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遲來的天光
蔡婆跪在堂屋中央。
周齡風的驚堂木和厲聲喝問都沒有讓她露出半分害怕的神色，江南絮那句平靜的質問卻讓她沉默了許久。
油燈的光映在她滿是皺紋的臉上，忽明忽暗。她緩緩抬起了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沒有悔恨，沒有愧疚，反而亮起一種奇異的執拗。
在盯著江南絮看了數息之後，她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忽然綻開一個笑容，虔誠的、發自內心的，在昏黃的油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姑娘，你說錯了。老婆子不是在害她們，老婆子是在替她們解脫。」
她的聲音變得柔和，帶著循循善誘的耐心，像是在給不懂事的晚輩講一個很簡單的道理。她跪直了些，渾濁的老眼裡閃著一種奇異的光。
「你以為老婆子不想讓她們活？可這世道，女子身生來就是苦命的。寒門女娃，生來耗糧、長大賠嫁，幼時任人磋磨，長成任人擺布，要麼被賣為奴，要麼嫁為人婢，一輩子俯首做牛做馬。你生來富貴，怎知窮戶女娃的命有多賤？」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高，像是在用這些話來支撐自己心裡那座即將坍塌的牆。
「與其讓她們留在世間受盡貧賤磋磨、受盡人世委屈，不如早早歸去，投胎一戶良善人家。老婆子這是在積德，是在救她們脫離苦海啊。」
堂屋裡安靜得只剩下油燈芯噼啪的聲響。劉婆站在灶房門口，手裡還攥著擦灶台的抹布，整個人僵在那裡。李大娘蹲在灶膛前，火光照在她臉上，明滅不定。石有根坐在門檻上，旱菸杆擱在膝蓋上，煙鍋里的火星已經滅了很久。石耀宗不知什麼時候從裡屋溜了出來，縮在牆角，大氣也不敢出。
他們都聽見了蔡婆的每一句話，沒有一個人出聲反駁，他們又有什麼立場反駁？
蔡婆說的每一句都是他們心裡想過無數遍、從來不敢說出口的話。
那些話在昏暗的堂屋裡迴蕩，撞在土牆上彈回來，一聲一聲敲在他們的頭頂。石有根把旱菸杆從左手換到右手，又換回左手，卻始終沒有往嘴裡送。李大娘蹲在灶膛前用火鉗撥著灰燼，撥了一遍又一遍。
只有沈英一個人躲在門後，撫著自己的肚子，任由眼淚無聲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
………………………………
「老婆子也是女人啊。」蔡婆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變形的手，這雙手接過無數個新生兒，也溺死過無數個新生女嬰。
「我也是女人，我也曾生了三個女娃。老婆子知曉生女之苦、養女之難。可這世道便是如此，窮戶女娃，從來沒有活路。老婆子不送走她們，她們終究逃不過命數。」她的眼角滾下一滴淚來，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慢慢滑到下巴，滴在她的衣襟上。
她抬起頭看著江南絮，目光裡帶著某種近乎懇求的執拗：「姑娘，你說老婆子做錯了，那你告訴老婆子，在這世上，窮人家的女兒，除了死，還有哪條路能走？」
江南絮的手指在膝頭微微收緊。
她這番話，字字句句都是蔡婆自己的真實寫照。她曾是溺女陋習的受害者，被婆母奪走了女兒，被夫家休棄，被娘家拒之門外。她在最絕望的時候沒有人向她伸過手，所以她覺得這世上所有女人的命運都註定如此。她做了數十年接生婆，親手溺死了數不清的女嬰，每一次動手她都覺得自己是在替這些女孩提前結束一場必然的苦難。這就是蔡婆最可悲的地方——她覺得自己是在做善事，至少她自己深信不疑。
陸時雍緩緩出聲，語氣冰冷無波，可在這昏暗廳堂里，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敲定在供桌上的判詞。
「你歷經苦難，該懂悲憫、該惜弱小，而非化作利刃，屠戮更無辜的稚靈。世道不公、世俗涼薄，是世人的錯，是時代的錯。唯獨不是這些三日稚童的錯。你是人，不是閻王。無人有資格替眾生定生死，替稚靈判歸途。」
他的話音落定，轉頭對周齡風沉聲吩咐：「人犯收押，嚴加看管。明日連同所有卷宗、人證以及蔡婆冊子上記錄的所有人，一併押回昌和縣衙，依律定罪審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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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衙役應聲入內，上前押起癱軟在地的蔡婆。她沒有掙扎，整個人像一截被抽空了芯的枯木，被人架著緩緩往門外拖去。走到門口時，她的腳步忽然頓住了，轉頭看向江南絮。蒼老渾濁的目光落在這個素衣素麵的姑娘身上，嘴唇翕動了好一會兒，擠出一句話來。
「姑娘，你今日為這些無名女嬰鳴冤。世道如此、世俗難破。來日，又有誰能為你這般女子說話？」
江南絮立在原地，沒有回答。風從堂屋門外灌進來，捲起供桌上那本冊子邊角幾頁泛黃的紙張，嘩嘩翻動，寂靜中格外清晰。立在桌旁的油燈被吹得搖搖欲墜，火苗伏低又竄起，終究沒有滅。
江南絮收回目光，將驗屍格目合上，放在那本泛黃的冊子旁邊。油燈的火苗跳了兩跳，然後穩住了，繼續在昏暗的堂屋裡燃著。
窗外夜風依舊，松林簌簌，天邊露出一線灰白的光。
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了。
幾人的到來終於為石棣村深埋數年的無辜稚骨，討來了遲來的天光。
可這世間千萬座石棣村、千萬份女兒苦，終究難憑一人一刀、一案一判，盡數破除。
