我，一定能解決所有事情，要相信自己。
見識到昴的沉默，少女決定說出藏在心中的話語。
「雖然我們相處的時間很短暫，甚至於我們相遇的時候發生的是不愉快的事情，但在贓物庫那個晚上，你向我證明了你的決心和勇氣。」
「我真的很感謝你。如果不是你，我肯定已經死在那個夜晚了。」
「即便被我討厭，被我遠離，你仍然選擇向我伸出援手，完全不顧自己的安危————明明我什麼都沒有為你做。」
「你是第一個不會忌憚我的外貌的人，我真的很感謝你。」
「一切都會變好的，昴。帕克那邊，雖然它嘴上說不喜歡你，但實際上它已經認可你了，那晚的表現真的很亮眼呢，就好像騎士大人一樣。」
「昴——我會等你的。大家都會願意傾聽你訴苦。」
愛蜜莉雅看著被星光照耀面龐的昴，輕笑出聲，用手指戳戳昴的臉：「昴，你知道嗎？那天，你被獵腸者偷襲倒地的時候，星星也是這樣在你臉上亂畫。」
昴怔怔地注視著少女的笑容，少女略一思考，握著了昴的手。
「握手是很重要的交流方式哦，樂仁告訴我，握手不斷能把自己的溫度傳給別人，連帶著心情也一併可以。」
樂仁，你這傢伙————到底為了我給愛蜜莉雅灌輸了多少知識啊。
這樣的觸感，正和第一次與少女遇見的時候一樣。
在他倒在血泊中的時候，一抹亮銀色闖入了他的世界，那是唯一一顆願意向已死之人伸出安慰之手的善心。
「愛蜜莉雅愛蜜莉雅愛蜜莉雅————」
「是，昴，我在這裡。」
良久，直到昴驟然驚醒，看著清冷的月光，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
他看向一動不動的銀髮少女。
「愛蜜莉雅————我睡了多久。」
「？昴，你醒來了啊。」少女回應道：「也沒多久哦，我想想，大概才十來分鐘
吧。」
昴擦擦眼淚，站起身來。
我還不能睡，我的一切還沒有結束。
「已經足夠了嗎？」
「嗯，謝謝你，愛蜜莉雅碳，對我來說，今天的膝枕的已經足夠我回味一生了。」
「噗嗤。昴，不要說這種話哦，只要你向我發出請求，我還會答應你的哦。」
「————愛蜜莉雅，晚安。」
「昴，你也要早點睡。」
少女留下的明媚笑容，將會成為昴安然入睡的關鍵。
昴的心，悄然開始發生變化。
告別愛蜜莉雅後，前往覓食的昴，在廚房看到了準備得整整齊齊的餐食。
大概是害怕他看不懂，還特意拜託樂仁寫的日文。
「昴，該吃飯了。」
這幫傢伙————於是，昴攪拌著淚水，吃起晚飯。
羅茲瓦爾的場合。
「呵——呵，這是誰啊？居然有這個閒情逸緻來浴場洗浴——嗎？菜月昴。」
「聽其他人說——你今天突然心情不好？哦啦？這一頭挑染比我還花哨。呵呵————到了追求差異化的年紀嗎？不錯哦，傭人有特色，分辨起來也很方便呢。」
進入浴場後，昴遇見的卻是他最不想見到的人之一。
神秘莫測的邊境伯羅茲瓦爾，昴在多次輪迴中始終很少接觸的對象。
卸了妝的小丑，露出一張清秀英俊的面龐，毫無疑問的是世人口中的帥哥。
這讓昴自慚形穢。
哼，不過光憑著我千錘百鍊的肌肉，未必會輸於人。
在帥哥的注視下，昴光明正大地泡進水裡。
「羅茲瓦爾，樂仁把事情跟你說了嗎？」
羅茲瓦爾那邊，一般都是由樂仁來溝通，昴琢磨著演唱會的事情，發小應該已經和他
提及過了，不過姑且還是確認一下。
帥哥靠著浴場邊緣，整個人沐浴在熱氣之中：「嗯一一指的是那件事呢？如果對方不先回答我的問題的——話。我大概是想不起來的吧？」
「————知道了啦！」昴把半張臉泡在水裡，露出的眼睛滿是憤憤不平：「是的，我的青春期到了，所以一夜白頭，就按照你的想法認為吧。」
「嘛—啊，雖然很敷衍哦，但是——我不在意。」
羅茲瓦爾輕笑一聲，用魔法滋了個水花打在昴臉上，氣得他猛地拍水。
帥哥接著說道：「演唱會的事情，拉姆和雷姆，想要的話，你們就借去用吧。能見到那兩個孩子有嶄新的體驗，不用整天被宅邸束縛，我也會很高興的—呢。」
「謝謝你嘍。」
「不客氣—對了，昴。」
羅茲瓦爾那雙異瞳閃耀著的是令人感到不安的異樣光彩：「要加油哦。」
「————那是當然。」昴不情不願地承應下來。
這還用你說，我可是一直都很拼命的。
