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觀音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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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在村口停下,轎簾掀開,一個年近六十的老者從轎子裡鑽出來。

  他穿著七品知縣的官服,花白的山羊須被山風吹得有些凌亂,官袍袖口上還沾著一小片茶漬,大約是出門時太急潑灑的。


  周齡風直起身,目光落在江南絮身上,有些遲疑。

  陸時雍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江南絮:「這位是南姑娘,永寧侯府四小姐,這一路的幫本王驗過不少屍體。」

  周齡風又朝江南絮拱了拱手,抬眼時目光裡帶著幾分驚訝,但很快收斂了。他在昌和縣做了十幾年知縣,見過的仵作全是上年紀老頭,頭一回碰上侯府小姐做仵作的,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陸時雍已經轉入了正題:「周縣令,勞煩帶路去觀音廟。另外派幾人去把蔡婆帶來。」

  周齡風連忙應下,轉身吩咐衙役分兩路——一路去蔡婆住處拿人,一路隨他們去觀音廟搜查。去拿人的衙役很快折返回來,臉色不太好,稟報說蔡婆不在家中,灶膛里的灰還是溫的,人已經跑了。

  周齡風臉色一沉,正要發作,陸時雍抬手止住了他:「先查廟。」

  觀音廟在村東頭,背靠一片松林,廟門上的紅漆已經剝落大半,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寫著「慈航普渡」四個字。

  廟門前鋪著青石板,石縫裡長滿了枯草,看得出平時香火併不旺盛。周齡風上前推開門,一股陳舊的香灰味撲面而來。

  正殿供著一尊觀音像,金身已經斑駁,觀音懷裡抱著一個胖娃娃,眉眼慈悲。供桌上擺著幾盤乾癟的果品和兩個落滿香灰的饅頭,香爐里的香灰堆得冒了尖。江南絮走到供桌前,低頭看了看香爐旁邊的銅盆。銅盆約有一尺寬,盆底積著一層厚厚的水垢,盆沿被磨得鋥亮。她把銅盆端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盆底的水垢呈灰白色,邊緣有些發黃,是常年積水又反覆燒乾留下的痕跡。

  「王爺,廟後山有發現。」硯川從後門進來,面色沉重。他在後山松林里發現了一小片空地,地面被松針覆蓋,但有幾處土層明顯被翻動過,土質鬆軟,和周圍的硬土截然不同。他蹲下來用手扒開松針,土層下露出一小截腐爛的襁褓布料。

  陸時雍讓人拿來鋤頭。衙役們小心翼翼地往下挖,土一層一層被翻開,松針和腐殖土混在一起,散發著一股潮濕的霉味。第一個襁褓露出來時在場的人都停了一下——那是一個已經腐爛大半的襁褓,布料已經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顏色,裡面的小骨架蜷縮成一團,雙手還保持著在母腹中的姿勢。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每一鋤下去都是一個新的襁褓。衙役們不敢再用鋤頭,蹲下來用手一捧一捧地扒土,每扒開一層土就露出幾個襁褓來。

  江南絮站在一旁,看著那些屍骨,有的已經化成灰土,只剩幾根細小的骨頭;有的還保留著襁褓的完整形狀,布料的紋路依稀可辨。

  每個襁褓里都裹著一具嬰孩的屍骨,有的雙手交疊在胸前,有的還保持著出生時蜷縮的姿態,腕骨細小得如同枯枝,指骨還沒有米粒長。十七具屍骨安安靜靜地躺在這片松林下,像是睡著了一樣。

  這些孩子還來不及睜開眼睛看清這個世界,就已經被埋進了這片松林。

  「十七個。」硯川的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他蹲在地上,把最後一個襁褓小心地從土裡捧出來,放在排好的襁褓旁邊。這個襁褓的布料還比較新,是藍底白花的粗布,針腳細密整齊。他站起來看著地上這長長一排襁褓,沒有說話。

  一個年輕衙役忽然背過身去,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旁邊年紀大些的衙役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把手裡的鋤頭輕輕放下,換成了用手扒土。這些衙役平日裡跟著周齡風下鄉巡查,抓過偷雞摸狗的毛賊,也押過欠租不還的佃戶,自認見慣了世面。可此刻他們蹲在這片松林下,手裡捧著一具又一具比拳頭大不了多少的骸骨,這些骸骨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卻壓得他們抬不起手。

  周齡風站在十七個襁褓面前,沉默了很久。這個石棣村,看似安靜如常,底下早已爛透了。是他這個做縣令的失察。

  江南絮蹲下身,把披風鋪在地上,將那些襁褓一具一具地放在披風上。她的動作很輕,每放下一具,都像在抱一個睡著的孩子。她從最小的那隻襁褓里撿出一小塊沒有完全腐化的下頜骨,放在掌心看了看。下頜骨上沒有牙槽,牙齦尚未發育,是個從沒長過牙的新生兒。

  冬日的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明亮卻沒什麼溫度,透過松林的縫隙落在她臉上,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的手指很穩,穩穩地托著那截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下頜骨,指尖觸在骨面上,輕得像在摸一片隨時會被風吹碎的枯葉。旁人也許看不太真切,但陸時雍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她的動作,她每一次觸碰襁褓之前,都會先把掌心貼在襁褓上停一瞬。

  「有五具尚未完全白骨化的,可以驗出都是女嬰,死因為溺死;其餘已白骨化的,辨不出死因和性別。」江南絮的聲音有些喑啞。

  她說著將最後一具襁褓輕輕放在披風上,站起來時身子晃了一下,蹲得太久,腿已經麻了。陸時雍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肘,等她站穩便鬆開了手,他低頭看著她鋪在地上的披風,那十七個襁褓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襯著白色的狐裘,像是剛出生的嬰兒裹在襁褓里熟睡。冬日正午的陽光透過松枝灑下來,落在那些襁褓上,斑駁的光影隨風晃動,恍惚間仿佛那些小胸脯還在起伏。

  雖然沒有明說,但在場的每個人都知道,那些化成灰土的,也是女嬰。

  松林里安靜極了,只有風穿過松針的簌簌聲。那尊觀音像依舊安坐在廟中,懷裡的胖娃娃笑嘻嘻地仰著臉,正午的陽光照在斑駁的金身上,卻照不出半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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