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續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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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皇宮宣政殿內。

  文昭帝端坐龍椅,神色威嚴沉穩,目光落向下首身姿清挺、沉靜而立的陸時雍,語氣帶著明顯的讚許:「承淵王此番南下巡察,遍歷數府,連破懸案,懲治污吏,肅清地方吏治,功績卓著,當得褒獎。」

  殿內文武百官盡數側目,無人有異議。

  陸時雍出列躬身,禮數周全:「臣不敢獨居其功。此番南下數樁大案,尤其是錦溪縣連環案、浯溪縣牌坊案、青葭縣無頭案、石棣村溺女案,案情錯綜複雜、疑點重重,若非有人鼎力相助,臣斷無法如此迅捷破局、結案安民。」

  文昭帝也來了興趣,眉梢微微一挑。皇后前幾日跟他提過陸時雍一路破案的事,說是有個神眼娘子一路同行,驗屍如神,畫影追兇。他身子微微前傾,問道:「哦?何人相助?」

  陸時雍抬頭,坦然出聲:「永寧侯府四小姐,江南絮。一路查案勘屍、推理斷凶、破局洗冤,皆有賴江四小姐超凡本事,臣受益匪淺。」

  一語落下,滿堂譁然。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萬萬沒想到竟是永寧侯府那個自幼身負不祥流言、被送去鄉野莊子十年的庶女。

  文昭帝眼底訝異更甚,目光側首落向班列之中神色微怔的永寧侯江懷遠,語氣帶著幾分真切的讚嘆:「江懷遠,你倒是藏得深。教女有方,當賞。」

  一句「當賞」,金口玉言,落在宣政殿之上。

  江懷遠心頭巨震,連忙出列躬身跪拜:「陛下過譽,小女不過是略盡綿力。」他面上謙遜,心裡卻在飛速盤算。

  皇帝親口誇讚江南絮,這件事對他來說有利有弊——利的是侯府因此得了臉面,皇帝一句當賞便是對侯府的肯定;弊的是江南絮的名聲越大,那個計劃就越不好辦。

  他垂首的瞬間,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精亮算計。

  文昭帝目光落回陸時雍身上,語帶深意:「承淵王,此番查案一路行來,多得江四小姐相助。朕瞧著你們配合默契,日後大理寺若遇上棘手疑案,大可多請江四小姐前來參謀。」

  陸時雍微微垂首,沉聲應道:「臣,遵旨。」

  他心中通透,早已領會帝王的言外之意。這番話是認可,亦是特許——有聖口金言在前,江南絮日後出入大理寺便名正言順,不再會被詬病女子拋頭露面,而是奉旨協辦差事。

  這是他能為她爭取到的最大空間了,餘下的路,他信她自有本事走下去。

  …………………………

  江懷遠今日下朝回府時,面色沉鬱。早朝之上,文昭帝當眾讚譽江南絮膽識出眾、可為女子表率,更是親口下諭,特許她日後可自由出入大理寺,參謀疑難刑案。

  這道口諭對江南絮本人而言是天大的好事,對他而言卻未必——江南絮的名聲越大,他在安王那邊的籌碼就越不好操作。

  剛踏入府中書房,管家便躬身遞上一封緘封嚴密的信箋,紙面清香雅致,是安王府的規制。他拆開信紙,目光逐行掃過。大意是提點他,四小姐既已歸京安頓,還望侯府早日擇定吉日,促成兩家婚事。

  指尖摩挲過紙面,江懷遠將信擱在案上,抬手讓人去請王素雲。

  片刻後,王素雲緩步入內。她今日穿了件蟹殼青緞面夾襖,鬢邊簪一支碧玉小簪,眉眼溫婉端莊,是侯府主母常年持重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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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懷遠將朝堂之事與安王催婚之意盡數道來,王素雲眸底的溫和淡去些許,語聲壓得極低:「陛下不過一時誇讚。她回京時日尚淺,在京中無根無基,僅有虛名在外,遠遠算不上站穩腳跟。現下,正是最好拿捏的時候。」

  江懷遠負手立在窗前,望著府內層層疊疊的朱樓黛瓦,眸光沉沉:「便是這個道理。再等些時日,她借著大理寺的差事闖出名頭,有了旁人撐腰,再想約束便難了。安王位居宗室,看似閒散無爭,實則分量極重。有他扶持,亭兒在吏部的前路便能穩穩再進一步。這份機緣,不能丟。」

  他轉過身,吩咐僕從去靜雲院請四小姐來正廳。

  僕從領命退下,兩人一同移步正廳。不多時,江南絮隨僕婢入內。正廳暖爐燃得正好,暖氣溫和,裹挾著幽幽堂香。

  江懷遠端坐正中太師椅,背脊挺直,威儀端重。王素雲坐於側位,穩重端莊。

  「為父已為你定下婚約,婚配安王。」江懷遠開口,語氣里是不容置喙的作為一家之主的決斷,「安王是正經皇室宗親,你嫁過去便是正牌續弦王妃,尊榮貴重,衣食無憂。你在莊子上耽擱了數年,錯過了婚配的年齡,如今安王府誠心求娶,為父便替你應下了。安王淡泊自持、不涉黨爭,是京中數一數二的安穩良配。」

  話音稍頓,他語氣驟然嚴厲起來,目光沉沉鎖在江南絮身上:「只是你過往習性太過粗野,常年混跡鄉野、觸碰屍身、出入公門,失了世家小姐的本分。自今日起,靜雲院禁足。不得擅自出府半步,刑案勘驗、公門諸事,一概不許再沾。安心學規矩、等待婚嫁,莫再做出辱沒侯府門楣的舉止。」

  江南絮垂眸立在原地,長睫落下來,遮住眼底所有情緒。她沒有開口辯駁。八歲遠逐,十年流放,侯府對她不聞不問,如今匆匆將她接回京城,原來便是因為這樁婚事。

  江北棠容貌明艷,婚約貴重,是侯府精心呵護的掌上明珠。而她,身負不祥流言,在鄉野消磨十年,無依無靠,恰好成了用來交換權勢的棋子。

  她微微屈膝,依著禮數應聲:「女兒知曉。」

  轉身退出正廳,廊下晚風掠動衣袂。剛踏回靜雲院,院門便被兩名僕從悄然守住。

  余姑姑立刻迎上前來,她方才在院子裡聽見正廳來人傳話時便覺得不對,此刻看見江南絮的臉色,更是心裡一緊,連忙問:「四小姐,發生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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