拉姆的場合在和羅茲瓦爾閒扯完畢後，昴準備離開。
「衣服、衣服————嗚哇「嘖。」守在門外等待主人出浴的桃紅女僕拉姆不滿地嘖了嘖舌，對昴的赤身裸體不屑一顧。
「巴魯斯，拉姆對你的身體沒有興趣，能拜託你趕快把衣服穿上嗎？」
「拉姆！你怎麼會在這裡？」
「說什麼呢？真是蠢到沒邊的問題。」少女用理直氣壯的語氣說道：「主人在浴場沐浴，傭人自然要在外守候，時刻準備為主人更衣，這可是常識。」
「是嗎？那我以後是不是也能蹲守著為愛蜜莉雅碳換衣服？」
「如果你有這麼齷齪的想法，帕克大人會第一個教訓你，不要期待拉姆會救你。」
背對著拉姆，昴如坐針氈地換衣服，結果因為焦急穿反了，在被重穿強控的時候，拉姆冷不丁說道：「巴魯斯，讓大家這麼擔心————現在心情有些好轉了嗎？」
「————誰知道呢？」沉默片刻，穿好衣服，昴抬眼望天。
「指望拉姆安慰你是不可能的。拉姆不想花費時間在一個自我放棄的人身上。」
「姐姐大人，你光是說這句話，讓我感受到有人關心我，就夠了。」
「謝謝你。」
說著，昴腳步不停地離開了。
「————真笨。」
遙遙能聽見少女一聲悠長的嘆息。
樂仁的場合。
在臥室里，昴見到了最不敢直面的人。
無比熟悉的髮小，正百無聊賴地坐在昴的書桌前，翻閱著他的筆記。
你到底有多愛偷看我的日記啊！每一次見到你在我房間裡，就是在翻那堆破紙。
「昴兒，回來了啊。」
翹著二郎腿的樂仁，眼睛瞟向只開了一條縫的房門。
昴渾身一顫，不動聲色地合上門，想要當做什麼事情都沒發生。
他就像以為只要不去上課，沒寫作業的事實就不會被發現的學生一樣，選擇了掩耳盜鈴般地逃避。
樂仁眸光一閃，特意將壓在下方的筆記放在頂上。
「如果你逃走的話，我就把你記在上面對愛蜜莉雅的情話朗誦給她聽。」
這聲威脅一出，就算昴是在高速上疾馳的百噸王，也得克服慣性止步。
「太卑鄙了！居然用別人的隱私威脅————」
猛地推門而入，昴含恨說道。
「事先說明，我可還沒看具體內容，要是被誤解成喜歡偷窺別人隱私的畜生可就不好了。」
樂仁攤手說道，把那一堆紙塞進了抽屜里。
「昴兒，我想，我們應該好好談談了。」
「談、談什麼？我很好啊。」
昴支支吾吾地說著，佯裝無事發生，坐在發小身旁：「倒是你，都幾點鐘了，該去睡覺了吧？」
「你那副遮遮掩掩的樣子，可一點不像無事發生。」
——哈一呼昴深吸一口氣，今天的他，已經無數次被問到這個問題了，甚至已經厭倦被重複提問：「————我不想討論這個問題。」
「昴兒，強撐著裝作獨狼，只會讓你顯得很可憐。」
「樂仁，你什麼都不知道，所以可以無憂無慮地。可是我呢？我只是個普通人，什麼能力都沒有的普通人，為什麼要拿英雄的標準來衡量我？我能保全自己就很不錯。如果你有餘力，那就拜託你去救他們吧。我這些話可能聽著很奇怪，讓你雲裡霧裡的，但這就是我的心聲。」
說著說著，委屈和疲倦湧上心頭，讓昴本就不穩定的情緒徹底決堤。
「我真的累了，求求你，讓我一個人安靜地努力吧。」
「你不是一直在向我求助嗎？」
「什、什麼時候？」昴聞言，愣神之餘驚訝地看向發小。
樂仁不顧昴的掙扎，強行掀開昴的劉海，按著他的額頭，逼著他用那對因為哭泣而模糊的眼睛與他直視。
「無時無刻。」
「你之所以模仿我，就是在對我幫幫我，樂仁！，但又不敢開口，所以只能在心裡空造一個我出來，試圖用「我|來解決問題。」
「我、我————」昴還想辯解，哪怕眼神逃避，樂仁熾熱猶如火炬的目光順著餘光刺入了他的心臟。
如果是樂仁的話——沒法反駁，因為事實如此。
不想承認，但昴早已知曉真相，這份清醒時刻折磨著他，將他逼入絕境。
「我不知道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我的想法很簡單。」
樂仁誠懇地說道：「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追隨；無論你熱愛什麼，我都應允；無論你的思緒觸及到何處—哪怕是星星月亮。一起去摘下來吧，只要你回首，我就一定會在你的身後。」
「因為這就是我作為朋友的忠誠。」