餘下的，只有漫無邊際、沉壓時代的悲涼。
周齡風的驚堂木和厲聲喝問都沒有讓她露出半分害怕的神色，江南絮那句平靜的質問卻讓她沉默了許久。
油燈的光映在她滿是皺紋的臉上，忽明忽暗。她緩緩抬起了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沒有悔恨，沒有愧疚，反而亮起一種奇異的執拗。
在盯著江南絮看了數息之後，她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忽然綻開一個笑容，虔誠的、發自內心的，在昏黃的油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姑娘，你說錯了。老婆子不是在害她們，老婆子是在替她們解脫。」
她的聲音變得柔和，帶著循循善誘的耐心，像是在給不懂事的晚輩講一個很簡單的道理。她跪直了些，渾濁的老眼裡閃著一種奇異的光。
「你以為老婆子不想讓她們活？可這世道，女子身生來就是苦命的。寒門女娃，生來耗糧、長大賠嫁，幼時任人磋磨，長成任人擺布，要麼被賣為奴，要麼嫁為人婢，一輩子俯首做牛做馬。你生來富貴，怎知窮戶女娃的命有多賤？」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高，像是在用這些話來支撐自己心裡那座即將坍塌的牆。
「與其讓她們留在世間受盡貧賤磋磨、受盡人世委屈，不如早早歸去，投胎一戶良善人家。老婆子這是在積德，是在救她們脫離苦海啊。」
堂屋裡安靜得只剩下油燈芯噼啪的聲響。劉婆站在灶房門口，手裡還攥著擦灶台的抹布，整個人僵在那裡。李大娘蹲在灶膛前，火光照在她臉上，明滅不定。石有根坐在門檻上，旱菸杆擱在膝蓋上，煙鍋里的火星已經滅了很久。石耀宗不知什麼時候從裡屋溜了出來，縮在牆角，大氣也不敢出。
他們都聽見了蔡婆的每一句話，沒有一個人出聲反駁，他們又有什麼立場反駁？
蔡婆說的每一句都是他們心裡想過無數遍、從來不敢說出口的話。
那些話在昏暗的堂屋裡迴蕩，撞在土牆上彈回來，一聲一聲敲在他們的頭頂。石有根把旱菸杆從左手換到右手，又換回左手，卻始終沒有往嘴裡送。李大娘蹲在灶膛前用火鉗撥著灰燼，撥了一遍又一遍。
只有沈英一個人躲在門後，撫著自己的肚子，任由眼淚無聲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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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子也是女人啊。」蔡婆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變形的手，這雙手接過無數個新生兒，也溺死過無數個新生女嬰。
「我也是女人，我也曾生了三個女娃。老婆子知曉生女之苦、養女之難。可這世道便是如此，窮戶女娃，從來沒有活路。老婆子不送走她們，她們終究逃不過命數。」她的眼角滾下一滴淚來，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慢慢滑到下巴，滴在她的衣襟上。
她抬起頭看著江南絮，目光裡帶著某種近乎懇求的執拗：「姑娘，你說老婆子做錯了，那你告訴老婆子，在這世上，窮人家的女兒，除了死，還有哪條路能走？」
江南絮的手指在膝頭微微收緊。
她這番話，字字句句都是蔡婆自己的真實寫照。她曾是溺女陋習的受害者，被婆母奪走了女兒，被夫家休棄，被娘家拒之門外。她在最絕望的時候沒有人向她伸過手，所以她覺得這世上所有女人的命運都註定如此。她做了數十年接生婆，親手溺死了數不清的女嬰，每一次動手她都覺得自己是在替這些女孩提前結束一場必然的苦難。這就是蔡婆最可悲的地方——她覺得自己是在做善事，至少她自己深信不疑。
陸時雍緩緩出聲，語氣冰冷無波，可在這昏暗廳堂里，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敲定在供桌上的判詞。
「你歷經苦難，該懂悲憫、該惜弱小，而非化作利刃，屠戮更無辜的稚靈。世道不公、世俗涼薄，是世人的錯，是時代的錯。唯獨不是這些三日稚童的錯。你是人，不是閻王。無人有資格替眾生定生死，替稚靈判歸途。」
他的話音落定，轉頭對周齡風沉聲吩咐：「人犯收押，嚴加看管。明日連同所有卷宗、人證以及蔡婆冊子上記錄的所有人，一併押回昌和縣衙，依律定罪審結。」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書📕𝐬𝐡𝐮.𝐭𝐰】
門外的衙役應聲入內，上前押起癱軟在地的蔡婆。她沒有掙扎，整個人像一截被抽空了芯的枯木，被人架著緩緩往門外拖去。走到門口時，她的腳步忽然頓住了，轉頭看向江南絮。蒼老渾濁的目光落在這個素衣素麵的姑娘身上，嘴唇翕動了好一會兒，擠出一句話來。
「姑娘，你今日為這些無名女嬰鳴冤。世道如此、世俗難破。來日，又有誰能為你這般女子說話？」
江南絮立在原地，沒有回答。風從堂屋門外灌進來，捲起供桌上那本冊子邊角幾頁泛黃的紙張，嘩嘩翻動，寂靜中格外清晰。立在桌旁的油燈被吹得搖搖欲墜，火苗伏低又竄起，終究沒有滅。
江南絮收回目光，將驗屍格目合上，放在那本泛黃的冊子旁邊。油燈的火苗跳了兩跳，然後穩住了，繼續在昏暗的堂屋裡燃著。
窗外夜風依舊，松林簌簌，天邊露出一線灰白的光。
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了。
幾人的到來終於為石棣村深埋數年的無辜稚骨，討來了遲來的天光。
可這世間千萬座石棣村、千萬份女兒苦，終究難憑一人一刀、一案一判，盡數破除。
餘下的，只有漫無邊際、沉壓時代的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