昴啞然失語，見到發小熱忱的眼神，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對方悲慘的死相。
明明對方一心為了自己，自己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對發小痛下殺手，這樣的昴，真是太差勁了。
無數次想要放棄，在回想起背負的罪孽之時，卻又要強行振作，否則罪惡感便會將他壓垮。
於是他憎恨起命運的不公，唾罵起絕情的世界。
為什麼命運對其他人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我卻是步步緊逼，毫無憐憫？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我只是個普通人啊！一個毫無特長，連自己都放棄自己的普通人，背負這麼重大的責任已經把我壓得喘不過氣了，我努力過了，非常、非常的努力一可是，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再怎麼逼我也只有這個結果啊？！還想要我怎麼辦？
有些事情從發生的那一刻起解法就很有限，只有那些有天賦的強者才可以解決。為什麼偏偏就要把我這種弱者牽扯進來惡意，我感受到了這世界純粹的惡意，無論是人，還是虛無縹緲的造物主，都是你們的錯啊！把我從安穩的生活里拉扯出來，卻不給我匹配的天賦，連努力的窗口也不肯為我打開，就這麼想看我流淚的醜態？看我流血的悽慘模樣？
折磨我對你們來說有什麼好處，告訴我啊！如果真的有神有佛有仙，到我面前來，嗤笑我，告訴我我的存在就是為了取悅你們。讓我死心，讓我徹底屈從於絕望。
而不是保留那一絲微弱的希望，讓我像撲火的飛蛾一樣，哪怕明知事不可為也必須為之。要逃嗎？
只要把他們全部拋下，憑藉死亡回歸，我一定能收穫幸福美滿的生活。但是我不想放棄啊。愛蜜莉雅、樂仁、雷姆、拉姆————他們都還在等著我去拯救，沒有我，那他們一定會在無知中沉默地死去。
可他們明明什麼錯也沒有，憑什麼要遭受此殘酷的命運。我真的很累，很痛苦，處處碰壁，連吐露真相都不被允許。我所做的一切真的有意義嗎？
明明他們不知道我到底為他們死了多少次，不知道我對他們的感情，死亡會抹去我們一起度過的時間、締結的情感。付出沒有回報是這麼痛苦的一件事情。在解決事態之前我的時間將永遠停滯在這一刻。
誰能來幫幫我，求求你，救救我吧。我再也不想被人打穿胸膛，不想被人背叛，不想被錘子砸碎腦袋，不想被一塊塊凍碎，不想死於剜心的詛咒，好痛好痛好痛可是，他們真的對我很好。
哪怕是殺了我好幾次的雷姆，也會為我留一份晚飯；拉姆總是不厭其煩地引導我變好；碧翠子口是心非地關心我；愛蜜莉雅碳更是時刻溫柔對待我，哪怕我一開始對她說了那麼過分的話。
身邊的同伴，每一個都會為了分擔我的壓力而努力，努力去了解我的痛苦。
我不想拋下他們，任何一個世界的他們，所以「求求你，樂仁，幫幫我吧。我一定要贏，我有不可以輸的理由。」
昴再度流淚，向發小發出了發自肺腑的請求。
啊啊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就是「愛」啊。我真傻，真的。我從來沒有什麼特別的，卻固執地以為自己能改變一切，將責任全部壓在自己肩上。
在重複的痛苦搞砸一切，盲目地拒絕，辜負別人的信任，實在是太可悲了。
只要有他們在————我就永遠沒有放棄的理由。我是被愛著的，為了回饋他們，必須報以同等的愛與信任。
只要這樣，那麼美好的記憶將會永遠留在我心中。
樂仁淡淡說道：「我明白了。但不只是我。所有愛著你的人都會向你伸出援手，盡情求助吧。如果覺得被忽視，就讓別人愛上你吧。」
「因為被愛，就是宇宙的終極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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